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兩日之后。</br> 半蝶教的人果真上宮了。</br> 不如阮絆棠來救人時的夸張排場,也沒有掛滿燈籠的轎子與大批弟子。</br> 舟凝與古靈兒兩人一身輕便，只身上宮，背著簡單包袱,看起來一路從簡。</br> 對方二人站在前廳中等待,季瀾跨進時,舟凝正蹲身與小女娃說話,一邊替她把冬衣捂緊，不讓一絲寒風吹進。</br> 小姑娘一見到季瀾，便心急喊道：“仙尊,您身體還好嗎！？”</br> 舟凝也隨之站起，往季瀾的方向瞥去，不意外的發現，對方身后跟著另一抹高大的深袍身影。</br> 當時半蝶教內訌,她被海吟吟的暗針擊中昏迷，以至于對后來的打斗以是半點兒印象也沒有。清醒時,人已在安安穩穩的躺在房中,古靈兒緊緊握著她手,眼眸已然哭腫,一面擔心她的安危,一面愁訴季瀾被鞭子襲擊的驚險狀況。</br> 舟凝聽小女娃涕淚縱橫地道訴，雖然言談間混著哭聲,導致有些含糊,可她也聽明白了七八分。</br> 舟凝面上全是訝異,分明是半蝶教中事務，最終季瀾卻受了傷。古靈兒便道,魔尊當下那鞭并非特意朝仙尊揮去,可季瀾為了救自己,硬生生擋下一鞭，以致血濺當場。</br> 夜焰宮，富麗堂皇的大廳內。</br> 舟凝尚未表明來意，便先向季瀾點了個頭。幸虧仙尊精神看來不錯，應是在此處得到妥善治療。</br> 不得不說，這霜雪門與夜焰宮的糾葛，究竟是敵是友？</br> 令人霧里看花。</br> 季瀾以應首回舟凝，接著朝古靈兒淺笑：“靈兒不必擔憂，眼下我已復原許多?！?lt;/br> 小女娃聽見這熟悉的微笑語氣，忍不住熱淚盈眶。</br> 半個月前季瀾在教中中毒，她也是這樣詢問，對方回以同一抹如沐春風的笑靨，之后便是祝融大火與教中爭執，毀盡一切。</br> 一旁舟凝滿面歉疚，開口道：“仙尊，舟凝這回自知闖了大禍，真的非常抱歉，此趟前來便是為了贖罪，不會狡辯與閃躲，愿意付出任何償還方式，只希望仙尊身軀無損?！?lt;/br> 當時她在房內與古靈兒坦承縱火一切，知曉自己果真誤會了季瀾，心底也被海水般的歉意淹沒，小女娃垂頭聽著，頻頻擤鼻，難過之情溢于言表。</br> 可舟凝仍未將仙尊與海吟吟夜里談話的事說出，既然全是誤會，她便不愿讓古靈兒陷入糾結，便含糊帶過，將話題繞回下毒一事，最后主動提出上夜焰宮道歉一事。</br> 可分明舟凝解釋縱火的話漏洞百出，古靈兒卻也沒再追問，事到如今，經過季瀾這一鞭子與海吟吟重殘，其余枝微末節的小事，她已無暇在意。</br> 且眼下季瀾的人身安危才是她最看重的東西，自她五歲離家后，除了舟凝傾心相待，季瀾便是第二個對她如此關懷的人。</br> 大廳上。</br> 古靈兒在舟凝說完話后，連忙補充了句：“仙尊，舟師兄并非有意，全是為了我的安全，才做出這般錯事。此趟我倆前來，便是為了賠罪，更攜上了一件重要之物作為賠禮，想懇請您，原諒師兄?！?lt;/br> 小女娃一席話講得順暢，聽得出在路途中便慎重練習了好幾遍，除了真心認錯外，以盼望季瀾能原諒舟凝，對方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宛若親姐姐那般地存在。</br> 季瀾聽了覺得有些窩心，正要答話之際，夜宇珹忽地挑眉：“那就施以小懲，進夜焰宮地牢吧?！?lt;/br> 舟凝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好，舟凝認了。”</br> 一旁古靈兒已是淚水在眸中打轉，嘴唇緊抿。</br> 季瀾忍不住往旁瞪眼。</br> 別鬧。大人說話，魔頭不許插嘴。</br> 趕緊去旁邊玩你的黑鞭。</br> 夜宇珹則好整以暇的回視。</br> 傷了夜焰宮的人，自是得懲。</br> 兩人眼神你來我往了一小會兒，季瀾才蹲下身子，與小女娃平視，說道：“靈兒別擔心，我沒放在心上，知道你師兄是為了保護你才如此?！?lt;/br> 古靈兒隨即趴在季瀾肩上痛哭，頭上的小發冠不?；蝿?，兩手抓著季瀾肩頭。</br> 夜宇珹又是一個挑眉。</br> 季瀾下意識朝他瞇了下眼。別再嚇小娃娃，待會哭了換你抱。</br> 夜宇珹隨即彎起唇。我抱？本座隨時能把她倆轟出宮。</br> 季瀾：“……”</br> 古靈兒揉了揉眼，抬起臉道：“仙尊，掌門鐵扇在您這里，對嗎？”</br> 季瀾應首。</br> “不知仙尊可否聽過半蝶教最古老的傳唱歌謠?！惫澎`兒一字一句說道，仿佛這是埋藏在她心底已久的秘密，“上頭有半蝶教的秘密，靈兒便當作舟師兄放火的賠禮，望仙尊能原諒?！?lt;/br> 她已與舟凝提過自己的打算，想將身上最重要的事告知季瀾。</br> 舟凝沒有點頭搖頭，只說全程由她決定，畢竟古靈兒中有一日會成為半蝶教的掌門，教上一切由她統領，小女孩經過內訌之亂，心態上有所茁壯，說話時語氣皆是堅定。</br> 古靈兒對著季瀾繼續說道：“我們教上最初不只有鐵制之扇，還有許多材質，歷代仙人選中了其中三種，注入靈力，打造成不易受外力所毀損的靈扇，道上積極尋找的蒼刎珠，便是在半蝶教上，藏于三把扇子里?！?lt;/br> 舟凝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段，畢竟她的位階只是大弟子，從未接觸過如此核心。</br> 古靈兒：“我爹娘曾要我默背這首歌謠無數遍，說若是有朝一日失傳，得由我繼續傳下去?！?lt;/br> 季瀾：“我曾聽過你們教上歌謠，大約記得里頭的內容?！?lt;/br> 夜宇珹倒是直接道：“本座殿上便有一本。”</br> 季瀾：“……”</br> 如此狂妄。</br> 隨隨便便把這事說出來行嗎？</br> 就他所知，臟污小冊還是夜宇珹在人家教中搜出的吧。</br> 古靈兒卻沒太大的反應，仿佛任何教派的秘寶出現于夜焰宮內都是正常，忽地輕聲開口，唱起了傳唱歌謠。</br> 季瀾頭一次聽見這首歌曲配上旋律，確實就如娃娃們平時嬉戲時，順口唱出的語調，仿佛見到半蝶小弟子在庭院中玩跳格子，一人一句接唱的畫面。</br> 氣氛像極了小冊中所繪制的圖。</br> 古靈兒面色專注，緩緩地將剩下一半唱完：“你持玄鐵我持玉，剩余一人握木柄，兩扇并合成蝶翅，三扇開屏惹人癡，三人持扇不分執，扇面合圈成一圓，扇心漸染紅彤血，圖顯扇骨引波瀾，獻舞之人淚眼眶，三扇癡醉引人纏，終究引起半蝶狂?！?lt;/br> 季瀾對于最后幾句仍是心有余悸，這發狂的場面，他見識過了。</br> 夜宇珹聽完后，只道：“所以這三把扇子展開成弧，合并一圓，便是地圖，是嗎？”</br> 古靈兒有些驚詫，沒想到對方早已得知這秘密，便道：“原來魔尊早已看透。確實就是如此，只不過地圖需以其他的方式開啟。”</br> 她左右張望了下，朝季瀾道：“仙尊希望我私下告知，或者在這里談？”</br> 季瀾：“就這邊吧?！?lt;/br> 其實夜宇珹方才說的展扇成弧，他倆人早已各自猜到。就在前日他以乘坐踏湮駒作為交換，說出心中猜測那時。</br> 當下季瀾攤開小冊，指著歌謠的最后幾句，將想法道出。沒想到夜宇珹聽了后臉色未變，甚至替他接下最后幾句話。</br> 季瀾：…摔。那之前干嘛假裝沒猜到！</br> 總歸談判達成，不管夜宇珹是否早已料到，他就要乘靈馬！</br> 不許食言！</br> 古靈兒得了季瀾肯首，便娓娓訴來：“方才我唱的歌謠，其中兩句－－'扇心漸染紅彤血，圖顯扇骨引波瀾'，這便是開啟的方式。以初代掌門的血緣的人，滴血于扇，便能讓地圖顯出?！?lt;/br> 季瀾十分吃驚，這暗藏的秘密果真層層疊疊，如今為了找蒼刎珠，難不成還得去刨尸或盜墓？不然哪里來的初代血液？</br> 許久未發聲的舟凝這才開口：“仙尊，靈兒的家族便是初代掌門的傳承?！?lt;/br> 古靈兒的父親，聶霽，是為第三代掌門之后，便是初代血脈相傳。故小女娃身上流淌的血，即是開啟地圖的唯一方法。</br> 季瀾心中一顫，可面上仍是維持鎮定。</br> 如此稀有！</br> 看來古靈兒方才在他肩上流的淚，說不定跟鳳凰眼淚一樣珍貴。</br> 夜宇珹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貌似清楚他心底一閃而過的想法。</br> 古靈兒：“我與師兄都猜，如今三把扇子約莫都在夜焰宮上，于是我便想著過來獻血?！?lt;/br> 獻血兩字，說來可怕。</br> 其實不過刀子劃一小痕，滴上幾滴罷了。</br> 夜宇珹懶聲道：“確實都在本座手上?！?lt;/br> 季瀾瞄了他一眼，臉色淡淡。三把扇子都在寢殿中，且昨日天氣屬秋老虎，難得炎熱，晚間他便把玉扇攤開放在枕被下，果真冰涼好睡。</br> 古靈兒點頭，畢竟夜焰宮隸屬道上最神秘的地方，也少有人敢進。夜宇珹既然去過半蝶教，此刻手上有任何東西皆是見怪不怪。</br> 半刻鐘后，安爻即接到吩咐，到宮主寢殿把三把扇子給拿過來。</br> 一向效率高超的右護法，這回多花了點時間尋找，因他進入寢殿時，只看見鐵制和木制的放于桌面，尋了半天都找不著剩下那把。</br> 還是被褥中隱約露出一小角質地如玉的東西，他才趕緊把玉扇抽出。</br> 且要不是有任務在身，他哪敢這般隨意翻動宮主的床榻。</br> 如今應該說，宮主與仙尊的床榻。</br> 不僅如此，他偷偷打涼了眼，以往空曠到給人一股冷冽感的榻面，最近時常一片凌亂，棉被半垂在床沿，枕上凹痕一堆，有時枕頭還不在應對的位置上。</br> 雖是有生氣許多，可也簡直一團混亂。</br> …</br> 前廳中，安爻迅速將扇子交給夜宇珹，便恭謹的退下。</br> 季瀾一個個將扇面展開，將三弧平放，合成一圓，所有角度剛剛好，不多不少?？吹贸鲨T造前人有刻意調整過。</br> 舟凝從包袱中拿出一把小刀，輕輕往古靈兒手指畫下，小女娃忍著刺疼，將那裂縫的鮮血逐一滴至扇圓上頭。</br> 鮮紅的液體染于剛硬扇骨上，并未立刻吸收，而是呈現小露珠那般固定在上頭，兩滴、三滴、四滴…從小女娃小上持續的一滴滴落下。</br> 過了半晌，扇上卻無任何變化。</br> 古靈兒便更加用力地擠的手指，想將更多血液擠出。季瀾已是不忍，正要開口讓對方停下，夜宇珹卻驀地抬起手，掌心朝著扇面。</br> 不過瞬間，一股極為強勁的靈力便散發而出，那攝人的靈力，讓在場幾人皆是身軀一晃。</br> 夜宇珹修為高強，注靈時即有壓迫性，氣場逼的其余人穩不住身。</br> 舟凝有些吃力地摟住身旁小女孩的肩，讓她少受點影響，可她也清楚。</br> 眼前三把古扇皆屬靈物，說不定是少了靈力，才對鮮血起不了作用。</br> 幸虧夜焰宮首座的修為數一數二，定能發生效用。</br> 季瀾則被這股力量弄得腦袋暈眩，如今他被封靈，沒有東西能保護身驅，又負傷在身，金丹尚未恢復完全。沒一炷香的時間，便膝彎一軟，撐不住的搖晃。</br> 腰后卻環來一只胳膊，支撐注他身子，沒讓他往地面跌去。</br> 半刻鐘后，扇面鮮血終于全數被扇骨吸入，漸漸在扇面下暈開，扇上也顯出藤狀脈絡。。</br> 古靈兒也將手指收回，舟凝立即拿了塊小布替她止血。</br> 季瀾頭昏眼花，眉心淺淺蹙著。夜宇珹瞥了他一眼，胳膊依舊繞于身后，沒有松開。</br> 古靈兒不禁喃喃唱道：“扇心漸染紅彤血，圖顯扇骨引波瀾……三扇癡醉引人纏，終究引起半蝶狂。”</br> 那日的慘象還在眼底。海吟吟欲奪鐵扇，軟硬兼施，最終甚至搏命一搶。</br> 所有的一切，皆是為了蒼刎珠。</br> 季瀾聽見了她的歌聲，同樣想到當日情景，道：“海吟吟要這珠子，應是想進入蟲煙潭境。”</br> 舟凝點頭：“她一直期盼能立足眾仙門之上，蒼刎珠在道中流傳許久，誰都妄想進入潭境尋找聚靈之器，卻是無膽量也無計謀。”</br> 談話間，三扇闔起的圓已逐漸顯出完整地圖。</br> 夜宇珹視線閑散，看似未認真打量。</br> 季瀾也跟著研究起來，可那地圖過于復雜，看了半晌也沒懂。</br> 古靈兒止完血后，也想湊近一看，可才剛靠近兩步，脖頸前方忽地一陣小光！</br> 她不明所以地衣袍中的鏈子扯出一看。</br> 鏈上掛了座小觀音，是爹娘一再囑咐，讓她務必攜掛于身，就連寢與沐浴都不可拿下。</br> 小觀音的額際有抹小點，明明體積極小，發出的光線卻讓人眼眸不禁瞇起。</br> 舟凝半瞇著眸打量，正要詢問之際，室內最高的那人便開口了。</br> “看來連蒼刎珠也找到了?！?lt;/br> 季瀾瞬間便明白！</br> 驚奇地望向小女娃掌上的觀音。</br> 古靈兒便將鏈子解下，遞給季瀾。</br> 季瀾明白她的用意，便道：“靈兒，你確定要給我嗎？這東西看來對妳十分重要。”</br> 古靈兒堅定頷首，眼中全是堅持：“仙尊待會兒將珠子取下，小觀音還我即可。多年前爹娘交與我的時候，曾囑咐過，讓我做想做的事，做對的事，倘若我能明辨是非正義，不為任何事物捆綁，明白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可強求，那便是我茁壯成長之時，他們也終將安心。”</br> 季瀾：“可這蒼刎珠一職由你們家族所配戴，便是你們的東西，怎會有不屬于之說？”</br> 古靈兒正色道：“爹爹說過，祖先是'守護者'，守著一樣貴重之物，在我離家那刻，便要擔起守護之責，倘若遲遲尋不到交付之人，就要將這責任代代流傳下去。倘若某日，有合適的托付人選出現，守護者萬萬不可利欲熏心，將東西強留于身。”</br> 她一直以為，小觀音便是守護之物，今日才知，原來是上頭那抹發光的珠子。</br> 而她深信，季瀾便是最有資格的托付人選。</br> 夜宇珹朝小女娃道：“你爹娘從來沒告知妳，這觀音上的東西便是蒼刎珠？”</br> 古靈兒朝他搖搖頭。</br> 季瀾：“也許是妳爹爹有所考量，故未將話挑明，只含蓄的將祖先傳承下來的話告知。”</br> 他伸手接過小觀音，指尖一個用力，將珠子給取出。</br> 發光的圓珠捏于指頭間，不過比米粒大上一點兒。</br> 古靈兒也將季瀾還來的小觀音掛回脖頸，少了蒼刎珠后，那座觀音已恢復原狀，不再亮光刺眼，而是質樸的翡翠青綠色</br> 季瀾端詳了一陣，覺得這珠子幾乎沒有重量，若不是會發光，約莫會被認為是灶房掉出的米粒差。</br> 他忽地想起，海吟吟為爭奪此珠，下場凄慘一事，便道：“如今你們教中掌門換人了嗎？”</br> 舟凝：“海吟吟中了魔尊一鞭，金丹毀損嚴重，至今臥床不起。如今壞心揭露，已被拔除掌門之位，眼下由我代理，在靈兒年歲足夠后，便會將掌門傳給她，畢竟她才是最名正言順的掌門人，也是最有資格持傳物鐵扇之人?！?lt;/br> 季瀾點點頭，“鐵扇既為半蝶信物，自是得歸回教中?？裳巯律项^又記載著地圖…”</br> 話說一半便停止，白袍仙尊陷入深思。</br> 鐵扇終將歸還，可地圖復雜，一時間也記不全。</br> 還是拿份筆墨抄寫下來？</br> 他淺略估計，應當只要五個時辰。能抄一半。</br> 身側那人卻插話，“讓她們拿回去，本座已將地圖記起。”</br> 季瀾頓時眼眸大睜。</br> 想不到除了讀心，魔頭還有速記的技能。</br> 夜宇珹直接將三把扇面闔起，其中兩把遞給對側二人，道：“鐵的木的可以帶走?！?lt;/br> 舟凝見他遺漏了玉制的，便道：“魔尊可是怕這三扇同時流于我們手中，會將地圖透露出去？”</br> 夜宇珹：“外人即使有了地圖，也無蒼刎珠，本座何須擔憂?！?lt;/br> 語氣張狂。</br> 舟凝甚是不解，“那是為何…”</br> “本座自有用途?！钡蛻械穆暽ぶ苯哟驍?。</br> 季瀾朝古靈兒道：“待我從潭境回來，再去看看妳們，到時靈兒說不定已成為掌門，能率領半蝶教發揚光大?！?lt;/br> 小女娃積極樂觀，雖年紀尚幼，可只要愿意努力，終有一日，定能展翅翱翔。</br> 古靈兒展出感激的笑容，撲上前抱住季瀾，她身高只到對方腰間，頭上一頂小小的發冠仍是梳的整齊，如同季瀾第一次見到的那般。</br> 季瀾便拍了拍她肩，朝她展出溫和笑意。</br> 舟凝眼中仍是對放火一事的歉疚，如今他犯的過錯，是小女娃帶著自己來道歉，不論是對季瀾或者古靈兒，她皆是滿腹恩謝。</br> 季瀾便轉移話題道：“對了，為何雪髯城中所有百姓皆要戴著面罩？”</br> 舟凝這才恢復些許笑意，“這傳統原是半蝶教第一任掌門所創立，屬于半蝶人的第一代規矩，沒想到城中百姓看見后紛紛驚艷，認為面紗罩住臉面有番不同的風情，因而效仿，久而久之便廣泛流傳開，后來人人臉上皆是一罩面紗。”</br> 季瀾頗為訝異的點點頭：“原來有如此由來。”</br> 這半蝶教的帶貨功能挺堅強，指不定城中幾家鋪子全靠面紗發家致富。</br> 舟凝見談話告一段落，便牽起古靈兒的手，向季瀾頷首。</br> 離開前，她倆的行囊已裝著代代相傳的掌門鐵扇。而上頭最重要的地圖與小觀音上的蒼刎珠，已留于夜焰宮。</br> 季瀾揚著淺笑，朝她們揮手，古靈兒回以一抹燦爛笑靨，舟凝則是穩穩地牽著她。</br> 人都要成長，經過一事也長一智。</br> 如今的半蝶教，還得清除異、重新整頓。這將會是個大工程，可也是她倆目前的首要責任。</br> 越是肩負重任，越要振作并強大。季瀾相信不用幾年，這雪髯城的第一大教便能重見光明。</br> 在對方二人的帶領之下，恢復盛景。</br> ?。?lt;/br> －－</br> 一刻鐘后，季瀾便回至寢殿。</br> 小心翼翼地將蒼刎珠放于瓷杯中，以防滾落。這東西小的不像話，似乎一不注意便會從視線中消失。</br> 季瀾望著珠子在杯里滾來滾去，不禁好奇地朝高大身影發問：“你留下玉扇，有何用途？”</br> 夜宇珹挑眉：“沒用途，本座高興。”</br> 季瀾：嗯呢嗯呢?？倸w別人教派的寶物，不屑一顧。</br> 他自然而然地坐上床榻，一面又問：“你當真把那幅地圖全背起來了？”</br> “嗯?！睉猩⒌穆暽ご鸬?。</br> 季瀾將衣袍脫下，露出里頭純白里衣，這些日子他傷口愈合不錯，已不會沾黏衣服，只是上榻前總習慣將外袍卸下，這樣蓋上黑緞被褥時，更能感覺到那舒適蓬松的觸感！</br> 他拉著被子。腦袋忽地想起前日的約定，興致勃勃道：“我何時能騎踏湮駒？”</br> 夜宇珹揚唇：“傷未好便想騎？”</br> 季瀾：“不成嗎？還是他會將我甩落在地？”</br> “也許?！?lt;/br> “…那還是等下個月吧?！?lt;/br> 連馬都跩。</br> 果真魔頭坐騎。</br> 夜宇珹驀地將玉扇扔上床，一個拋物線劃過，扇子直接被丟至季瀾身側。</br> 季瀾：“…干嘛不收好？”</br> 魔頭留下玉扇，難道就是這樣亂擺？</br> “就收在床上?！币褂瞵A懶洋洋回道，一面將黑袍脫下，順手扔至季瀾卸下的衣袍上頭，然后同坐上床，道：“念書?！?lt;/br> 季瀾抗議：“昨天已經把狐貍與書生第二集念完了。”</br> 這第二冊還挺長，是兩人歸隱山林后，意外墜入仙境所展開的際遇。</br> 他中途配了好幾口茶，于是下次想請池緞做做潤喉丸。</br> 夜宇珹一身閑散地坐靠于床頭，指尖挑過季瀾散在肩側的長發，將一小縷纏于指腹，漫不經心道：“念完了就念別本?！?lt;/br> 季瀾瞄了眼小桌上的書，除了狐貍外，還有幾本是蛇精與兔妖。</br> 他默默拿起兔妖那本，翻開第一頁，便是一個毛茸茸的水墨繪圖。</br> “這些書原本放在夜焰宮何處？”</br> 他真想知道，這宮里又沒人看，為何會一批批的出現于殿內。</br> “你下回問安爻。”</br> 夜宇珹回答十分隨便，總歸他就是一句話吩咐下去。</br> 季瀾只得攤開書，不過念上一句便呵欠連連，這次連一頁都沒念完，便將書本放回床邊。</br> 見夜宇珹毫無反應，他便翻成趴姿，打算入寢。</br> 眼眸闔起前，正巧望見被夜宇珹留下的玉扇扔于床頭一角，便一把抓過，再度攤展開，墊于枕下。</br> 這秋老虎的天氣，果真不容小覷。</br> 既然魔頭說扇子要收在床上，干脆施予一些用途。</br> 季瀾：趕緊夸我。</br> 機靈！</br> 當晚。</br> 某個睡姿胡亂的仙尊，又將其中一件被子踢至地板上，臂下卻緊緊壓著玉扇不放。</br> 睡得香甜無比。</br> 又涼又舒爽。</br> 夢里頭，他又回到那片山谷，這次沒有鳳凰吐火，倒是一整片湛藍的天空，他躺在草地上仰望，發某團云朵的形狀還挺像魔頭身影，他瞧著瞧著，望著那片云各種變化。</br> 有時像魔頭懶散的站姿，有時像魔頭坐靠于床頭的張狂，白云持續最久沒變化的那段期間，則像魔頭的背影。</br> 雖是一團漂散的云所聚集，卻仍是彰顯出略微邪魅的觀感。</br> 季瀾睡熟，連身子都未動半分。</br> 床側之人，指間仍是繞著銀白發絲把玩，一邊胳膊墊于枕下。</br> 今日灶房師傅回報，明日燉煮的是鹿茸黃耆雞湯，想必有人又會連喝三碗，然后淡淡表示自己只是因為口渴。</br> 夜宇珹偏頭，瞧著季瀾閉闔的淡色長睫，與淡雅的臉面。</br> 指尖力道微松，發絲垂落而下。</br> 不過一瞬。</br> 又被重新繞回有力的指節上，牢牢纏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