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過來坐，咱們湊滿一桌就能開席了！”

莫淺正打量周圍的環(huán)境，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她一矮肩膀，扭頭便見一黑臉大漢笑呵呵的看著他。

這漢子正是她方才跟隨的幾人之一，一身短衫，莫淺跟了他們一路，從其交談知道他們是附近碼頭上的苦力，性格豪爽，沒什么心眼。

與其同行的幾個男子已是占了一張桌子，見她看過去，其中一個青年沖她笑呵呵的招手，“快來快來！人不齊，可吃不上飯。”

今日是她近些日子感受到最多友善的一天了。

莫淺悶聲湊過去，便聽得其中一個漢子正說，“……只愿莫小姐平安康泰。”

沖著莫淺招手的青年正快手快腳的收拾桌上的碗盤，聞言笑道，“莫小姐一去，十七家商行怕是要打起來，當然要愿她平安康泰。”

“十七家商行會不會打起來我不知道，”坐在莫淺身側(cè)的男子道，“聽說十七位行首如今坐在莫家不肯挪腿，定要向家人給個交代。若莫小姐真出了什么事，莫氏票號怕是就要倒了，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的銀子要打了水漂。”

莫淺只聽得滿頭霧水，要向家人給個交代怎么會坐在莫家不肯挪腿？要賴也該賴在向家才對啊？

想到自己懷中揣著的莫氏票號的銀票，只凝神靜聽。

其中一年長者接口道，“當年莫大老板臨終托孤，向家獨得莫氏票號，十七家中怕不是都心服口服。向家除了占一個親字，哪一樣及得上那十七位掌柜？這些年莫氏票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全靠十七家商行的流水銀子支撐。”

“照您這一說，最不希望莫小姐出事的怕就是向家人了？”那年輕人笑道，“想來正是這個道理，難怪這兩日莫氏票號門口兌銀子的人多了不少。”

莫淺聞言一默，那黑臉漢子已是拍了拍桌子，大笑道，“咱們可沒銀子存票號，管他莫氏票號倒與不倒，咱們只管混個肚圓才是正理。”

這幾個人，到是深諳勞動人民的生存哲學。

莫淺卻是只覺得自己的生存面臨嚴峻考驗，她正尋思著如何打聽莫氏票號的地址，肩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那黑臉漢子道，“小兄弟，想什么吶？莫非你還有銀子存票號？趕緊吃飯，吃完飯咱們逛燈會去！瞧你也是才從外地來的，怕是沒見識過京城的中秋燈會吧？各家的夫人小姐，怕都會出來。”

眾人聞言哄笑起來，話題漸漸的轉(zhuǎn)入了各人在碼頭上看見的哪家夫人小姐白嫩，葷素不忌。

莫淺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暗罵，一群沒心沒肺的老光棍，活該娶不到老婆！

不過，今天竟然是八月十五。

夏時日長，城門關(guān)閉后，足有一個多時辰才華燈初上。

街上的行人漸漸增多，莫淺仰頭看天。

難得的，八月十五竟然沒有陰云密布。人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一反常態(tài)，莫非是老天都在嘲笑她這個流落異鄉(xiāng)的人？

天邊銀河皎皎，星子璀璨閃耀，月色潔白，照出街上重重人影。

人群手執(zhí)花燈，正是月圓人圓之日，皆是歡聲笑語，倒是襯的她形單影孤，身影寂寥。

現(xiàn)代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已是越來越冷清，往年的八月十五她偶爾會貪圖那點兒加班費，未必會回家，此情此景，卻是勾起了濃濃的悔意。

早知道自己還不完房貸，她那么拼是為了啥？老年喪了獨女，老爸老媽如今又該是何等的傷心欲絕？

想到此處，她呼吸一窒。

這些日子為了生存，也是刻意回避，她很少去想身后事，暮然間被勾起往事，竟是十分的心慌意亂。

“啞巴！想家吶？”黑臉大漢的聲音猶如一道驚雷。

莫淺無語的抬頭，此人自來熟的本事實在讓人望塵莫及，不過同飯之誼，見問她什么都只是點頭搖頭，便自作主張的替她起了別號，吃完飯后，便不由分說的將她拽了出來。

似是見莫淺臉上神色感傷，他哈哈一笑道，“小子，還沒斷奶吶？”

旁邊那年長的漢子倒是回護莫淺，“黑子，你小子當年剛逃難來的時候，天天哭鼻子，如今倒是笑上別人了。”

眾人聞言大笑，顯然，此事常被人拿出來說笑。

“我哪兒有欺負他？”黑子也不在乎，咧嘴笑道，“我是勸他想開點兒！咱們?nèi)缃襁@樣倒是不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京城滿地富貴，想要混個肚圓容易的很，他這是掉進福窩了，何必哭喪著臉？”

那年長漢子聞言看了她孱弱的身形一眼，似又想起她身帶殘疾，微微皺了皺眉。

莫淺見狀心中一動，眼前這幾個漢子也是只能混個肚飽的窮人，賴上這群人不太現(xiàn)實，難得的卻是他們有在京城的生活經(jīng)驗，對她似有惻隱之心，想來她能得到些許指點，度過初來乍到最艱難的時日。

有了決斷，她心中一定，倒是有了觀察周圍情形的心思。

錯落有致的木質(zhì)建筑上懸掛盞盞明燈，路邊小販點燃的氣死風燈，并著行人手中的花燈，匯聚在一起，宛若一條燈河。

遠處絲竹陣陣，夜風吹過時，帶來月桂的清香。

暑氣還未曾全然散去，人群卻是不嫌燥熱，擠在路旁懸掛的字條處，滿心歡愉的看識字者猜燈謎。

這卻并非是最熱鬧的，前方人群不時傳來陣陣歡呼，孔明燈盞盞升起，竟是使得夜如白晝。

莫淺看的興起，終于被周圍的環(huán)境所感染，體會到幾許歡愉的氣氛。

“那有什么好看的？走走！咱們?nèi)ビ螣艉樱　?/p>

黑子總是破壞氣氛的那一個，說話間，拽著莫淺的胳膊便往前走。

莫淺見周圍幾個漢子滿臉躍躍欲試，只得隨著眾人往前行去。

未料，還未曾行出幾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人群幾乎在瞬間就亂了起來。

尖叫聲此起彼伏，人群推攘，莫淺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便被身邊亂糟糟的人潮擠的離了原來的位置。

簡直是被裹挾著前行！

她欲掙扎，奈何雙足根本無法沾地。想起新聞中播報過的踩踏事件，面色不由得一僵，只瞅準了身側(cè)一個身形壯碩的大漢，雙手死死的攀上去。

接下來的時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的，只是知道，在自己雙足能落地之時，已是全身脫力。

至于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導致人群騷亂，周圍有沒有人被踩踏，那幾個漢子又去了什么地方，皆是不知。

“這日子也過得太驚心動魄了。”

原本的打算被打破，莫淺倒也沒有多失望，這些日子她已是深諳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真諦，很快就重新收拾了心情。

形容猥瑣的坐在路邊的地上休息了一會兒，她狼狽的爬起來，這條街出人意表的格外冷清。方才的人潮過去后，再不見半個人影。

路上不見燈光，只有一輪明月高懸天際，影影綽綽的照出周圍建筑的影子。

周圍寂靜無聲，兩側(cè)的高墻最少有三米高，絲毫瞧不見墻內(nèi)的情形。夜風浮動，那略微探出墻頭的樹梢搖曳出張牙舞爪的影子，這一番場景只讓莫淺心中發(fā)冷。

今日是中秋，家家戶戶都是熱鬧非凡，偏偏這戶人家冷清若斯，還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亂葬崗、蘭若寺都睡過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她嘀咕著給自己打氣，順著墻根走了幾步后，心中的畏懼不減反增。不知為何，靠近這個地方以后，她便覺得渾身不自在。

心神不寧之下，她不禁有些氣急敗壞，“蘇楠，姐姐吃這些苦頭都是因為你。你最好照顧好我老爹老媽，不然姐姐變成鬼也不放過你！”

便是此刻，院子內(nèi)響起一陣清冷簫聲，那簫聲凄切婉轉(zhuǎn)，莫淺不通音律，卻是覺得聽來悲切，竟隱隱有些觸動她稍嫌粗壯的神經(jīng)。

鬼使神差的，她慢慢沿著道路前行。

未走多遠，就看見不遠處一朱色大門緩緩開啟，紅色的燈籠朦朦朧朧的映照出幾道身影。

莫淺凝神望去，一管事打扮的男子正將一錦袍少年送出。

少年似是聽見了那簫聲，正欲拱手行禮的身影微微一頓，側(cè)臉若有所思的看了那高聳的院墻一眼，半張如玉的容顏展現(xiàn)在莫淺面前。

看了好幾日的窮苦勞動人民群眾的艱苦樸素，面前突然出現(xiàn)一個古意**的翩翩少年。莫淺只覺得眼前一亮，正想感慨到如今才算是不虛了這趟古代之行，卻是不知為何，心中涌出一抹濃濃的酸楚。

眨眼間，已是淚流滿面。

她惱怒的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看帥哥看的痛哭流涕，還真夠有出息的你！”

待到那少年離去，府門緩緩關(guān)閉。

隱約覺得原主或許與此地有些瓜葛，莫淺躡手躡腳的湊到大門口，就著那紅燈籠投下的光芒凝神去看那牌匾。

牌匾已是漆色斑駁，便是那朱紅色的大門也是痕跡斑斑，門上的銅扣已是染上了綠色的銅銹，唯一值得稱道的便是主人應(yīng)該時常打理，并不見有多少塵埃。

莫府。

莫淺依稀辨別出兩個字，只覺胸口的郁氣依舊濃郁。

今天一整天發(fā)生的事情突然樁樁件件的浮上心頭，她猛的一拍額頭，“姑娘你不會剛好姓莫吧？那咱們可真是有緣。”

她又抬眸看了一眼高懸于頂?shù)呐曝遥畨Ω呱睿[約可見院內(nèi)的百年老樹。那張牙舞爪的形狀，只讓她頃刻間打消了去見識一下這時代富貴逼人景象的打算。

摟緊懷中的包袱，她步履蹣跚的往長街盡頭行去，那一處，燈火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