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br></br>當董方抬腳想要往前邁進時，卻被身后的昭勃喝止住了。</br></br>昭勃將手中的木棍往董方腳下一捅，看上去平坦的草地，立刻就凹陷下去。</br></br>“昭余祁的爛泥不喜歡外人。”</br></br>他對董方，也對所有人輕聲說道：“若是一腳踏錯，或會被泥水吞沒，泥巴灌滿口鼻，神仙難救。”</br></br>董方謹慎地收回了腳，在進入這片沼澤前，他以為自己對這個每天都在注視的湖泊已經完全熟悉了，可等深入其中后，才發覺自己其實一無所知。</br></br>他來昭余邑招募青壯，訓練兵卒已經一個多月了，期間幾次出入水澤，熟悉地形，五天前，鄉邑十余里外一個里閭遭到了群盜襲擊，董方沒有絲毫遲疑，帶著他手下訓練小有成效的兩三百人就前往營救。</br></br>或許是過去許多年里，群盜的劫掠都沒有遭到有效的反抗，當董方等抵達時，那些盜賊還在不慌不忙地清掃糧食，奸污婦女。</br></br>見此慘狀，急公好義的董方怎能忍得？當即帶著眾人殺過去，將那群沒有絲毫準備的盜賊殺得節節敗退，最后殺了數十人，俘虜十余人，沒有讓任何一個人逃回去！</br></br>這是一場壯士氣的初勝，嘗到了報仇快感的當地青壯們齊呼痛快，但更重要的是，這支賊人的頭目為了免死，竟供出了昭余祁里最大一支水賊的巢穴位置……</br></br>這一情報很快就向長安君通報，一張大網在編織許久后，終于要在昭余祁撒網了。</br></br>“摧其堅，奪其魁，以解其體！”</br></br>趙括制定了作戰的計劃，用通俗易懂的話說，就是擒賊擒王，先將賊人里最大一支摧毀，讓其余小賊膽寒降服，或者遠遁逃走。</br></br>長安君將指揮權交給了馬服子，隨著他一聲令下，一千郡兵悉數出動，一千丁壯被安排到沿岸各處埋伏，董方訓練的這兩三百青壯因為是當地人，熟悉地形，便作為前鋒開道。</br></br>據那被俘的賊人說，那支水賊的據點，在湖邊一片沼澤深處，董方和昭勃決定讓他帶路，一行人從岸上的蘆葦蕩慢慢摸過去，要走上十幾里路。</br></br>路程看似不遠，可實際上其中艱難遠超董方想象。</br></br>祁縣跟邯鄲比起來還是一個非常落后的地區，沼澤周邊與祁縣比起來則更是赤貧一片了。</br></br>這片土地是一個塊地勢比較低的盆地，由于水流無法暢通的從汾河排出，便聚集成了大湖，過去湖水遮天蔽日，直到傳說中大禹劈開靈石山后，才露出了一點陸地。陸地與湖水中間的地方，就成為了一片沼澤地。</br></br>“所以才叫做昭余祁澤藪。”昭勃解釋說，澤藪，就是長滿雜草的多水地帶。</br></br>時值盛夏，艷陽高照，濕潤的氣息在澤藪上彌漫，死去的動物爛在雜泥里，道路完全消失在野草和水坑間。這里灘涂遍布、水道復雜，還有高高的蘆葦擋住視線，董方知道，若非昭勃和那被俘的水賊帶路，他們一定會迷失方向。</br></br>即便如此，昭勃在進入沼澤之后，也是每走幾百步就用幾塊石頭擺出前進方向，再插上一根斜斜的木頭，好讓后續的人跟對路。</br></br>“這周圍的河道這些年變了不少。”在路過一處荒廢的村落時，昭勃四下看了看道，“我年少時來過這，從這個方向看前面那座山，并無通道，如今卻多了一條小徑……”</br></br>沼澤在慢慢變干，雖然這個過程很慢，但世代生活在昭余祁的人依然能察覺得到，他們不知道，再過幾百年，沼澤會完全排干，連湖泊也會變成不相連的九個湖，兩千年后，這個大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br></br>縱然如此，沼澤依然難行，危險總會冷不防地出現在腳下。</br></br>雖然奉命“輕裝上陣”，但后面跟著的那隊郡兵依然是披甲帶矛、戟的，他們在行進過程中不時發出驚呼，因為總有人不小心踩到黝黑的泥漿里，僅憑自己的力量竟無從脫身，眼看整條腿都要陷進去了，還是后面的人連拉帶拽將他們弄了出來。</br></br>“休要叫喚！”董方氣沖沖地警告這些郡兵，“讓賊人聽見該如何是好？”</br></br>到時候迎接他們的，就不止是黑乎乎的泥潭，還有冰冷的暗箭。</br></br>到了行程的后半段，驚呼喊叫幾乎沒了，整個隊伍四五百人都處于沉默中。</br></br>在時間接近正午時分，他們終于踏上了一片干燥的陸地，每個人的腿上，都被泥漿覆蓋到了膝蓋。</br></br>就在這時，那被俘的賊人指著前面說，水賊的巢穴就在那邊……</br></br>昭勃也在一片干燥的地表哈桑找到了讓他們振奮的東西：一圈被烤黑的石塊。在前面，還發現了密密麻麻的赤腳印，腳印很新鮮，明顯才過去了不久。</br></br>很明顯，這附近經常有人活動。</br></br>董方帶著前鋒原地歇息，昭勃又帶著幾個人往前探路，過了半個時辰他回來了。</br></br>“賊巢不遠了，距此不過一刻的路程……”昭勃一向冷靜，這時候卻有點難以抑制的激動，他想起了被賊人殺害的弟弟，被賊人擄走的弟妹，被賊人禍害得家破人亡的西鄉……</br></br>“等賊人造飯之時，便一起殺出！”董方下達了命令，那賊巢里有三四百人，和他們不相上下，不過己方后面還有援軍，岸上還有埋伏。</br></br>他們的任務是第一時間燒毀賊人的船只，不能讓他們遁逃，其后再將賊人往北面的陸地驅趕，大半郡兵在那里守株待兔。</br></br>西鄉青壯們都坐了下來，默默檢查著武器，他們要確保它們夠鋒利，一會兒才能捅進仇人的身體里去！</br></br>太陽一點點向西垂落，在時間接近傍晚的時候，前方的賊巢位置，升起了濃濃的炊煙……</br></br>董方面露喜色，正要招呼眾人動身，卻不防昭勃急忙拉著他趴了下來！</br></br>前方的賊巢位置，有幾個穿著破爛的賊人正緩緩向這邊走來，更讓人怒火中燒的是，他們還推攮著兩名哭哭啼啼的農婦，她們衣不遮體，到了附近，就被推倒在蘆葦里，那些賊人一邊行兇，一邊還不斷說著污言穢語，多半是在侮辱她們的丈夫家人，說他們是孬種、軟蛋……</br></br>董方怒發沖冠，再回頭，發現后面的昭勃，西鄉青壯都紅了眼，他們或多或少都有家中姊妹被賊人擄走！那些賊人在罵的，就是他們啊！</br></br>前方數十步外，婦女的嚎哭聲越來越大，嘶聲力竭，賊人大笑得意而張狂，也只有將殘暴施加到他人妻女身上的時候，這些原本也是平頭百姓的盜賊，才會忘記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快……</br></br>按照計劃，這時候需要的只有沉默，每個人都不再發出聲響，等到這群賊人完事，等到他們回到巢穴，開始吃飯時再一齊殺出。</br></br>可董方忍不下去，他身后的本地青壯也忍不下去了。</br></br>風吹過蘆葦，發出了沙沙聲，董方想起了那些被盜賊肆虐的里閭，想起了那個如花般的亭父之女，想起了她輕飄飄的骨骸，想起了她墳上的鮮花。</br></br>面對發生在眼前的的殘暴，董方緩緩拔出了自己的劍。</br></br>他不再掩飾，站了起來，看著義憤填膺，需要將蘆葦桿咬在嘴里才能忍住痛苦的麾下，高高舉起了劍。</br></br>“殺賊……”出于一路上的習慣，他的第一聲說得很小，小到迅速被風吹蘆葦的聲音掩蓋。</br></br>“殺賊。”說第二次時，他已經找回了本屬于自己的音量，讓眾人聽得到，然后轉過身，雙手握劍，開始向前邁步。</br></br>“殺賊！”這第三聲，董方是在奔跑中嘶聲力竭喊出來的，一同發出怒吼的，還有他身后的數百青壯！他們悉數起身狂奔！</br></br>正在施暴的盜賊驚恐地抬起頭，在他們卑微而短暫的人生中，聽到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蘆葦叢中驚飛了無數的鷓鴣、野鴨，殺賊聲回蕩在昭余祁中，那群帶著復仇怒火的民兵，正踏著泥漿、淌過水澤，朝他們沖來！</br></br>半刻之后，埋伏在北面數里外的趙括，看到賊巢位置燃起了濃濃的黑焰……</br></br>ps：第三章在12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