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道眉眼上挑,神色凝重。
江南學(xué)子大多出自江浙兩地,而這兩地自古便是朝廷重地,糧稅大戶,若是江浙兩地出現(xiàn)動亂,輕易便能動搖國本。
這里的動搖國本并非指改朝換代,而是時局動蕩,各地狼子野心者將會蠢蠢欲動,形成如正常歷史中唐末安史之亂之類的動亂。
大唐經(jīng)安史之亂后,便再無曾經(jīng)的大朝氣象,直至徹底衰落。
“江南道,江浙兩地嗎?薛大哥,還煩請你繼續(xù)追查下去,朕調(diào)回羅章協(xié)助你,時值大漢變革之際,江浙不能出事。”
薛仁貴拱手:“陛下放下,臣明白。”
兩人談畢,薛仁貴正打算告退,秦懷道突然把他叫住,追問一個問題:“薛大哥,對于士農(nóng)工商人人平等此事,你怎么看?”
原本已然轉(zhuǎn)身的薛仁貴身形一愣,僵在當(dāng)場。
此乃大事。
他于陛下而言,本就是主從關(guān)系,陛下將他看作大哥,他自應(yīng)該無所不言,無所不從,以效陛下的知遇知恩。
可這個問題,所談的是人人平等。
雖然陛下一直喚他大哥,他卻從來沒有把自己的位置放在和陛下平等的位置上,即使不涉權(quán)貴與百姓之爭,他也沒理由把自己的位置抬高到和陛下齊平的身份上來。
可陛下的種種行為,又代表著他的意志。
薛仁貴僅僅只是稍稍分神,便回身拜向秦懷道:“回陛下,陛下之野望大于天,任何陛下想要實現(xiàn)的理想,臣都會全力支持,拼命完成,唯獨這天下人人平等,臣有想法。”
“哦?”秦懷道盯著薛仁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說說看你的想法。”
薛仁貴這才緩緩起身,正色道:“陛下,您的理想很偉大,自商周以來,天下多有人提及平等二字,卻從未有人像陛下一樣立志實施,臣心中替百姓寬慰,替大漢的未來寬慰,雖然這項變革必將受到重重阻力,臣也愿盡心竭力,支持陛下。”
秦懷道看向薛仁貴的眼神,變得迷惑。
聽他言語,并不反對自己的理念,那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薛大哥,朕視你為親大哥,有話還請直說。”秦懷道正色道。
薛仁貴這才說道:“此番種種,臣皆無異義,唯有陛下與臣相交,臣自認(rèn)為受陛下慧眼識人,更多得指點,不愿與陛下平起平坐,更愿以陛下為尊。”
秦懷道沒有說話。
薛仁貴的話恐怕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著跟隨他一路走來這些年輕一代的想法,他們見識過秦懷道那鬼斧神工的技藝,超凡無比的戰(zhàn)略軍策,哪里還會認(rèn)為自己真的可以和秦懷道平起平坐?
得到薛仁貴的態(tài)度后,秦懷道陷入沉思。
人人平等自然是偉大理想,可即使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很多國家,完全絕對的平等依然很難實現(xiàn),金錢與權(quán)力的戰(zhàn)爭,依舊在不同的地方上演。
各地權(quán)貴本就是他憑借立國威勢暫時壓制,推行這樣的政策估計下到地方會引起眾多反以言論,純粹一刀切的政策,只會帶來更大的反彈。
他在科舉策問中的出題,也正是想借天下文士之手,將此問題拋出來共同討論。
想要徹底實現(xiàn)自己的目的,常規(guī)手段已然行不通。
想了許久之后,他抬起頭來時才發(fā)現(xiàn)薛仁貴還在甘露殿等候,他才說道:“薛大哥,近日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諾。”
送走薛仁貴后,秦懷道決定發(fā)動思想攻勢。
想要改變整個大漢的思維和格局,以及對平等自由的認(rèn)知,唯有改變思想才能做到,如果人人都追求自由平等,天下平等的目標(biāo),怎么可能無法實現(xiàn)?
只見秦懷道在紙卷上寫下十二個大字。
重教育,開民智,辦書報,廣傳播。
大漢百姓的腦子,是時候該洗洗了。
先從長安開始吧。
幾日之后,科舉結(jié)束,褚遂良拿著各科考卷前來尋找秦懷道,按照科舉制,會試將取三甲,一甲賜“進士及第”,只取三名,第一名狀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二甲賜“進士出身”,取若干名,第一名通稱為傳臚,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取若干名。
而一甲進士及第,需陛下親賜。
褚遂良將一甲提名報給秦懷道,由秦懷道親自挑選,名單不出所料的集中在幾名名聲在外的學(xué)子當(dāng)中。
郭正一、來濟、薛元超、令狐德棻、蘇寶貞、李易,這幾位都是秦懷道在客棧辯局中見過的,剩下幾名來自不同地方,如陳遠慶、何進方、賀知等,才華水準(zhǔn)不落于前幾人之下,當(dāng)稱大漢學(xué)子之典范。
雜文與經(jīng)帖秦懷道沒有細看,雜文一科眾家水準(zhǔn)都比較接近,無從比試,至于經(jīng)帖,在他看來都是死記硬背之流,差個幾分沒什么特別的。
最關(guān)鍵是策問,如何實現(xiàn)人人平等。
“欲實現(xiàn)人人平等,則必將不平等除之,這個蘇寶貞,不愧是隴右道出身,動不動就要橫掃一切,果然是莽夫,雖說殘酷,但也有著一定道理。”秦懷道放下蘇寶貞之卷后,搖了搖頭,腦中忽然閃過一位白衣少年郎的身影。
白衣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
他挑出薛元超的考卷,卻見他的句便是:“人人生而平等。”
秦懷道撫掌大笑,這位白衣少年郎雖然沒給出什么方法,但人人生而平等以及之所以不平等的發(fā)生,是因為人之欲望這論述深得他心。
“真沒想到,在此時代竟然還有如此開明想法的少年郎,若是舊有的古史也有此類言談,會變得有趣許多吧。”他深知自己來到大唐,給大唐創(chuàng)造了很多改變,學(xué)子之中,定然也會有新思想萌發(fā)。
新思想?
沒錯,到時候如果報紙創(chuàng)刊,就命名為新思想吧。
時代的巨輪在推動著進步,人類不可能一直停滯不前,他秦懷道的所有行動,都在無形之中加快了這一進程和變化。
既然有新思想的萌芽,說不定人人平等的理念,真的可以在此時代實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