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裕站在衙署外等宋羨，他現(xiàn)在雖然是個校尉，卻沒有實(shí)職在身，手里也沒有文書，就這樣被小小的衙差擋在門外。
    宋裕打定主意要見宋羨一面，不管是為宋旻求情，還是請宋羨幫忙，哪怕有一丁點(diǎn)機(jī)會他都要嘗試。
    勞煩衙差通傳了兩次，宋羨卻沒有任何回復(fù)。
    一直等到半夜下起雪來，宋裕才被身邊人強(qiáng)壓著攙扶回府。
    衙署內(nèi)，常安熱了一碗三七茶給宋羨，按照謝大小姐說的，常安在里面放了蔗漿。
    茶被擺在桌子上，已經(jīng)來來回回?zé)崃藘纱危瘟w始終埋首政務(wù)，沒有理會這些。
    屋子里很安靜，連對面看公文的程彥昭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曉，宋羨做事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常安看著那三七茶，心中稍稍衡量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大爺，三七茶再熱就不能喝了，謝大小姐特意囑咐了……”
    常安剛要將謝大小姐的原話說出來，謝大小姐說上好的三七不能浪費(fèi)，不過話到嘴邊，他又決定稍作些改動。
    常安道：“謝大小姐好不容易熬的，這里面用的是陳家村能找到最好的藥材。”
    宋羨腦海中都是戍邊將領(lǐng)的名字，眼下要抓出更多安插在軍營中的眼線和奸細(xì)。突然聽到常安提及三七茶，先是一怔，然后才想起謝良辰。
    宋羨抬眼掃了一眼常安，目光中明顯有幾分不耐。
    專心致志做事的人突然被打斷，多少要有些脾氣，常安并沒有因此退縮，端起茶來又向宋羨面前送了送。
    宋羨眉頭微皺，不過沒有讓常安退下。
    旁邊的程彥昭忍不住道：“什么東西？茶？”
    說著程彥昭就起身過來查看，他人還沒有走到，宋羨就將茶碗接到手里，然后手一抬一鼓作氣地喝下。
    “是謝大小姐給大爺做的，”常安道，“對大爺?shù)呐f傷有好處。”大爺這樣從來不肯按時用藥的人，說不定可以將謝大小姐送來的茶喝掉。
    程彥昭眼睛一亮：“她還會看脈？那我也受過不少傷，也有舊疾，不用吃藥喝茶就有用？我也想……”
    程彥昭話音剛落，就被宋羨丟來的文書砸中，她熬的哪里是茶，根本就是藥，是不是看出他不想吃藥，所以想到這樣的法子？藥膳、茶，花樣倒是不少。
    宋羨不愿意與程彥昭說這個，不管是茶還是藥，都能勾起程彥昭的興致。
    宋羨再看向程彥昭時，眉眼中多了幾分肅然：“喬副將奉宋旻之命與王儉來往，通過王儉這樣的眼線，向遼人調(diào)動了貨物到拒馬河，常山打開關(guān)卡放貨物入大齊，然后才有了嫁禍陳家村之事。”
    程彥昭點(diǎn)頭：“眼下的證據(jù)就是如此。”
    宋羨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宋旻應(yīng)該早與王儉等人有往來。”
    程彥昭道：“眼下正在審問宋旻身邊人，看宋旻之前是否通過遼人獲利。”
    宋羨聲音淡然：“早有人向皇上密告宋家暗通遼人，宋旻不過就是一顆棋子罷了，成了能陷害我，敗了也讓宋家大亂。
    宋旻到了現(xiàn)在也被蒙在鼓里，從他身邊審不出我們想要的結(jié)果。”
    程彥昭道：“你的意思是？”
    宋羨道：“沒有喬副將從中周旋，常山在拒馬河不會如此順利，與王儉來往的人也是喬副將。喬副將跟隨宋啟正多年，宋啟正一直對他信任有加，此時孤注一擲幫助宋旻，本就可疑。
    到底是喬副將為宋旻賣命，還是喬副將利用宋旻？”
    程彥昭明白過來：“你傾向后者？”
    宋羨點(diǎn)頭：“李大人親自查問王儉，我們先不要插手，你將審問宋旻身邊人的事交給曲承美，帶著人仔細(xì)查喬副將。”
    程彥昭低頭去看手中的文書。
    宋羨淡淡道：“邊走邊看。”
    這是催促他去做事，程彥昭道：“這深更半夜……”
    宋羨指了指窗外。
    天已經(jīng)亮了。
    程彥昭臉上立即浮現(xiàn)出哀怨的神情，他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宋羨？讓他這樣馬不停蹄地奔波？
    一天一夜能查出的東西不多，但光是王儉其人，就足以讓宋羨警惕，王儉在北方多年，前世還進(jìn)了軍器監(jiān)，那時候宋旻死了，宋啟正早就被他奪了權(quán)，王儉不但沒有被牽連還入了仕。
    與王儉背后之人來往的可不止是宋家。
    宋羨不指望一下子將所有人都查出來，他一面讓程彥昭繼續(xù)追查，他則沉下心借此整飭北方軍營，將他的人手安插在宋啟正軍中。
    宋旻的案子到了京城，皇上必定勃然大怒，宋啟正難免被牽連。
    但宋家不會就此衰落，他平息此事立下大功，要做的就是將宋啟正被削減的軍權(quán)攥在手里。
    這樣一來，接手宋啟正麾下的將士，比前世更快也更順利。前世他雖然奪了權(quán)，卻也經(jīng)歷了戰(zhàn)亂和內(nèi)斗，死了不少人，付出了代價。
    宋羨恍了個神，這一生重新來過，或許不必用前世那般激進(jìn)的法子，這樣許多人和事都能夠被更好的保全。
    宋羨垂下頭繼續(xù)忙公務(wù)，當(dāng)他再看向沙漏時，已然過了未時。
    宋羨站起身準(zhǔn)備回去看看祖母。
    帶著人一路回到了宋家宅邸，管事來稟告道：“老爺、夫人都在呢，大爺要不要……”
    宋羨淡淡地道：“不用了，我回來看祖母。”
    管事應(yīng)聲退下，不敢再說什么，三爺被抓，府中亂成一團(tuán)，夫人哭了整整一宿，老爺和幾個心腹一直在書房里沒有出來。
    二爺昨天去衙署等大爺，被老爺知曉之后，責(zé)罵了一番，眼下也被關(guān)在院子里不準(zhǔn)走動。
    現(xiàn)在大爺回來了……他們唯有向老爺稟告一聲。
    宋羨腳下不停，一直走向后宅，過了長廊之后，眼前就是宋老太太的院子，他微微松了口氣，剛要整理好情緒去見祖母，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
    宋羨心緒這才完全從公事中掙扎出來，他轉(zhuǎn)頭看常安：“謝大小姐來了？”
    常安應(yīng)聲道：“大小姐午時過后就到了府里。”
    宋羨腳下步子更大了些，人剛剛走到宋老太太院子里，就聽到屋中傳來宋老太太的笑聲。
    “你這孩子，真是會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