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然和諾蘭的談話一點都沒有預想中的劍拔弩張。
    她想了想，這楓葉城中真正屬于林洛然的地方，不過是燒烤店，便約在晚上見面。
    諾蘭來時已是半夜，烤肉店營業時間結束后的半個小時，德里克回了蘇珊酒館，烤肉店里只剩下院子里的林洛然和幾個賣力擦拭油污的小機器人。
    橡樹下擺了一張小方桌，花圃里最近德里克在打理，紅發小伙子從蘇珊酒館中移植了不少桔梗花，藍白相間，為小院的夜景憑添了幾分柔美。
    從地球上看銀河，是長長的白練，此時身處娜美星，在銀河系中位置不同，再看頭頂銀河系的億萬星辰，更像一條扁扁的帶魚了。
    曼佳。諾蘭進來時弄響了門上掛著的風鈴，娜美星可是有四顆衛星，月光傾城，諾蘭抬頭看見的就是林洛然在樹下獨酌的情景。
    雖然不記得了，看著她不時輕咳幾聲，自己心中總也不舒服。
    “你來啦。”
    林洛然為她倒了一杯靈酒，與平時喝得不同，是“覆盆子”為原料釀的。不同于其他水果名貴，這是一種長滿山前屋后，外形和桑葚很像的野果。她都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移植了一株覆盆子進空間，如今地球環境大變，她在別的地方再也吃不到這種原滋原味的野果子了，在星際漂流那半年，她也隨手釀了幾壇。
    諾蘭嘗了一下，酒味有些酸，喝下去人的四肢百骸都有暖意。這種程度的靈酒對結丹期的修士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修為上的幫助，諾蘭在意的是它的口感，讓她有股熟悉的感覺。
    就像眼前的林洛然，明明在她記憶中沒有印象，當林洛然悵然又狼狽離去時，諾蘭心中涌動著一種她并不陌生的情緒。
    從她于樹心蘇醒，九十余年的記憶中，這種情緒她只遇到過一次，養母去世。
    這女修，從前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
    諾蘭喝著酒，不經意打量著林洛然。和自己一樣的黑發黑眼，在月光下臉色是不正常的蒼白，她傷勢很嚴重。
    諾蘭條件反射想發脾氣，喝斥還未脫口而出，又想起自己的立場，關心最終變成一句：“我……你那個長得像我的朋友，從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
    從前的秦寶嘉，驕傲如鳳，出身好，樣貌好，脾氣甚至不屬于男子耿直。
    她討厭一個人時，不管你的身份，可以當場發作。
    她喜歡一個人時，也不管你的身份位置，可以引為摯友。
    寶嘉像一團火焰，像閃閃發光的鉆石，活在最美的時光中，注定了讓見過她狹長雙眸的人永遠都忘不了那里面的神采。
    寶嘉是嫉惡如仇的，脾氣太直，只會明刀明槍和人嗆聲，又愛熱鬧，不會像眼前的曼佳。諾蘭，可以在山谷中過著幾十年半隱居的生活，可以眼看著其奧大公騙婚，也要幫助他。
    “你又不是她，何必多問。”
    諾蘭沒想到林洛然態度和先前截然不同，此前林洛然一直表現出想相認，想讓她記起從前的傾向，怎么此時她主動提起話題，林洛然反而不搭話了？
    諾蘭有些惱意，覺得林洛然脾氣古怪，想要拂袖離去，又想起來意：“對了，希達爾家族的事情，我以后不會管了，這娜美星最近烏煙瘴氣，我會帶著其奧離開一段時間。”
    林洛然終于舍得抬頭：“你想去哪里。”
    她們分別了三百多年，此時縱然相見尷尬，林洛然還是不能接受“寶嘉”再次消失。
    諾蘭飲盡杯中靈酒，雙頰有了些紅暈，“不知道，星際這樣廣闊無邊，或許是尋一顆蠻星靜修，或是見識下更高的聯盟文明也不一定。”
    林洛然低頭不語，久得諾蘭都快認為她是不是傷勢太重昏過去了，才聽見她輕聲問道：“會考慮回地球看看嗎？雖然我原本不想說，但若大變之時沒出意外，你家中，原本也該有后人血脈留下才是。”
    陸三春那個叫“秦念”的兒子，在華夏的宗族觀念中，既然過繼了，那就是延續的秦姓，秦家有后人血脈，并不為奇。
    諾蘭沉默，繃緊了身子。
    有一股聲音叫囂著讓她去找回過往，另一種力量則像墻一樣阻擋著她探尋真相。是新人格潛意識里對舊事的抗拒，很怕有一日突然發現自己醒來這九十余年，渡過的人生，只是一場不該有的虛妄。
    “你這人，怎么聽不明白別人的意思，我和你朋友雖然長得像，卻并不是同一個人……對了，你從前那朋友姓什么？”
    “姓秦，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秦。”
    諾蘭哦了一聲，“那就此別過吧，等我在星際呆的煩了，或許會考慮下你的建議。”
    “有緣再見，曼佳。諾蘭女士，很高興認識你。”
    諾蘭回頭，林洛然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讓她覺得對方腦子出了毛病。
    她害得對方在山谷重傷，又在城堡前死戰，這樣還很高興認識自己嗎？……她們從前的感情一定很好，諾蘭深深看了林洛然一眼，心中念了幾遍“秦寶嘉”，很美的名字。
    或許她真的該去地球走走。
    林洛然沒有阻攔諾蘭離開，她心情甚至有些愉快，她就是有一種該死的直覺，她會在回地球時再次看見寶嘉。
    寶嘉似乎完全忘記了過往，但那些小習慣，口是心非時手上的小動作，都讓林洛然很熟悉。這個人，就算兩人立場相反互相捅過刀，林洛然一看到那些小動作，就能感覺到寶嘉依舊鮮活存在的。
    人哪有不生病呢，親姐妹還有打架的時候，她不能和“生病”的好友計較。
    等寶嘉哪天想起來她失憶時曾對自己做過的一切，自己再“狠狠”揍她一頓出出氣，料想她也不會還手的。
    哪怕記不起來了……最壞的打算，不也是重新做朋友么，離開了娜美星，她們沒有任何沖突的理由。
    林洛然喝得高興，聯系上了小智：
    “溫莎公主很大方，借了一棟城堡給咱們暫居，我說，你們不想探索下娜美星？”
    環境保護良好的娜美母星，單從景色方面，并不輸新紀元前的地球。
    聽見林洛然的提議，星艦上原本忐忑不安的四人，又是心動，又是哭笑不得。
    林洛然說娜美形勢危急，叫他們盡快趕回愛德華號，四人好不容易才登艦，這事情就解決了？分明是白折騰一番。
    “快點回來，城堡的馬廄里還有幾匹好馬，先到先得……”
    林洛然話還沒說完，已經是趴在了桌上。
    急得通訊器那頭的四人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還是韓薇雅聽得林洛然呼吸平緩，又看見桌上的酒壺，目瞪口呆：“林姑姑她，不會是喝醉了？”
    四人一臉黑線。
    “林姑姑真是的，受了傷還喝酒。”馬一鳴嘟囔著，冷不防自己衣襟被緊緊抓住，小青狐猛然竄出來，卡在了馬一鳴脖子。
    “什么，她受傷了？你們回來怎么不說？”
    馬一鳴被它搖得頭昏，韓薇雅十分不忍，馬雙雙將兄長從小青狐魔爪下救出，臉上有狡黠笑意：
    “你也沒問我們啊，再說，你不是在和林姑姑冷戰？”
    小青狐翻個白眼：“快收拾東西，韓薇雅記得把你丹爐帶上，這次狐爺叫你看看什么叫靈丹妙藥……”
    東拉西扯，轉移話題，一向是敖嬌小狐的必殺技，韓薇雅和馬雙雙都被它說服了，忙著收拾東西再次做星艦到娜美。
    小智很著急，高聲表示它也要同去，愛德華號上一時熱鬧無比。
    四人一狐，一機器人，沒用幾小時就到了燒烤店，天光未亮，林洛然已是酒醒了。
    小青狐別扭表達了關心之情，林洛然也就坡下驢，一人一狐和好如初。
    都說吵架能促進感情，小青狐很高興跳上林洛然肩頭，一直叫著快點去什么城堡，這里太吵雜了，不太適合煉丹，林洛然的傷勢再拖下去，可不是那么好治。
    林洛然一直沒見過小青狐顯露本事，聽它口氣，小狐這次要親自煉丹了？
    幾人摸黑前往溫莎半借半送的城堡——就是那日去騎馬的莊園，依山傍水，再沒有比那更美的居住地了。
    天就要亮了，還未到莊園，一道閃電劃破了天際，悶悶的雷聲比光慢一步，竟是說變天就變天了。
    果然不管哪里的夏季，雷雨天氣都特別多。
    林洛然心中一動，想起了夢中長袍男人所授的金色字符。
    她所記住的寥寥數字中，就有一個“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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