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花打量了蘇軟一眼，“既然要去市里，衣服也買兩身吧，暑假的時候蘇局長你們一家四口不是去市里了嗎？甜甜可買了兩身挺漂亮的裙子，怎么沒給蘇軟買啊？”

　　“蘇軟這身衣服都小了。”

　　蘇軟心里給李梅花豎起了大拇指，那雙眼睛利的跟探照燈似的，也不枉她專門挑出這件裙子來。

　　蘇軟有些難堪的拽了拽裙子旁邊的拉鏈，那邊她專門補了一條，遠看看不出來，但近看卻躲不過李梅花這種有經驗人的眼睛。

　　李梅花果然被她的動作吸引，驚訝的道，“喲，這怎么還有補丁呢。”

　　“蘇局長，你這未免也太偏心了，甜甜天天穿新衣服，蘇軟都大姑娘了……”

　　蘇文山就這樣被李梅花數落了一路，到了機關家屬院，熟面孔多起來，蘇軟到底在縣一高讀了三年高中，人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典型的別人家孩子，再加上是蘇家的八卦中心。所以雖然家屬院雖然來的不多，但認識她的人卻不算少。

　　迎面還碰上了她高三的班主任，對方見到她立刻關心道，“蘇軟，你真的去擺地攤了攢嫁妝了啊，你成績那么好，還是要讀書的，考上大學你想怎么搞對象怎么搞對象。”

　　不用蘇軟說話，李梅花當下便替她解釋起來，恨不得替蘇軟把委屈全都倒出來。

　　“人家沒有搞對象呢，正是因為不想嫁人，才去擺地攤攢錢想復讀呢。”

　　“孩子覺得甜甜要花幾萬上學，明峰興趣班也花錢不少，她體貼自己爸爸，就想著自己賺錢復讀。”

　　“你看看，這衣服還打著補丁呢，唉……”

　　“……”

　　這也是李梅花圓滑的地方，她不想把蘇文山逼得狠了，不然私下里為難的還是蘇軟，所以只說蘇軟懂事體貼。

　　但有些閱歷的人哪個看不明白呢？

　　對比一下蘇甜甜和蘇明峰好吃好穿的日子，還有杜曉紅最近高興的宣揚蘇軟要結婚的消息，頓時看著蘇文山的目光都不對了，這把孩子都逼到什么份兒上了。

　　“可憐見的，二十歲了，還穿補丁的裙子。”

　　“唉，可不是，這年頭，年輕的姑娘們哪個還穿土布鞋啊。”

　　“蘇局長，趕緊給軟軟好好置辦一身吧，總歸是你的親閨女。”偏心也要差不多點。

　　蘇文山被說的面紅耳赤，偏偏短短一段路，他就是到不了家，來家屬院一向直來直往最怕碰到人的蘇軟，這會兒卻被李紅梅帶著一直跟人打招呼。

　　聽著眾人各種拐彎抹角的勸說，蘇文山心情煩躁，再聽到人問衣服的時候，他忍著氣道，“前段時間給你買回來的那條紅裙子呢？兩百多塊呢，你怎么沒穿？”

　　他聲音不小，不過蘇軟聲音更大，“那是李若蘭給我買的！我不穿！我還要賺錢都還給她！”

　　最害怕人們提起李若蘭的蘇文山：……

　　果然，有那些好事兒的立刻問道，“你知道你媽在哪兒啊？”

　　“她還給你買衣服呢？”

　　“你媽為什么跟你爸離婚？”

　　蘇文山這次堅定的打斷眾人，“她媽是為了知青回城，總歸是孩子的親媽，心血來潮想起來也是會關心孩子的……”

　　這話說得的很有藝術，心血來潮。

　　蘇軟心中冷笑，不過蘇文山顯然不打算讓她在這么慢悠悠晃蕩了。

　　雖然離婚的事情過去了快二十年，但當初李若蘭為了爭奪蘇軟的撫養權的事情鬧得也不小，總有人會知道一點，若讓李梅花追根究底，怕是能把事情全都翻出來。

　　蘇軟也見好就收，畢竟她不是只討一次利息，還不宜過早跟蘇文山撕破臉，和和睦睦才好繼續宰嘛……

　　機關單位家屬院是開云縣第一個單元樓小區，其實總共就兩棟，一百多戶人家，不過大部分是機關單位的領導。

　　蘇文山家住在三樓，蘇文山用鑰匙打開防盜門，杜曉紅正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對蘇文山笑道，“回來了，正好吃飯。”

　　目光落在蘇軟身上時，眼底都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這人啊，命都是定好的，該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她長得并不漂亮，身材也很普通，臉型微長，只有皮膚白一些，但一雙吊梢眼斜眼看人的時候那種內里的霸道和刻薄展露無疑。

　　她這話乍一聽像是好話，但知道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蘇軟看向蘇文山，這位果然已經準備好蘇青青退婚之后拿她頂鍋了。

　　蘇文山看了眼緊跟著上來的李梅花，皺眉道，“曉紅，少說兩句！”

　　杜曉紅驚訝的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蘇文山會為了蘇軟而這樣跟她說話。

　　要知道這么多年，杜曉紅在蘇家都擁有超然的地位，雖然隨著蘇文山的升遷，她的脾氣有所收斂，但在蘇軟的事情上，她幾乎完全隨心，毫不掩飾自己作為后媽的排斥和厭惡。

　　因為她娘家十分硬氣，蘇文山能有今天也全是靠她。

　　而她和蘇文山的相識，說起來還跟蘇軟有關。

　　蘇文山七一年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那時蘇軟剛出生不久，李若蘭留在家里照顧老小。

　　蘇軟的會爬會站會走這些階段蘇文山都沒有經歷，所以在她開口說話，會叫“爸爸”的時候，李若蘭心血來潮，抱著她去學校找蘇文山，想給他一個驚喜。

　　結果驚喜沒有，卻有一個晴天霹靂，原來蘇文山在學校一直以單身自居，他長得好，追求他的女生不少，而他本人也已經和市里領導的女兒熱戀小半年了，并約定畢業就結婚。

　　李若蘭的突然出現讓事情敗露，蘇文山領導女婿的夢破碎，不僅沒辦法留在東林市，還遭到領導女兒報復，被分配到開云縣下面一個小鎮當了一個小學老師。

　　對比其他同學大廠骨干、政府辦干部、大隊干部之類的待遇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即便這樣李若蘭也沒有放過他，回來之后就咬死了要離婚。

　　蘇文山挽留無果，便發自內心的憎恨她毀了自己的一切，知道李若蘭最在意的是蘇軟，就找了各種關系爭奪蘇軟的撫養權。

　　因此而認識了杜曉紅。

　　在計劃經濟的時代，人們做事全靠成分和關系。蘇文山是貧農，成分比下鄉的李若蘭成分好。

　　而杜曉紅的親叔叔當時是革委會主任，還有個堂伯在檢察院。

　　有她出力，法院很快就無視李若蘭找來作證的同學電話，反而把蘇文山拿出的她和男同學的合照當做證據，倒打一耙，說李若蘭出軌，從而把蘇軟判給了蘇文山。

　　之后不到半年，蘇文山就和杜曉紅結了婚，幾乎馬上就從下面的鎮小學調到縣一高，之后又找機會進了教育局一路做到現在局長的位置。

　　他們剛結婚的時候蘇老太太還想把蘇軟送進縣城，婚前對蘇軟還算和顏悅色的杜曉紅馬上就翻了臉，敷衍的找了個宿舍太小住不下的借口回絕了。

　　老太太礙于對方給蘇文山安排了工作什么都不敢說，只能作罷，之后果然蘇文山就像沒有這個女兒一樣，除了定期給一點錢，壓根就不管。

　　蘇軟長到七八歲的時候也曾來縣城找過爸爸，然而遭遇杜曉紅母子直白的冷眼和嘲諷之后，自尊心極強的她便再也不來了。

　　直到她考上縣一高，她的漂亮優秀讓老師們無法忽視她，才讓眾人知道了她和蘇文山的關系。

　　這一度讓杜曉紅十分不痛快，因為蘇軟的出現，把她家蘇甜甜完全壓了下去，蘇甜甜為此還大哭一場。

　　因此她對蘇軟從來不假辭色，好在蘇文山雖然在外人面前對蘇軟一副慈愛的模樣，但杜曉紅私下里怎么對蘇軟，他卻是不怎么管的。

　　所以這會兒聽到蘇文山維護蘇軟，杜曉紅當下就要炸。

　　好在李梅花及時出現，看著站在門口不動的蘇軟道，“怎么不進去？”

　　蘇軟看了杜曉紅一眼道，“不進去，我馬上就回去了。”

　　李梅花皺起眉頭，蘇文山已經快速回屋里拿了錢包出來了。

　　當著李梅花的面，他用拇指攆了兩張一百的，想了想還是多拿了一張出來遞給蘇軟，“先拿著，難得去一趟市里，復習資料都買全了，順便買幾身衣服，要是錢不夠，再跟爸爸要。”

　　杜曉紅見狀不由瞪大眼睛，“這是要干嘛，要這么多錢？”

　　李梅花道，“孩子想復讀，去買一些復習資料，”

　　她指了指蘇軟拉鏈打補丁的地方道，“孩子衣服也小了，你是后媽不管，她爸也不細心……”

　　杜曉紅壓根沒理會李梅花的暗諷，反而抓住了前一句話，“復讀？”

　　她冷笑一聲，看稀奇一樣看著蘇軟，重點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眼底明晃晃的寫著“要不要臉”，開口也是陰陽怪氣，“喲，我還當多有志氣呢，這才幾天啊……”

　　蘇文山怒斥，“曉紅！”

　　然而杜曉紅見蘇軟抿緊嘴唇，沉了臉，再接再厲的嘲諷道，“當初是誰說的，絕對不會復讀，如果復讀……”

　　“復讀就一頭撞死是嗎？”蘇軟冷冷的接了下半句話，直接把錢塞給蘇文山轉頭就走，“不就是嫌棄我花我爸的錢嗎？我自己會賺！”

　　蘇文山臉色一變，扭頭對杜曉紅怒斥一句，“你給我少說兩句！”

　　那邊李梅花已經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蘇軟，“好孩子，這是賭什么氣。”

　　蘇軟倔強的道，“我自己賺錢去外地復讀，絕對不花我爸一分錢，不給他丟一點臉！也不會再踏進他們家半步！”

　　“誰說你給你爸丟臉了，這大院里頭誰不知道你出息？最給你爸長臉。”

　　李梅花這下算是明白為什么蘇軟說死也不復讀了，壓根不是怕家里沒錢，而是杜曉紅在中間使了壞。

　　這么大的孩子正是自尊心強的時候，蘇軟的性格又格外的倔，趁著她深受打擊的時候，杜曉紅陰陽怪氣的刺上幾句，讓蘇軟說出“絕對不會復讀”、“要是復讀就一頭碰死”這種話，簡直太容易了。

　　她看了杜曉紅一眼，對蘇軟道，“好孩子，你可不能拿你自己的前程賭氣，那些人巴不得你過得不好呢，所以才故意激你呢！”

　　杜曉紅眉頭一皺，“李姐你什么意思，話是她自己……”

　　“杜曉紅！”蘇文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怒道，“你給我回屋去，回頭再跟你算賬！”

　　杜曉紅愣了一下，看出蘇文山是認真的 ，她不敢再過分，卻也沒有離開。

　　李梅花也不理杜曉紅，對著蘇文山道，“蘇軟如今就差一年復讀，孩子讀大學出來不比嫁人換彩禮強？”

　　“你到底是不會算賬，還是真的要背上一個作風問題？”

　　聽到李梅花提作風問題，蘇文山立刻無奈的道，“李姐，您放心吧，之前是我不清楚情況，以為是軟軟不想復讀，現在既然知道了，我肯定是要管她的。”

　　李梅花卻不那么好糊弄，杜曉紅能使壞，蘇文山也未必不是順水推舟，這會兒裝無辜不過就是為了面子上好看。

　　“這可是你說的，我聽說你馬上就要評副處了，一個副處長，孩子成績那么優秀，卻要拿來換彩禮，你讓上面怎么提拔你？”

　　“反正我們家老郭肯定更是不會。”

　　蘇文山立刻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樣，長長的嘆了口氣，又從錢包里抽出兩百來，連同之前的三百一起給了蘇軟，“好啦，之前爸爸是真的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就不會不管你了，有你李阿姨在這里作證，監督我，好不好？”

　　杜曉紅見錢竟然加到了五百，臉色更加難看的。

　　蘇軟見狀作勢不要，被蘇文山緊緊按住，堅定的道，“別鬧，這是爸給你的，誰也說不著。”說著又抽出一百來，塞給她，并回頭狠狠瞪了杜曉紅一眼，大有她再擺臉子就再給一百的架勢。

　　李梅花也道，“快拿著，這錢本來就該家長出。”

　　然后看向杜曉紅道，“你是當后媽的，誰也說不著你什么，但是你嫁給蘇局長的時候，應該知道他有個女兒吧？”

　　“你要是接受不了那會兒就別嫁，那既然是嫁了，就是能接受，甜甜是蘇局長的女兒，蘇軟也是，怎么？你不想讓親爹管閨女？”

　　“一個自己親閨女都不管的人，誰會放心他去教育別人的孩子。”

　　杜曉紅心中一跳，事關蘇文山的前程，她不敢再說什么。

　　李梅花繼續道，“聽說蘇軟親媽條件不錯，既然給買裙子，撫養費也是有的吧？”

　　都決定忍氣吞聲的杜曉紅忽然尖利道，“哪里來的撫養費？她什么時候給過撫養費？”

　　蘇文山也緊接著嘆氣，“哪兒來的撫養費，況且軟軟都過十八了，那邊更沒義務給了。”

　　蘇軟卻瞇起眼睛，就她目前的了解，李若蘭不可能不給撫養費。

　　但她卻從來沒見過，這兩人這么激動，撫養費的事情，怕有什么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