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皇帝的意思,詩賦大會邀請燕國使臣出席,但慕容錚在宴會上失了臉面,自然不愿露面,只派了幾個隨行官員前往。
每年薔薇花盛開之時,京城便會舉辦詩賦大會,天下文人雅士皆可參加——不論朝中官員還是國子監學子,甚至是市井路人。
皇帝惜才,十分重視這個比賽。進行到決賽時,皇帝還會親臨現場觀看,前幾名才子能得到一官半職,拔得頭籌者更是能向皇帝提出一個條件。大多數才子,只要表現出色,就贏得名氣,也許能得朝中官員賞識,對仕途頗有助益。往年有不少寒門學子憑此平步青云。
趙謹桓陪著高文暄,帶著妹妹前去觀看。
趙謹筠幾次回京都是冬日,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看一次,好不容易趕上了這個機會,卻因為心里裝著煩心事沒了什么意趣。
馬車路過平康坊的時候,謹筠突然想起來,“公主想吃吉祥齋的桃花酥,叫我進宮時帶去,她說宮里做的太膩。”
高文暄望了她一眼,由看了看趙謹桓,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趙謹桓開口,“你們在這等我,我去買?!闭f著兩步跨下馬車,走入人群。
吉祥齋的糕點都是現做現賣,而且向來生意極好。
直到看不見他了,趙謹筠才又說:“其實我們應該回去的路上再買的,這下恐怕要遲了。”
“沒事,剛開始國子監的那幫老頭子肯定要啰嗦許久,沒什么可看的。”
謹筠點點頭。
他又問:“趙將軍還會回北境嗎?”
“不知道呢,陛下也沒提,應該是暫時不用回去??赡芤鹊健彼鞠胝f,可能要等到公主出嫁時,與護送公主的使團一起走。
所幸高文暄并沒有追問。
“皇姐總嫌宮里做的桃花酥太膩,失了桃花的香甜。每年三四月她都帶著宮女收集新鮮的花瓣,曬干儲存,釀桃花酒,制桃花酥,夠用一整年呢。她經常做點心給我吃,我搬出宮住以后她也經常派人送來,你兄長可是沾了我不少光呢?!被貞浿?,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又說,“今年大概是沒顧得上吧?!?br /> 馬車在路邊等了很久,趙謹桓才回來,額頭有一層薄汗。謹筠一手接過點心盒子,一手遞上手帕。他沒接,“沒事,走吧。”
他們到的時候,才子們剛作完第一首詩。今天的題目是“春風”。
高文暄領著他們上了二樓,喚小廝上茶。他伸著脖子掃視臺上,轉頭對趙謹桓說,“今年沈青云會來吧?”
趙謹桓搖搖頭,“嗯,大概是想后幾輪再露面吧?!?br /> “這幾年他真是風頭漸盛啊。”
“是,聽說他在學宮里名氣不小,夫子們交口稱贊。估計今年能蟾宮折桂。”
聽他們聊朝中的事,趙謹筠聽不懂,也不感興趣,專心看著下面的街景。
高文暄嘗了一口茶,皺了皺眉,“憑他父親在朝中的口碑人緣,就算他表現平常,那幾個老頭子也不會讓他拿不到名次的。嘖,這茶怎么這么澀?!?br /> “我去讓他們換好的來?”
他隨意擺擺手,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不必了,哪兒就那么矯情?!?br /> “過目成誦,出口成詩,還真是少年天才啊……”又過了一會兒,他幽幽的說。
趙謹筠只聽見了最后四個字,不禁問,“誰?”
“國舅爺的小兒子,沈青云?!?br /> “真有那么厲害?”
他搖搖頭,“不知道,畢竟他是沈家的兒子?!彼Φ??!安贿^我小時候倒是認識一人,四五歲能識萬字、六七歲熟讀四書五經、八九歲便能吟詩作對,聰慧過人,年僅十歲就中了秀才,他師父還是名噪一方的大儒?!?br /> “那后來呢,他可曾考取功名入朝為官?”
高文暄沉默,眼神黯淡了下來。
“沒有,他家里出了變故,父親被斬首,他也不知道被賣去了哪里。”趙謹桓開口。
話題到這就結束了。
比賽只進行一個上午,等到日頭高懸之前便散場。他們等下面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的往下走。
剛到樓梯口就遇上了讓人不愉快的人。鴻臚寺少卿和沈長鴻陪著幾個北燕人。
高文暄身為皇子,再不高興也不能裝作沒看見。
少卿和沈長鴻過來行禮,“微臣參見越王殿下?!?br /> “不必多禮?!?br /> “殿下是什么時候來的,微臣怎么都沒注意。”沈長鴻說。
“我們路上耽擱了一會兒,來晚了?!?br /> “要早知您也來,咱們坐在一起多好。樓公子剛才還說呢,想和趙小姐探討武藝?!睒枪泳褪悄翘旌挖w謹筠比劍的那個,顴骨突出,濃眉大眼。
趙謹桓開口,“小妹劍術不精,那日不過是湊巧鉆了空子罷了。”
另一個北燕人插話,“贏了就是贏了,何必謙虛。我在國內就久聞趙將軍戰功卓絕,威風神武,趙小姐也是巾幗奇才,宴會之上那一招一式真是讓人拜服,竟連沈公子也比不上?!?br /> 聽他奚落,沈長鴻也不惱,風度翩翩地報以微笑?!摆w小姐是沙場上的英雄,在下自愧不如?!?br /> 那北燕人卻不順著他的話說,“只是我等不禁奇怪,貴國的王爺皇子們竟無一人敢與我們比試,倒躲在個女人后面做縮頭烏龜。”
眼前便有一位皇子,他這話說給誰聽的不言自明。
趙謹筠不忿,上前一步懟道,“陛下的皇子們都是鳳子龍孫,要為朝廷盡心,為江山盡責,自然不能只專注武學。四書五經,諸子百家都要通曉,還要關心民生、農政、水利……自然不比你們燕人只論拳腳功夫。不與你們比試,不過是不屑于如此粗暴的方式罷了。想我一個弱女子都能勝你們,更不用說別人了?!?br /> 趙謹桓本不想生事端,才略作謙虛,但那燕人如此得寸進尺,也不再阻攔小妹。
高文暄咳了一聲,說,“貴國武士想要與我們切磋的心情可以理解,既然閣下如此迫切,那本王隨時奉陪?!?br /> 見氣氛焦灼,沈長鴻出來打圓場,“大家今日來觀看詩賦大會本就是散心,何必這么嚴肅,坐了一上午想必各位也餓了,在下在對面包間準備了酒菜,王爺也一起來吧?!?br /> “多謝表哥美意,不過不用麻煩了,我們就回去了?!彼吘乖诨屎笊磉呴L了幾年,對沈家人依然以親戚相稱。
回程的路上,趙謹桓見妹妹皺著眉頭想事情,問道,“怎么,還在想剛才的事,明知他是挑釁,就不必生氣。”這話倒更像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
“不是,我只是覺得剛才有個聲音,有點熟悉?!彼f。
“你久居北境,經常接觸燕人,熟悉他們的口音也不奇怪?!?br /> 趙謹筠點了點頭,沒再糾結這件事。
午飯三個人在半閑居用,趙謹筠跟一條魚較上了勁。
她在涼州時很少吃魚,那道西湖醋魚一上桌她便被香氣吸引過去,醬汁濃稠,肉質鮮美。唯一的缺點是刺多。卡過一次之后就不敢再放肆地吃,小心翼翼的一點一點剔刺,仔細端詳確保沒有刺之后再送入口中,還要在嘴里用舌頭細細咂摸,不放過任何一根“漏網之刺”。
高文暄見她此舉,忍俊不禁,“是我不好,下次給你點松鼠桂魚?!蹦切θ葸€有點寵溺。
趙謹桓也跟著說,“要不要我安排個專人給你剝魚?”
聽他們嘲諷自己,趙謹筠撅了噘嘴,低頭不說話。
趙謹桓嘆了口氣,還是伸手拿過她的碗,替她處理那塊已經慘不忍睹的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