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乃是大王三世之親也。當年子之之亂，王噲、太子平皆死，燕國無主。那時候燕昭王尚在韓國做人質，不得歸還，多虧武靈王從中斡旋，他才能速速歸國繼位。當時齊、中山侵燕國疆土，毀燕國宗廟，多虧了趙國支持，燕國才能復興。至于大王，逆臣公孫操弒殺惠王，內外狐疑時，也是我國嫁長公主入燕為王后，才使得大王之位名正言順。”</br></br>“而齊國，則是大王三世仇讎也。齊宣王時匡章入燕，攻入上都，遷走燕國從召公時就傳下來的禮器，還在燕國涂炭生靈，暴虐無度。燕昭王時雖然破齊復仇，但沒過幾年，齊國便再度復興，燕國將士，有一半死傷在齊地。外臣曾經去過齊國，齊國的哪座鄉(xiāng)邑，沒有燕人流散的骸骨？還統(tǒng)統(tǒng)被齊人掘了出來，暴露在野外，齊燕之仇，真是不共戴天啊。”</br></br>“如今大王或許是將齊國之仇忘了，這才聽信奸佞之言，竟任由邊將侵趙，斷絕了兩國三代之好……燕王此舉，外臣認為實在不智，兩國之交在于一個信字，正因相互狐疑，燕趙才會中了齊人的計策，大打出手。”</br></br>明月知道自己的挑撥之策很拙劣，拙劣得明眼人便能看出來，但他也知道，對于燕國和齊國而言，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仇恨是剪不斷的，更何況，燕王君臣是希望停止戰(zhàn)爭的，他們也在極力撇清與刺殺事件的關系。</br></br>果然，一聽明月說刺殺是齊人所為，燕王和粟腹對視一眼，也齊聲附和起來。</br></br>“果然是齊人所為！”</br></br>燕王則面露喜色：“長安君說得對，寡人豈能忘三世之仇，而絕三世之親？燕趙兩國應立刻休兵，不能讓齊人得利！”</br></br>明月微微一笑：“休兵之事，趙國也很樂意，不過大王，如今的情形對燕國極其不利，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我聽說齊國奪取中陽、無棣，兵臨平舒城，當年燕國所占的齊國北地，已盡數還了回去，且齊不愿與燕和談，大軍壓境，對燕國督亢虎視眈眈！”</br></br>他指出：“督亢乃是燕國上都與下都的交通要道，更是燕國最富庶的地方。倘若大王還為了幾座城邑與趙國在邊境相持，齊國那邊為了報仇，盡濟北之兵北上，渤海將非大王所有，一旦齊軍攻入督亢，則大王上下兩都將斷絕聯系，燕國危矣，當年齊將匡章四旬入燕的事情，恐怕又要重演了，外臣恐怕燕國的鼎簋禮器將不保啊……”</br></br>燕軍主力被趙軍拖在中山一帶，齊軍在渤海的攻勢十分順利，已經連下兩縣，距離燕國上都只有十天路程，他們的威脅也是實打實的。</br></br>燕王便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是自然，既然事情都清楚了，燕趙應當盡快解除誤會，恢復友善，一同商量如何對付齊國！”</br></br>明月朝燕王一拜：“既然如此，還望大王先定下和約，歸還昔日趙國土地，以示誠意，如此，兩國才有希望重新結盟。”</br></br>說到實際問題，燕王面色就就沉下來了，畢竟不管那位君主，都不樂意割地求和，但形勢所迫，燕國對同時與齊趙開戰(zhàn)十分忌憚，國內乏力兵糧不足，秦國又不發(fā)兵來救，已經撐不下去了。</br></br>半響后，他才不情不愿地說道：“不知貴國要燕國歸還那些城邑？”</br></br>明月攤開在國內時已與趙王、藺相如、虞信等人商議好的地圖，說道：“、高陽、曲逆、勺梁、唐縣，這五城本是中山國之地，先王五年時劃分地界時交割給燕國的，如今這幾城都被馬服君攻克，大王不如索性將四城歸還趙國。此外，代北之地有一座摩笄山，乃是我國趙襄主之姊季嬴夫人磨笄而死之處，如今雖已過去兩百年，但每逢大祭，趙氏依然要遙遙祭祀。那座山在燕國上谷郡內，如今已被我國代北偏師所克，此等塞北無用之地，大王不如也一并歸還，自此以后，趙燕兩國將再無邊界糾紛……”</br></br>他長拜道：“這就是趙國的條件！還望燕王三思！”</br></br>所謂的歸還，其實就是割地求和，趙國索要的雖不是緊要關隘，而是邊境小城、塞外荒地，但燕王依然糾結了許久。他讓粟腹等燕國臣子與明月爭辯，雙方討價還價，爭一城一池之得失，從今天早晨一直爭到次日下午，吵得口都干了，才終于有了初步的共識。</br></br>最后，燕國基本接受了趙國的條件，明月也做出了讓步，放棄尚在燕軍控制下的唐縣，獲得了其他四座邊城，以及代北摩笄山方圓百里之地。</br></br>這個結果，雖然比起趙王丹和趙奢期待的“易水以南全部劃歸趙國”有些差距，但在明月看來，已極為不錯，既不會嚴重刺激到燕國，讓他們對趙國產生刻骨銘心的恨，又能堵住國內武將的嘴，省得他們罵自己“賣國”。</br></br>如此一來，戰(zhàn)爭的耗費得到了補償，將士們也能有土地作為封賞，趙王也能得到“開疆擴土”的美名，朝野上下皆大歡喜。</br></br>等一切塵埃落定后，只需要明月將條文副本讓趙括派人送回國，讓邯鄲的當權者們過目同意，和約便能達成了。</br></br>地緣會決定許多東西，占領了中陽、無棣的齊國是不愿意退卻的，而燕國也會不甘，會在明月的暗示下，對那里發(fā)動爭奪，一旦齊燕再度開撕，趙國，便能成為漁翁得利的那一國。</br></br>即便兩國的執(zhí)政者較為冷靜，不再開戰(zhàn)，他們之間的相互敵意，也會導致兩國心生畏懼，同時爭取趙國支持，至少不用與趙敵對。</br></br>這便是明月從去臨淄為質時起，便一心一念謀劃的結果，將齊國拉入這場戰(zhàn)爭，再煽動起燕齊的舊愁新恨也是為此。這樣一來，趙國便能靠著這種微妙的三足鼎立，在東面獲得幾年和平。</br></br>這寶貴的和平，將是順利度過長平之戰(zhàn)的關鍵。</br></br>公事已畢，明月也向燕王表明了自己的另一個使命。</br></br>“外臣想見一見王后，還望燕王應允。”</br></br>事到如今，燕王也不好再推脫，只得讓人下去安排長安君與燕后的相見，不過他還是支支吾吾地對明月說道：“公子有所不知，上月，王后才剛剛小產，好歹保住性命，身體正虛，還望公子勿要提及此事……”</br></br>“小產！？”</br></br>明月眉頭一皺，本來輕松的心頓時就沉了下去，他感覺，事情恐怕不那么簡單……</br></br>ps：第三章在12點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