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翁病了，是心病。</br></br>雖然打一開始，他就從未小瞧過長安君，可終究還是沒想到，這位少年公子在最初的禮讓謙卑后，一旦握緊了手里的權(quán)柄，手段竟是如此的雷厲風行。</br></br>祁翁本以為，長安君以一個外來的封君，又沒有治理地方的經(jīng)驗，整頓積弊已久的縣卒就需要很長時間。可誰曾想到，長安君手下那個貌不出眾的瞇瞇眼胖子肥平，只花了兩天功夫，就通過威逼利誘，將縣卒里出身豪長之家的五名百夫趕走，并舉行沙汰，精簡了縣卒，提拔了不少什長、伍長為軍吏。</br></br>如此一來，縣卒煥然一新，再也不是各豪長勢力盤根錯節(jié)的本土力量，而是被長安君捏在手里的私人武裝了……</br></br>除此之外，長安君也對那千五百名各家豪長的族丁進行了整編，雖然名義上的指揮權(quán)依然交給各家子弟，可那天在北郊砍落的幾個人頭卻表明，這千五百人，已經(jīng)被長安君的軍法牢牢籠住。之后這些天里，又有幾個心存僥幸想要逃回家的丁壯被砍了腦袋，他們的頭顱懸在轅門上震懾眾人，以儆效尤，尸體則被送到各自族中，那些無頭尸讓各家豪長心驚膽戰(zhàn)。</br></br>他們的怒氣沖向了殺人不眨眼的公仲寅，卻不敢對背后的長安君表露一絲敵意，還得忙不迭地選族中精壯補上死人的位置。</br></br>“悔不該啊……”這幾天祁翁憂心忡忡，長安君在祁縣的力量越發(fā)強大，他就越難受。</br></br>“當初就不該那么輕易將族丁交給長安君，這不是把劍遞到他手中么？”</br></br>不錯，祁氏現(xiàn)在吃到了苦頭，他們借給長安君的劍，如今正頂在自家背后，逼著他們不得不繼續(xù)保持合作。</br></br>所以祁翁才發(fā)愁啊，他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覺。俗話說得好，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作為豪長，最忌憚縣官強大，那樣的話，家族就沒有繼續(xù)發(fā)展的空間。</br></br>過去但凡有想要在當?shù)刈龀鲆环兊目h官，祁氏都會聯(lián)合其他各家加以排擠，或是賄賂晉陽城郡府，將這縣官調(diào)走了事。</br></br>可如今長安君這座大山，以他們的力量，是無論如何都搬不走的！</br></br>眼看長安君日夜訓練縣卒，還往西鄉(xiāng)派了兵卒去，接手當?shù)刂伟玻龠@樣下去，等盜賊剿滅，長安君就將徹底控制祁縣，不再需要仰仗祁氏來治邑了，他們祁氏將慢慢被邊緣化，失去過去在縣中的地位。</br></br>“為之奈何？”祁翁再度將兩個兒子喚到身邊，詢問他們的主意。</br></br>到這時候，祁仲平那個“陽奉陰違”，暗中破壞剿賊計劃的主意已不再奏效。長安君將趙國軍法引進了丁壯中，宣布”戰(zhàn)時伍卒逃亡，伍長連坐；什卒逃亡，什長連坐……“意思是在戰(zhàn)斗中哪個部隊自顧自逃走，該部隊的將領(lǐng)就要被連坐問斬！</br></br>祁翁可以想見，一旦自家族兵臨陣脫逃，不但會被長安君的人抓住砍了腦袋，負責率領(lǐng)他們的長孫祁琨也會受連坐，一不小心，就會殃及本家。</br></br>所以大兒子祁孟明出了另一個主意：祁氏放棄首鼠兩端的姿態(tài)，徹底倒向長安君！</br></br>”不如嫁女與長安君為妾！“</br></br>祁仲平瞪了一眼哥哥：”兄長，豈有送女給他人為妾的？”</br></br>“那又如何？”</br></br>祁孟明卻十分坦然，祁氏雖然歷史悠久，可已經(jīng)好幾代沒出過大夫了，頂多是縣里的土豪，女兒能嫁給一位公子為妾，祁孟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br></br>祁翁覺得不錯，至少可以在長安君的身邊安一個人，也能顯得他們一心支持長安君。</br></br>但這個打算很快落空了，面對祁氏的暗示，長安君卻不為所動，只是提起自己已心有所屬，與齊國安平君之女定了親事，成婚之前，概不納妾……</br></br>”還真是位癡情公子！“祁仲平得知后罵了起來，他覺得長安君這是看不起祁氏，是對家族的侮辱。</br></br>”此事還是要怪我，太急躁了。“</br></br>祁孟明卻不覺得這事有什么，雖然黃了，但他依然不死心，女兒送不進去，還有兒子。</br></br>他對祁翁道：“既然長安君已控制祁縣，我家再暗中抵觸也是枉然，不如盡心投靠，助公子打贏這場剿賊之戰(zhàn)，那樣一來，琨兒也能備受長安君信賴。長安君乃是大人物，心思肯定放在邯鄲朝堂上，豈會在祁縣久留？到時候，說不定琨兒能做他的守邑吏，我祁氏在祁縣的地位，有增無減！“</br></br>”兄長怎能如此天真。”</br></br>祁仲平道：“你難道沒聽過一句古話？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長安君用得上我祁氏一天，尚且以禮相待，等他徹底控制祁縣，八成會將吾等一腳踢開，到時候不家破人亡便不錯了，還指望能傍上長安君這棵大樹？再說了，一旦秦趙開戰(zhàn)，秦軍旦夕便至，到時候長安君也得倉皇逃走，吾等此時投靠他有多竭力，祁縣歸屬秦國后，遭到的打壓就有多慘！”</br></br>祁孟明一攤手：“那你說該怎么辦？如今我祁氏除了聽命，還能怎樣？”</br></br>“等！吾等只需要等！”</br></br>祁孟明一愣：“等，等什么？”</br></br>祁仲平壓低了聲音：“等一場虎狼相噬的好戲！”</br></br>祁翁耷拉的眼皮猛地睜開：“說來聽聽。”</br></br>”虎是長安君，狼是群盜。“</br></br>祁仲平笑道：“如今長安君有數(shù)百縣卒，千五百各家族丁，我聽說他還在西鄉(xiāng)募了一兩百熟悉水性、地形的青壯，可阿翁，你覺得以這些人，足夠同時剿滅水盜、山賊么？”</br></br>還不等祁翁說話，他便自問自答似的道：“不能！”</br></br>“且不說昭余祁煙波浩渺，方圓兩百里內(nèi)盡是草澤，水賊神出鬼沒，不知其何處登岸，也不知其何時襲擊里聚，他們的巢穴更是難以找尋，趙軍來伐，水賊逃亡西岸的秦國郡縣即可，秦軍來剿亦然，這也是這么多年來，昭余祁水賊難以被剿滅的緣故，長安君除非一直派人追到大湖西岸去滅盡水賊窩點，否則賊患絕對無法短期內(nèi)消除。”</br></br>“再說謁戾山的盜賊，過去幾年，因為群盜滋擾田間，拐騙隸臣妾逃亡，我祁氏也和溫氏聯(lián)手出擊，可群盜之首魏鐮乃是魏國武卒，粗通兵法，將族丁打得大敗，如今他在南鄉(xiāng)頗具人望，南鄉(xiāng)百姓從賊者甚多，這本書困擾我縣豪長的大難題，如今，這難題卻擺到長安君面前了……用幾百新練的縣兵和千余各家混雜，沒有戰(zhàn)心的族丁，莫說全滅山中群盜，說不定，會被那魏鐮故技重施擊敗！“</br></br>如果說長安君是一頭欲將他們吞噬殆盡的外來猛虎，那謁戾山的盜賊，就是匹盤踞已久的餓狼，一點點撕咬豪長的勢力，那魏鐮自稱俠盜，經(jīng)常去南鄉(xiāng)豪長家抄糧，卻不劫掠普通百姓，更可惡的是，魏鐮不斷吸引被豪長們兼并土地，無立錐之地的貧民加入，那些多年前從魏國河東流亡來，淪為隸臣妾的魏人，也紛紛去投。</br></br>謁戾山勢力越來越大，黨羽已有千余，放著這樣一個大盜在邊上，祁氏也是寢食難安，如今正好借著剿賊的機會，讓長安君和他們兩敗俱傷，豈不正好？</br></br>祁翁想了想，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br></br>”那就再等等罷……“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感覺自己時日無多，家族的前程卻一片昏昧。</br></br>……</br></br>祁氏決定等待，可他們不知道，長安君也在等，等一股遲遲未來的東風。</br></br>時間過得飛快，眼看五月中旬已至，縣卒、丁壯已經(jīng)訓練個一個月，但成效依舊不大，縣卒雖然較有秩序，可沖殺起來依舊軟綿綿的，沒有殺氣。丁壯們則才剛剛學會了辨著金鼓、旗幟前進后退，甚至連真正的兵器，也沒有分發(fā)到他們手中，每日只持著木矛戰(zhàn)成一團。</br></br>這一天，祁仲平一如以往般，在吃完饗食后，騎著馬去城外的田地巡視，然而剛走出北門，就發(fā)覺今日情況不對。</br></br>那些本該在西面的縣卒，今日卻齊刷刷地出現(xiàn)在這里，分列道路兩旁，而千五百丁壯，也被特意集合，頂著熱辣辣的太陽，站在北郊道旁空地上，也不知在等什么。</br></br>祁仲平十分驚訝，難道長安君決定出兵了，本以為會拖到六月份，如今倉促出兵，失敗的幾率會更大，他大喜之下，剛想找人詢問一番，可隨即就瞪大了眼睛。</br></br>卻見北方的道路上煙塵滾滾，一支騎兵開路的軍隊正緩緩朝祁縣開來！那些騎士多半披甲，橫矛帶劍，近半數(shù)的人帶了弓矢，戰(zhàn)馬都是良駒。</br></br>數(shù)十騎之后，還有源源不斷的兵卒，看那樣子，怕有千人之多，同樣是軍容整肅，裝備精良，絕非縣卒、丁壯能比。</br></br>而祁仲平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之后的旗幟上，儼然是太原郡兵的旗號！</br></br>只一眼，就讓祁仲平手腳發(fā)涼，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等來的，不是什么虎狼相斗，而是長安君從邯鄲、太原處借來的東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