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姐姐去替艾靖。讓她去炕上躺一會兒，躺在父親生前枕過的枕頭上艾靖忍不住眼淚直流。姑姑說：“小嫚，你別太埋怨自己了，人活到多少歲都是有數的，你伺候了他那么多天他知足了。”這一說艾靖更“嗚嗚“的哭起來，一炕人都跟著落淚。

早飯好了，艾靖這兩天每頓就吃幾口，哪能咽的下去飯？身邊的長輩吃飯的時候就囑咐她姊妹倆多吃，要不沒有力氣哭，那些過來人都知道，再悲傷到最后真的都哭不出聲了，連續兩天氣已經不足了，只有眼淚，艾靖就逼著自己多吃以保持體力。

不知道進出往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跪了多少次，村里有專門管這個的，人家說讓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快傍晚所有的儀式都結束，人也入土為安。賓客散去，最后只剩自己家人。母親終于躺下了，都走了，家里只剩艾靖、母親、姐姐和她剛出生的孩子。

娘三個的靠山倒了，家里冷冷清清的。母親無論怎么假裝堅強，艾靖都能看到她心里、眼里的恐懼。家里的東西還要盡快處理，沒有了父親的家已經不能稱其為家。沒有了父親，母親什么活都也干不了了。耕不了地，開不了拖拉機，怎么種地？艾靖已經拜托堂兄看看村里有沒有包地的，打算把地都承包出去。

艾靖看著這幾間房子對姐姐說：“等家里的事都處理完了讓媽去我家住著，或者去你家幫忙看孩子，看看她想去哪兒，反正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家。”

“我哪兒都不去。”母親聽見了。

“可是我們不能老陪你在家住著，以后你就跟我們住了，你自己在家我們也不放心。”姐姐說。

“有什么不放心的，村里又不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村里確實有很多喪偶老人，不過艾靖覺得老頭一個人還行，老太太一個人在家感覺不太安全。

“要不你就去姐姐家住段時間吧，畢竟她現在剛生了孩子，還需要人照顧。”艾靖想著叫她去姐姐家她肯定能去，畢竟是去幫忙，要是光去養老她會覺得給人添麻煩了。“等收莊稼的時候再回來。”

母親沒有再說話。。。就那么一直躺著，這兩天沒怎么睡覺，也累壞了。

艾靖從包里拿出手機去了另一個房間，已經兩天沒看手機了。手機已經沒電關了機，她充上電，抬頭望著窗外，從窗戶望出去正好能望到大門口，之前經常坐在屋里看著父親從外面回來，不是扛著鋤頭就是挎著籃子，仿佛就在眼前，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啊。

住了一會兒開了機。很多未接來電，有陌生號碼，也有熟人，微信上也有很多未讀信息。她大體掃了幾眼，做廣告的、閑聊的直接略過，給周仝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回了信息，說父親去世了。先打過電話來的是她的閨蜜，在另一個城市工作、生活，一年見不了幾次面感情卻一直很好。

“艾靖，事情發生太突然了，你不要太難過，還得照顧孩子，以后還得照顧你媽。”閨蜜在那頭難過的勸慰。

“我知道，只是真的很難受，心很痛。”艾靖忍不住又啜泣起來，她想別人分擔她的悲傷，可是她不知道別人能不能明白，曾經失戀過，爺爺奶奶也在幾年前離開了，那時候也很難過，可是跟失去父親的難過沒法比，父親一走感覺天都塌了。

“是啊，我媽走的時候我也很難受，住幾年就好了。”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嘆息。

“會好嗎？”艾靖突然想起幾年前閨蜜的母親去世，那時她不知道會這么難受。可見父母健在是多么難得而幸福的一件事情，而擁有的人卻往往不自知。

“會的，叔叔也不希望你太難過了，你過的開心他走的才安心。”

是的，父親肯定是希望她們活著的人能好好的活著。

閨蜜的電話剛掛斷，周仝的電話就進來了。

“怎么回事嗎？你電話不是不接就是占線，能把人急死。不是之前都要安排做手術了嗎？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周仝在那頭急匆匆的問。

艾靖又復述了一遍經過，這些日子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她一次又一次說了多少遍。每說一遍她都會增加一分自責，都怪自己，若不是她那天離開，她父親一定不會出事的。

“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想太多。我去醫院查一下監控吧，看看能不能拍到具體是怎么回事。”

“監控？什么意思?”艾靖雖然心里怪李昊宇那個時候出去了，但是她覺得加害之心不能有吧？李昊宇并不是個心腸歹毒的人，要不然那天她也不能同意讓他陪床，雖然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么多年了總是有些感情的。

“沒什么，你別想歪了，就是看看。最主要的是你要保重你自己，回來的時候告訴我，我去看你。”周仝說完掛斷了電話，艾靖得上完三日墳才能回去。

周仝這么一說，她也有點懷疑，白天的時候韓雪來找她，下午李昊宇回來，晚上在那里陪床，然后父親出事。這些事不會有什么聯系吧？

“不會！不會！不會！”艾靖搖著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只是出軌，沒有必要對一個老人下手。

在家又住了三天，給家里的牛找了個買家。狗，等他們走的時候送給鄰居，雞，殺了幾只，有幾只給了堂兄家。喂牛的草料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準備送人，總之父親一輩子攢下的家底全部散盡。他若活著看到這樣的情景肯定會很難受吧？

艾靖經手著這一切，深切體會到了“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句話。每賣掉或者送出一樣東西都很難受，有些是陪伴她們成長的，有些是父親花了心血的，可是誰又能在家里給他管理呢？他以為他創造的這一切是他的，到最后卻未必是他的，也未必按照他的意愿來分配。

父親母親一生攢下幾十萬，母親在晚上的時候跟艾靖和姐姐說了家里所擁有的所有錢、地。母親決定不把錢分給她們姐妹倆，她說害怕錢分了將來生病了沒有人拿錢給她治病，將來老了沒有人給她養老。周邊村里確實有這樣的子女，艾靖不知道母親為什么把她跟姐姐也想成是這樣的人，即使她跟父親一分錢沒有攢下，難道她們就不給他們養老了嗎？

她雖然擔心母親識字不多，怕她把存折、存單弄丟。也擔心她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記性不好，有可能到最后都忘記存折放在哪里了。但是沒有多說什么，再多說母親肯定會覺得是她們覬覦她的錢，父親不在了，她一下子沒有了依靠，她還不習慣把女兒們當成自己的依靠。那就隨她吧！她覺得怎么好受就怎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