6.
    那么驕傲的云朝會因?yàn)榉质侄粲艄褮g,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也不覺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過，周芙知道的時候很難過。
    如果當(dāng)時自己再堅(jiān)持一下就好了,她是個膽小鬼，也是個懦夫。
    她對不起云朝,很認(rèn)真捧著他的臉,承諾，“我再也不會拋棄你了?！?br/>     那句話她說的那樣輕松，原本以為是一句可以輕而易舉實(shí)現(xiàn)的承諾,卻沒想到，自己會再一次的辜負(fù)他。
    周芙恨自己，好恨,她都覺得自己該死。
    恨到最后也就變得麻木了。
    她要嫁給秦聿了,云朝和沈林歡聯(lián)姻失敗后,云家也又為他物色了一個女孩子,女孩尚小，才剛剛畢業(yè)，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眼睛清澈干凈。
    周芙見過那個女孩的照片，是沈林歡給她的，她沉默地看了會兒,說：“挺好的?！?br/>     沈林歡向來不是個多事的人,她大約是想勸她，可看她態(tài)度便明白了，于是沒有再多話，只說了句，“據(jù)說人不錯,對洛洛也很好?！?br/>     洛洛，聽到這個名字，周芙恍惚了一下，一股難言的悲痛頓時襲上心頭。
    如果說她罪孽深重，那最對不起的，大約就是洛洛。
    沈林歡問她，“要不要見洛洛一面？”
    她倉皇的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尖利，“不要。”
    她沒有資格。
    周芙結(jié)婚那天，場面非常的大。秦周兩家的聯(lián)姻，半個津城上流圈，都在關(guān)注著。
    據(jù)說云家也送了禮物，周芙?jīng)]有過問，也不敢問。
    她只記得婚禮現(xiàn)場盛大隆重，賓客盡歡。所有人臉上喜氣洋洋。
    秦聿的臉色，也難得的好。
    恍惚中，她也有一種自己很幸福的錯覺。
    待賓客散盡，回了房間。
    半醉的秦聿扯下領(lǐng)帶，玩味看她的時候，周芙主動抱住了他。
    ……
    她年初結(jié)婚，云朝的婚禮定在年尾，得知婚訊的時候，她人在拉斯維加斯，隔著半個地球的距離。她似乎終于等到了這場感情的終結(jié)。
    那天秦聿來看她，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啞巴了似的。
    秦聿含怒把她摁在床上，他去見了朋友，似乎喝了點(diǎn)兒酒，動作粗魯，譏笑她：“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有意思嗎？”
    周芙別過頭，表情有些倔強(qiáng)，依舊沒有吭聲。
    過了會兒，她終于自嘲地笑了笑，“沒有意思，我向來是個挺沒意思的。你又不是不知道?！?br/>     秦聿低頭看她，“我想你不會不知道我們生個孩子目前對兩家的重要性?！?br/>     兩家關(guān)系越來越緊張，聯(lián)姻這陣定心劑，已經(jīng)不足以維持了。
    周芙解自己的衣服扣子，平靜地看著秦聿，眼睛里沒有什么情緒。
    “好。”
    7.
    云朝從民政局出來，和林柔各持了本離婚證，面對面站了一會兒，他說：“以后保重?！?br/>     林柔扯了扯唇角，點(diǎn)頭。
    云朝原地抽了會兒煙，沒有再吭聲。
    林柔盯著他看了片刻，夫妻一年，他很少見云朝笑過，這個男人從骨子里就是深沉的。大多數(shù)時候只對洛洛表現(xiàn)的溫柔。
    到了這時候，林柔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所以洛洛的媽媽到底是什么樣的女人？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云朝點(diǎn)了支煙，作為一個醫(yī)生，他私下里也并不是個健康自律的人，這兩年抽煙越發(fā)頻繁了，他聽見洛洛媽媽四個字，眉心不經(jīng)意地蹙了起來，有些煩躁地扯了下領(lǐng)口，“冷漠、自私、涼薄……”他說著，語氣平靜，卻無端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林柔眉梢微跳，仔仔細(xì)細(xì)看著云朝，“真的嗎？”
    雖是問句，林柔卻篤定，他并非是這樣想的。不然……他不會對那個女人諱莫如深到這種地步。
    她還記得有一次洛洛鬧著問，“我媽媽是個壞人對不對。”
    她正在看電視，電視里的媽媽因?yàn)榉缸锒荒苋ヒ娮约旱呐畠?，只能躲著偷偷看，洛洛問過許多類似的問題，無論洛洛怎么問，云朝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媽媽的不是。
    他總是說：“沒有，是爸爸不好?！?br/>     林柔起初覺得云朝只是不想傷害孩子，但慢慢的，又覺得他對那個女人，應(yīng)當(dāng)還保有感情。
    云朝并沒有回答，表情寂寂，“別問了?！?br/>     林柔聳聳肩，“隨口問問，我是你太太的時候都沒問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前妻了，更無所謂了?！?br/>     林柔看了他一會兒，最后只是又說了句，“少抽些煙?！?br/>     云朝嗯了聲，兩個人再度沉默，氣氛有些尷尬。
    似乎這一年都是這樣過來的，林柔早就不覺得尷尬了，習(xí)慣了。
    她又站了會兒，“那我走了。”
    云朝點(diǎn)點(diǎn)頭，給她開了車門，“再見?！?br/>     車子啟動后，林柔又降下車窗，探出頭說了句，“你這么厲害，洛洛肯定會沒事的。”
    云朝連禮貌微笑都做不到，他心口刺痛，只輕輕頷了下首，“謝謝。”
    洛洛先天不足，還有先心病，先心一直沒有發(fā)作，去年突然有了癥狀，并且今年開始頻繁發(fā)作起來，云朝已經(jīng)參與了四次會診，結(jié)論都不理想。
    最近洛洛一直在醫(yī)院，林柔并不想這時候離婚，她經(jīng)常幫他照顧洛洛，但云朝不想拖累她。
    她還年輕。
    8.
    聽說周芙在拉斯維加斯生下一個兒子。
    云朝并沒有祝福她，但是也沒有告訴她洛洛生病的事，他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給原本應(yīng)該喜悅的她添堵。
    這是他能為她保有的最后一份溫柔了。
    洛洛第四次入院的時候，周芙從拉斯維加斯回來了。
    小道消息，說周芙和秦聿要離婚了。原因不明，大約因?yàn)閮杉依媛?lián)系緊密，只說是感情不和，并且會共同撫養(yǎng)這個孩子。
    云朝并不關(guān)心她到底怎么了，只是聽到共同撫養(yǎng)孩子覺得有些諷刺。
    他已經(jīng)無法分心去關(guān)心任何事了，洛洛最近的狀況很不好，因?yàn)榈挚沽Σ?，肺部還感染，這更加重了她的病情。
    云朝幾乎每天都泡在醫(yī)院里，他已經(jīng)停職半年了。
    離婚后林柔偶爾還會來看洛洛。
    沈林歡也會來，有一次云朝聽見洛洛偷偷問沈林歡，“媽媽會來看我嗎？”
    沈林歡向來是個不太會撒謊的人，尤其對小孩子，她大概不知道怎么回答，靜靜地看著洛洛。
    洛洛也看著沈林歡，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洛洛忽然笑了，“就是隨口一問啦！”
    她年紀(jì)還小，很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那句故作無所謂的話，醒目刺眼。
    因?yàn)檫@個，云朝按了下眼角，阻止快要流出的眼淚。
    他不知道事情為什么會演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恨周芙，可是他心里其實(shí)什么感情都沒有。
    他甚至想過，去求周芙，讓她來看洛洛一眼。可他又害怕，她并不是心甘情愿來看洛洛，反而讓洛洛更加的失望。
    他覺得他不愛周芙了。他現(xiàn)在只想洛洛能夠好好的。
    他不愛周芙了。
    一點(diǎn)都不愛了。
    不敢了。
    他以前經(jīng)常逼周芙露面，他以為她會在意洛洛。
    可這么久了，他早就該看清，這個女人的心，就像石頭做的一樣。
    云朝費(fèi)盡心思，到最后連她一面都沒有能見上。
    他覺得周芙的心可真狠。
    可是他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他長這么大，從來沒有這么挫敗過。
    后來他就想明白，有些事，是強(qiáng)求不來的。有些人的出現(xiàn)，就是劫數(shù)。
    他當(dāng)初就不應(yīng)該心軟。
    不應(yīng)該和她舊情復(fù)燃。
    明知道這就是個涼薄心狠的女人。
    許多人都勸云朝放棄吧！洛洛并發(fā)癥太多了，身體弱得很，即便手術(shù)很成功，一輩子也不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跑跳玩鬧，這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他們還說，孩子總可以再生的，他還年輕。
    他從沒有聽過這樣混賬的話，正如他從來有料到周芙是這樣殘忍的女人。
    因?yàn)檫@個云朝和很多人吵過架。
    母親很多次對著他哭，問他為什么這樣固執(zhí)。還問他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云朝到現(xiàn)在都沒有提過一句，那個人的名字，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有時他也會問自己，周芙到底存在過。
    他到底是愛她還是不愛她？
    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一個冷漠無情，涼薄自私的女人罷了。
    他覺得自己早就應(yīng)該放棄她了，這樣子對兩個人都好。
    可他放棄了嗎？
    他不知道。
    不過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了，他只希望洛洛能夠健康一點(diǎn)，至少不要像現(xiàn)在這樣痛苦。
    9.
    又是一個冬天，周芙的兒子，似乎要滿周歲了。
    周芙去給兒子慶生，據(jù)說生日會盛大而隆重，即便已經(jīng)離婚，但周秦兩家似乎關(guān)系依舊如故。
    云朝聽說的時候，面無表情，內(nèi)心已經(jīng)沒有什么波瀾了。他覺得自己也已經(jīng)并不抱希望周芙會對洛洛有任何母愛了，
    他覺得周芙可能壓根兒就不在乎，不然也不會拋棄洛洛。
    怎么會有這樣狠心的女人呢？云朝經(jīng)常不解。
    每想一次頭就痛一次，因?yàn)榘l(fā)現(xiàn)記憶里，都只是那個明媚張揚(yáng)又心軟善良的女孩子而已。
    他從來就沒有辦法，把自私?jīng)霰『椭苘铰?lián)系在一起。
    云朝如今已經(jīng)有些痛恨自己，甚于痛恨周芙，他覺得從頭到尾，都只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罷了，都是他自作自受。
    或許她沒有錯，她只是不愛他而已。
    洛洛的病情又嚴(yán)重了些，他沒有心思再去想任何亂七八糟的事了。
    一個暴雪天，病房的門敲響的時候，云朝去開門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看到那張已經(jīng)很陌生了的臉。
    “我可以進(jìn)去嗎？”
    周芙就站在門口，她變了很多，特別多，眼神里沒有早些年的靈動了，多了幾分深沉內(nèi)斂。
    是的，人都是會變的。
    她都已經(jīng)是另一個孩子的媽了。
    云朝突然悶得喘不過來氣，他很想怒罵她，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可是他不能讓洛洛難過，洛洛已經(jīng)那么可憐了。
    他側(cè)身，“進(jìn)來吧！”
    周芙拿了很多很多東西，她不敢看洛洛，她只是目光盯著手里的東西，聲音都是顫抖的，“這個是娃娃，手工縫制的，我那天……自己做的。這個是我……這個……這個是我自己做的餅干……還有，嗯……還有……”
    她有些手忙腳亂，躺在病床上的洛洛，突然叫了她一聲，聲音清脆，“媽媽……”
    周芙猝然抬頭，愕然看過去，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云朝也愣了，他確信沒有人告訴過洛洛。
    洛洛看到周芙的反應(yīng)，突然就笑了，“我猜對了對不對？你就是媽媽?！?br/>     洛洛倏忽折起了身，周芙緊張地?fù)溥^去，扶住她，洛洛便順勢鉆進(jìn)她懷里，緊緊摟住她的腰。
    “媽媽，你終于愿意來看我了嗎？”
    周芙慌張得整個人都在顫抖。這是她第一次和洛洛擁抱，仿佛昨天她還是懷里那個小不點(diǎn)，倏忽之間就長到這么大了。
    最后是云朝把洛洛拉開了，“你要聽話，媽媽會經(jīng)常來看你的?！?br/>     洛洛便立馬躺好了，“我會聽話的。”
    小孩子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她很緊張，生怕周芙下次不來了。
    周芙在來之前已經(jīng)做好了會挨罵的準(zhǔn)備。
    她以為云朝會罵她，洛洛會討厭她。
    但是，她并不害怕。他只是覺得自己應(yīng)該來。
    但她沒有想到洛洛看到她會這樣開心，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和洛洛說了很多話，小孩子翻來覆去的話都是那些，問她以前去哪里了，問她以后還走不走。每多問一句，她的心就疼一遍。
    傍晚她告辭，離開的時候，洛洛緊張地看著她：“媽媽，你明天還會來看我的吧！”
    周芙眼眶一熱，點(diǎn)了點(diǎn)頭，“會的，媽媽明天一定來看你。”
    云朝送周芙出去，外面依舊下著暴雪。
    云朝問她，“你怎么回去？”
    周芙依舊有些無措，搓了搓手指，“我……我走著回去?！?br/>     她就是走著來的。
    就像古時候的負(fù)荊請罪，也或許只是為了讓心里好受一點(diǎn)。
    云朝倒是沒有多問，跟著她一起走進(jìn)雪中。
    直到出了醫(yī)院門口，云朝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周芙說：“就送到這里吧！謝謝。”
    云朝依舊沒有吭聲。
    于是兩個人就一起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周芙家里。
    她住在一處公寓里。
    云朝問，“你就住在這兒？秦聿讓你凈身出戶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譏諷，但周芙還是覺得仿佛被扇了一巴掌。
    “……沒?！彼曇舾蓾?。
    云朝沒有罵她，也沒有指責(zé)她，什么都沒有問，什么都沒有說。
    周芙卻整個人翻江倒海的難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膨脹的氣球，快要爆炸了。
    云朝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她忽然叫了一聲：“云朝……”
    云朝回頭看著她，默不作聲。
    周芙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句，“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遲到了太久。
    云朝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沒有應(yīng)，抬步走了。
    周芙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掐了自己一下，“你沒資格哭。”
    第二天她煲了湯提著去了醫(yī)院，洛洛很高興興，拉著她一直說話。
    周芙看洛洛頭發(fā)亂了，給她編起了辮子。洛洛捧著一面鏡子，高興地看著媽媽給自己梳頭發(fā)。
    “還是媽媽編得好看，爸爸根本就不會編辮子呢！每次都把我的頭發(fā)弄得更亂了?！?br/>     周芙想象了一下云朝笨手笨腳給洛洛扎頭發(fā)的樣子，心里一酸，“那以后媽媽都給你編?！?br/>     “真的嗎？”洛洛眼睛亮亮的，小手拉住周芙的大手，拉鉤，“那你不可以反悔?！?br/>     她缺席了太久，以至于洛洛似乎對她很不信任，好像她隨時都會又跑走一樣。
    洛洛高興地拍手大叫，而后突然捧著心臟臉色發(fā)白起來。
    她犯病了，整個人都喘不過來氣似的，周芙腦袋嗡嗡作響，她停頓了兩秒鐘才猝然驚叫，“醫(yī)生，醫(yī)生……”
    一片混亂后，洛洛狀態(tài)才穩(wěn)定下來，周芙后背都是汗，她躲在安全通道里，抱著頭痛哭。
    云朝找過來，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她哭，靠在防火門后點(diǎn)了根煙抽著，看她情緒穩(wěn)定了才開口說：“你這母愛真是來得猝不及防。”
    周芙木然地啞著聲音，“對不起?！?br/>     云朝嗤了聲，但只是一瞬，他就收起了嘲諷，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無心去計(jì)較周芙到底是虛情還是假意了，他表情認(rèn)真：“不管怎么樣，謝謝你能來陪著洛洛。她最近……很開心?！?br/>     周芙心口刺痛，云朝看著她的表情，抿了抿唇，“無論如何，希望你能多陪她幾天。至少陪她進(jìn)手術(shù)室，她沒有看起來那么樂觀堅(jiān)強(qiáng)。”
    云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一樣割在周芙心上，她只能說：“我會的?！?br/>     云朝再次：“謝謝！”
    他誠懇道：“拜托了?！?br/>     周芙張了張嘴巴，無聲再次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是很沒用的話，她向來知道。
    10.
    手術(shù)定在二月份，越臨近云朝就越沉默，周芙什么都不懂，能做的只是陪著洛洛，洛洛也越來越沉默，卻從未表露過害怕，每次都是笑著看著云朝和周芙，甚至還會反過來安慰他們。
    云朝和周芙每日泡在一起，洛洛是她孩子的事，終于還是瞞不住了。
    周母責(zé)備她，“你為什么還要和云家那個糾纏在一起?！?br/>     周芙說：“我欠洛洛的?！?br/>     “你欠她什么？非得自己折騰死了才算不欠她的？”周母近些年來越來越看不懂她了，“你就倔，一點(diǎn)兒話都不聽。怪我從小太過驕縱你?！?br/>     周芙抿了抿唇，突然被委屈淹沒，“媽，你難道真的不明白，我是真的很喜歡云朝嗎？”
    不，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覺得她還小，什么不都懂，自以為是地覺得秦聿是個好男人，比云朝強(qiáng)百倍，家世好，能力強(qiáng)，最重要的還能幫助家里。
    所以周芙和云朝分手之后郁郁寡歡，母親從未關(guān)心過她有多難受，只是一遍一遍告訴她，秦聿很好，要她試著和秦聿接觸。
    她不得已把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母親見她的第一面，扇了她一巴掌，不是責(zé)備她不自愛，只是罵她幼稚。
    是的，幼稚，在母親眼里，她從未長大過，她永遠(yuǎn)都是幼稚的，不懂得審時度勢，不懂得這俗世生存規(guī)則。離開家，她就是個廢物。
    周芙挺起胸膛，時隔多年，終于能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不是為了家里，我不會和秦家聯(lián)姻，我很多次試圖告訴您，我不喜歡秦聿，我喜歡云朝，可是我每次試圖開口，您都用一種悲傷的語氣告訴我秦聿更適合我，你和爸爸每次都說愛我，告訴我我可以自己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和東西，可每次我試圖表達(dá)我的喜歡的時候，你們又會千方百計(jì)暗示我，我的選擇是錯的，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我……”周芙更咽了，“我總是很害怕你和爸爸會失望，所以我很努力地去迎合你們了，可是我真的受夠了。媽媽，您就當(dāng)我不識好歹吧！我就是摔倒，磕得頭破血流，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想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再被您左右了?！?br/>     周母沉默好久，“芙兒……”
    周芙掛了電話，狠狠地按了下自己眼眶，頭痛欲裂。然后她緩緩?fù)鲁鲆豢跉猓瑥?qiáng)迫自己微笑一下，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什么都會過去的。
    以前沈林歡會很羨慕她，羨慕她有一個很好很開明的爸爸媽媽，羨慕她有個溫暖的家。
    大多數(shù)時候，周芙也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
    只是偶爾她也會覺得窒息。
    拐角處，云朝背靠著墻壁，連著抽了三支煙。
    11.
    “你有再婚的打算嗎？”云朝忽然問了周芙一句。
    周芙有些愕然，然后搖搖頭，“暫時還沒考慮?！彼龁査?，“你呢？”
    “考慮過?！痹瞥砬檎J(rèn)真，“洛洛需要母親，所以能接受我有孩子且愿意對洛洛好的會考慮?！?br/>     “其實(shí)……”周芙遲疑。
    云朝抬眼看她。
    周芙搓著手指：“我覺得你可以把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交給我，我會好好對洛洛的。而且……”
    周芙還沒說完，云朝直接打斷她，語氣決然，“不可能?！?br/>     這的確是有些唐突了，孩子這幾年都是云朝在帶，周芙突然把孩子搶走，他肯定也沒有辦法接受，她解釋了句：“我只是……希望你能找到幸福?！?br/>     洛洛如果是個正常小孩還好，如今洛洛這種情況，女孩子要有多大的勇氣，才會接受這個繼女。
    云朝嗤了聲，“你呢！愿不愿意和我湊合一下。”
    周芙沉默看了他好一會兒，鄭重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云朝點(diǎn)點(diǎn)頭，“沒什么好介意的?！?br/>     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都過去了。
    “我不指望你有多愛我，你也別期待我能多喜歡你。”云朝表情晦暗不明，“就當(dāng)是搭伙過日子吧！你可以再考慮一下?！?br/>     周芙?jīng)]有考慮多久，就回答了他，“我考慮好了?！?br/>     他們找了一個晴朗的天把證領(lǐng)了，最高興的是洛洛，她一天都在笑，不停地叫爸爸媽媽，說她以后就可以像別的小朋友那樣同時擁有爸爸和媽媽了。
    周芙聽得很難過。
    因?yàn)檫@個，洛洛進(jìn)手術(shù)室也沒那么害怕了，只是她進(jìn)手術(shù)室之前，問媽媽：“你可以親親爸爸嗎？”
    周芙?jīng)]有遲疑，踮著腳親了云朝的側(cè)臉，握著云朝的手，對洛洛說，“爸爸媽媽會一直在外面等著洛洛的?！?br/>     洛洛笑著，“好的，做完手術(shù)，洛洛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那樣正常生活了?！?br/>     周芙扭頭，眼淚不可抑制地往下掉，云朝伸手，抱住了她。
    醫(yī)生問云教授要不要跟手術(shù)，云朝也是心外的專家，但云朝搖了搖頭，他不敢。
    再小的患者的手術(shù)他也做過，可就是沒有辦法面對手術(shù)臺上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12.
    洛洛的手術(shù)很成功，出院的那天，周芙搬家住進(jìn)了云朝家里。
    云朝住在一棟小三層的獨(dú)棟別墅里，家里有兩個保姆，還有一個司機(jī)。
    “我……我住哪個房間？”周芙問。
    云朝看了她會兒，“你覺得呢？”
    周芙苦澀地笑了下，她覺得她和云朝之間的隔閡重重，并不確信自己能不能和他好好相處下去。
    她搬去了主臥，但是晚上云朝就去上夜班了，周芙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就在想，或許他并不是真的不介意吧！
    然后她第二天就搬去了次臥，云朝回來的時候，她笑著對他說：“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晚上經(jīng)常要起來，我先在次臥睡幾天。”
    云朝深深看了她一眼，相比于周芙的婉轉(zhuǎn)，云朝顯然更直白，“不想跟我睡？”
    “不是……”周芙苦笑，“我是怕你不自在。”
    云朝忽然拉著她去了臥室，然后關(guān)上門，將她壓在墻上，逼問她：“我有什么可介意的？介意你和秦聿生了個兒子，還是你介意我和林柔？”
    周芙別過頭，忽然軟下來聲音，“云朝，我們不這樣好不好？”
    云朝周身的戾氣收了起來，他沉默了會兒，很僵硬地抱了她一下，“好。對不起?！?br/>     周芙給他脫外套，揚(yáng)起一個笑，“累了一天了，洗個澡吧！”
    她想，慢慢都會好的。
    那夜他們睡了，大約太久沒有過夫妻生活，不太順利，但總歸是邁出了一步。
    第二天周芙就見到了林柔，林柔來看洛洛，帶了很多零食和禮物，洛洛也很喜歡她，不知道為什么，周芙覺得心里有些酸澀，可是洛洛那么喜歡她，應(yīng)該是她和云朝結(jié)婚后對洛洛挺好的吧！
    為了掩飾自己那點(diǎn)狹隘的小心思，周芙只好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林柔走的時候，她才出來送，林柔不動聲色打量了她好幾次，最后沖她笑了笑，“其實(shí)我一直挺好奇你的。云教授真的很喜歡你?！?br/>     周芙迷茫地看著她。
    林柔再次微笑：“其實(shí)我和云教授是形婚，我是個不婚主義者，但家里太傳統(tǒng)，沒有辦法。云教授是家里逼得太緊，所以我們才出此下策。他說他挺恨你的，因?yàn)槟?，他對感情已?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我總覺得，他是因?yàn)檫€喜歡你?！?br/>     13.
    “對，所以我又重蹈覆轍了?！痹瞥粗苘?，笑得有些哀寂，“周芙，你可真是太厲害了?！?br/>     周芙張了張嘴巴，最后只是過去抱住了他，“我這次……真的不會再傷害你了?！彼?yàn)橛行┘鼻?，而眼眶再次泛紅起來。
    云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習(xí)慣了，不在乎多一次兩次的?！?br/>     周芙看著他，更咽了聲，“你在報復(fù)我對不對?！?br/>     “我在賭你對我還有情誼，我想讓你也疼一疼?！痹瞥粗隽伺鲎约旱男乜?，“我這里，疼過很多次，都是因?yàn)槟?。?br/>     周芙似乎只會說一句話了，“對不起。”
    云朝最不想聽的就是這三個字。
    可是他知道，過去的事，無論再折騰，都不能抹煞掉了，他不想把時間浪費(fèi)在無謂的事上，他不想計(jì)較了。
    可是他沒辦法阻止自己內(nèi)心瘋狂發(fā)酵的嫉妒心。
    他每次聽到秦聿的名字都會格外的陰沉。
    秦聿和周芙的兒子生病了，鬧得滿城風(fēng)雨，新聞里都是，據(jù)說是被保姆虐待了。
    周芙一直什么表示都沒有，沒有打電話，也沒有要去看的意思。
    餐桌上，云朝忍著跳痛的神經(jīng)，說了句，“別讓他變成第二個洛洛，你以后會后悔的。想去就去，我還能阻止你見自己兒子?！?br/>     周芙的筷子懸停在那里，她表情有些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她有些遲疑說了句，“他其實(shí)……不是我的孩子……是秦聿的初戀的?！?br/>     也不是秦聿的，秦聿只是忘不了初戀，初戀的丈夫因病去世了，去世后才發(fā)覺自己懷了孕，堅(jiān)決要生，結(jié)果遭遇難產(chǎn)，孩子便被秦聿接管了。
    周芙去拉斯維加斯就是替他照顧初戀的孩子去了，那天秦聿去找她，說要孩子的時候，周芙原本是答應(yīng)了的，可是到頭卻又哭得不能進(jìn)行下去，秦聿覺得掃興，便丟開了她。
    周芙說：“你如果想收養(yǎng)這個孩子，我可以幫你?！?br/>     14.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固執(zhí)的女人，結(jié)婚這么久，我們什么也沒發(fā)生過，每次到關(guān)鍵時刻她就掉鏈子，說到底還是放不下舊人吧！”秦聿笑了笑，“隨便你信不信，我是受夠了，再美的女人不能碰，留著也沒用。”
    云朝和秦聿面對面坐著，兩個人因公事碰到了一起，秦聿看他一臉敵意，不由覺得好笑。
    “現(xiàn)在她終于如愿了，替我恭喜她?！鼻仨裁蛄丝诳Х?，“也不知道她喜歡你哪里。”
    云朝不吭聲，腦海里一片翻江倒海。
    秦聿再次笑了下，“不過她也幫了我，算是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了?！?br/>     周芙為了和他離婚，前前后后花了無數(shù)的心思，為了讓周秦兩家不被影響，為了讓秦聿心甘情愿，她付出了太多心血，有時候連秦聿都忍不住心疼她。
    甚至偶爾也好奇云朝這個人到底有多大魔力，值得她這樣做。
    云朝回了家的時候，周芙正在做飯，她自小就是個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廚藝自然不怎么樣，她有些愧疚，“味道好像不太好，要不我叫個餐廳送幾樣菜？”阿姨今天不在家。
    云朝搖搖頭，沉默看了她一會兒，說：“湊合吃吧！”
    周芙便把飯菜擺上了桌，洛洛很捧場地“哇”了聲，“媽媽親自做的飯耶！”
    周芙有些尷尬地笑，“可能不太好吃，洛洛忍一忍，下次媽媽繼續(xù)努力?！?br/>     其實(shí)真的不好吃，洛洛卻還是大口吃著，吃得很香的樣子，瞇著眼笑，“媽媽的味道，好吃呢！”
    周芙被她逗笑，目光看到云朝那里，他吃得緩慢，周芙都覺得難受：“實(shí)在吃不下去別勉強(qiáng)?！?br/>     云朝抬頭看了她一眼，很認(rèn)真地說：“好吃?！?br/>     周芙呆愣在那里，“……你倒也不用這樣?！?br/>     她味覺又沒有失靈，洛洛哄她開心說好吃，他倒是發(fā)了什么瘋。
    他向來又不是個會哄人的人，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總不會為了哄人開心，閉著眼瞎說話的。
    總之云朝今天怪怪的，吃過飯，回房間的時候，云朝忽然抱住了她，緊緊把她箍進(jìn)懷里，聲音沉悶，“你很笨，從小到大都很笨?！?br/>     周芙不知道他怎么了，更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一動不動聽他說。
    云朝似乎是認(rèn)命了，低垂著眉眼，“可我還是難以自控地喜歡你，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币淮我淮?，重蹈覆轍。
    他本想，一輩子都不會再說出口的，“周芙，我真的……很喜歡你。”
    并不是想和她湊合，從頭到尾，他想娶的人，都是她而已。
    周芙抬手，遲疑了會兒，最后還是抱住了他，聲音輕緩認(rèn)真，“我也很喜歡你。”
    即便跋山涉水九九八十一難，此志不渝、此心不改地喜歡著。
    /bk/11/1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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