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石與康多麗扎賴斯一臉尷尬，他們怎么也想不到，張晨提出的條件會是這個。
排華法案？這都是多久的事了？一百年前的事情現在舊事重提，還有意義嗎？
如果不是張晨給他們講了一下排華法案的始末，他們根本都不清楚這個法案到底是什么東西。
小布石不學無術，自不必說。康多麗扎賴斯走的是學霸路線，丹佛大學的高材生，曾經主修過美國政治，對這部分法案也只是一知半解。
由此可見，在美國的政治環境中，華人是多么沒有存在感。
“Zack，我是非裔，南方的非裔種族隔離政策直到五十年代末才徹底廢除，我小時候，甚至還不能與白人上同一所學校。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康多麗扎賴斯連忙道，種族問題是美國這幾年不可碰觸的紅線，賴斯當然要第一時間表明立場。
“排華法案可能同種族隔離政策一樣，都是美國歷史上犯過的錯誤。事實上，你剛剛也說了，在1943年，這些法案已經被廢除，說明國會和社會整體已經意識到過去的錯誤，并且做出了調整。任何一個族群，都應當向前看，一味糾纏過去，不一定是有利的選擇。要知道，活在過去，就意味著死亡。”康多麗扎賴斯深知張晨這個要求想要實現的難度，她是站在小布石一邊的，當然不想接受張晨提出的這個條件。
小布石也贊同的點了點頭。
聽到賴斯的辯解，張晨嘴角帶起一絲冷笑：“康多麗扎，你說的沒錯，活在過去，就意味著死亡。但還有一句話，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一味沉浸在過去的苦難中，不肯邁步向前的民族當然是沒有前途的。但一個民族，如果忘記了過去的苦難，是沒有尊嚴的！一個沒有了尊嚴的民族，注定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張晨斬釘截鐵的道。
“你剛剛提到了非裔五十年代的解放運動，事實上，從1863年南北戰爭后，非裔就已經都成為自由人。那為什么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還會有黑人解放運動呢？我們都明白，理論上的平等并不是真正的平等，妥協和自欺欺人換不來尊重。正是因為非裔中有普萊西、羅薩·帕克斯、奧利佛布朗、小石城九勇士、馬丁路德金這些為了非裔命運勇敢抗爭的人們，才會有今天黑人在美國不可侵犯的尊嚴！”
“華裔所要的，正是這份尊嚴！”張晨最后一句話擲地有聲，臉色無比嚴肅。
湯淼淼擔心的看著張晨，她很少看到張晨會這么嚴肅，張晨捏了捏湯淼淼的手，示意自己沒事，繼續緊盯著二人。
賴斯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之色，在她的立場上，聽到張晨這些話難免有些刺耳。
康多麗扎賴斯是黑人，卻走的是傳統白人精英路線，三觀與美國白人上流社會并無任何不同。
美國的黑人除了后來移民過來的，大部分都是黑奴的后代。
黑奴其實也分成幾種不同的類型，渾渾噩噩干活，不敢反抗的是第一種，比例最大。
第二種就是那種骨子里就有反抗精神的，哪怕奴隸主用鞭子抽，他們也能找到偷奸耍滑不干活，找到機會就報仇。這種人雖然少，但卻主導了黑人解放運動，馬丁路德金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至于第三種，就是“黑奸”，這些人已經被白人奴隸主徹底奴役，并且站在白人的一邊，幫助白人奴隸主奴役同類，他們的皮雖是黑的，但心卻是白的。奴隸主往往對這些人也比較優待，甚至會送他們上學，學習更高深的知識，以便給自己創造更大的利益。
賴斯的祖先就是第三種。
賴斯并不是純種的黑人，她的曾祖母給不同的奴隸主生下了五個孩子。其中一名女孩兒備受奴隸主喜愛，于是送她去讀書，由此，賴斯一家開始逐漸脫離了黑奴的生活。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已經完全脫離了黑人階層，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擔任了丹佛大學的校長。
試想，這種背景出身的賴斯，聽到張晨關于民族解放的長篇大論，又怎么可能不尷尬？
小布石眼神閃動：“Zack，從我的角度上，對華人一百年前的悲慘遭遇當然感到同情，也很抱歉。不過，你知道，讓一國國會進行道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況且，這件事已經過了這么久，又只是牽涉華裔這一個族群，很難獲得足夠的重視。能否獲得國會通過，我沒有把握。如果我能夠當選，可以用個人名義對華裔做出道歉，這是我可以承諾的。”
小布石完全是在耍花活，以個人名義道歉和國會公開道歉完全是兩個概念。
以個人名義道歉，就算這個人是總統，也只能說明這個總統的個人態度。但以國會名義道歉，代表的是美國統治階級集體反思，認識錯誤，更代表了華裔在美國已經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讓各選區都不再輕視華裔的力量，從而為華裔整體爭取更多的權益。
這個道歉，不只是一種態度，其中所代表的族群整體利益，巨大到無法想象。
“實際上，這件事對布石先生來說，同樣是一件好事。對未來的連任選舉，甚至共和黨在民眾中的形象，都會有很大益處。”張晨臉色突然放松下來，笑了笑。
張晨說了這么多，小布石最喜歡聽的就是這句話，雙眼不由得透出感興趣的目光。
“我在此前研究美國歷史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在幾十年前，共和黨和民主黨雙方的政治立場與現在是截然相反的。”張晨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最早在美國推行種族平等的是共和黨，為黑人解放運動出力最大的也是共和黨。無論是廢奴的林肯總統還是取締3k黨的格蘭特總統，包括廢除種族隔離政策的艾森豪威爾總統都是共和黨，反倒是民主黨無論在內戰期間還是在小石城事件中都支持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政策。”
“在當時，共和黨代表了先進、平等、自由的政治理念，這段時期也是共和黨最輝煌的時期，從林肯到艾森豪威爾的18任總統中，12任為共和黨總統。”張晨事前做了不少功課，如數家珍道。
小布石是個很好的聽眾，沒有絲毫插嘴的意思，側耳傾聽。
“但羅斯福之爭期間，情況產生了變化，羅斯福的百日新政逐漸將民主黨的傾向轉變成比共和黨更先進、平等、自由的新自由主義，成立了包括少數族群在內的新政聯盟，一面拉攏少數族裔，另一面通過社會福利擴大化拉攏底層民眾，徹底改變了民主黨的票倉結構。準確的說，民主黨從共和黨手中，偷走了原本支持共和黨的少數族裔選民。”
“共和黨面對這種情況，應對是非常失敗的，為了彌補丟掉的底層票倉，錯誤的開始拉攏傳統南方白人種植莊園主，這樣一來，一方面，共和黨的執政理念愈發保守，另一方面，也失去了現代社會道德觀中的道德制高點。”
“從里根總統開始，共和黨似乎已經開始意識到這一點，在種族問題上有意傾向于民主黨立場。但由于當時冷戰正在關鍵時期，種族問題退居第二位，并不是那么緊迫，因此，這種轉變并不徹底。”
“而到了克里頓執政這幾年，非裔的社會地位已經被空前提高，留給共和黨的操作余地已經不大。而如果共和黨繼續在種族問題上毫無作為，在未來，丟失的不止是非裔票倉，更會連年輕的白人票倉一同丟掉。也就是說，不重視種族問題，共和黨丟掉的不只是現在，更是未來！”
小布石略有動容，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現在社會的傳統道德觀確實產生了變化，年輕白人開始更多的關注種族平等問題，有些白人甚至比有色人種更激進。社會整體對這部分人也普遍持正面態度，平權這個詞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成了政治正確的一部分。
“非裔現在已經成了民主黨的鐵票，共和黨想要在種族問題上扭轉年輕人的看法，現在只剩兩個選擇——華裔和印第安人。”張晨目光微閃，“怎么選，這似乎已經不是一個問題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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