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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眼睛微微一眨,準備說幾句大實話:“其實……公公您說得對。慧娘就是覺得既然已經來了, 又回不去, 那總要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但之前慧娘所說也并非全都是妄言,”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慧娘真沒有想尋死,不然今日也不會鋌而走險來求得公公原諒。”
李有得眼角微挑, 面上笑容擴大了幾分, 他干脆在陳慧面前蹲下,笑瞇瞇地說:“慧娘, 你這幾句話倒還聽著有幾分真心。”他頓了頓, 見陳慧眼睛一亮, 心底的惡意便驀地涌了上來,笑得更為燦爛, 聲音也尖了幾分, “慧娘啊, 世人對我這種閹人有一個說法是不錯的,那便是我們這類人心眼兒小,記仇。什么誤會那種話,我是半個字都不信的, 你不過是自盡之后沒死成,不敢再自盡一回, 被關著吃也吃不好, 自然心生悔意。既然下了我的面子, 就別想著說幾句話便能討好我。你今日前如何,今日后自然是照舊。”
李有得話說到這里,便不打算再說下去了,作勢要起身。
陳慧的一顆心隨著李有得的話而慢慢沉了下去,一邊暗暗罵著這死太監果然如同他所說的心眼小,一邊猛地一蹬地便朝他撲了過去。她一頭撞進李有得懷里,緊緊摟著他的腰,帶得他往后退了好幾步,最終還是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一手撐著椅子,愕然地望著陳慧。
陳慧嚶嚶哭泣:“公公你不要這么狠心!慧娘知錯了,你別這樣對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下您面子了,您說東我絕不走西,我一定配合您把面子掙回來!公公,求求您了!”你就給口肉吃吧!
陳慧一開始還是假哭著,說著說著就有點心酸,想她在現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穿越連口肉都吃不上,有她這么慘的穿越女嗎?
在陳慧的哭聲里,小笤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那張小臉上瞪大的雙眼不合比例,看起來極為滑稽。小六和同伴也驚詫地看著這莫名熟悉的一幕,好像不久前他們才見過,只不過那時候是抱大腿,這會兒居然直接摟上腰了!
李有得驚愕的神色漸漸變得青白交加,從沒有落到這樣奇怪境況之中的他覺得此刻仿佛是做夢一般。一日兩次,還是同一個人!從前哪個人敢像她一樣大膽?他就沒見過如此不知羞恥的女人!
“陳慧娘,你給我起來!”李有得的臉簡直要氣得變形,連聲音也驀地尖利得刺耳。
陳慧道:“公公,您就發發善心饒過慧娘這一回吧!求您了!”
“起來!”李有得看了眼小六二人,示意二人上來拉人,“小六!小五!”
小六慌忙過來,剛伸出手還沒碰到人,就見陳慧一轉頭瞪著他道:“你想摸哪里?”
小六倏地收回手,嚇得后退了半步,什么叫“摸哪里”?這種古怪的說法不是讓公公誤會么!無論如何,這位陳姑娘還是公公的人啊!
小六被嚇回去了,小五還沒動也嚇了一跳,就沒敢動。
“陳慧娘,你、你好歹是良家女,怎么說得出這種話,做得出這種事!”李有得怒斥道。
陳慧一抬頭看著李有得,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我爹不是把我送給公公您了嗎?那我就是公公的人了,這樣有哪兒不對?”
陳慧正抱著李有得的腰,她一抬頭,兩人的臉便貼得很近了,近得李有得能清晰地看到她額頭那猙獰的傷疤,以及那黑漆漆又意外清澈的雙眼。
李有得愣了楞,掙扎的動作頓時停住。
就在此時,有小廝匆匆而來,一看到這里的情況就呆了。一個丫鬟兩個小廝都呆呆地站在一旁,李公公卻被一個女人推倒在地上,更神奇的是,這會兒李公公怎么仿佛沒發火似的,居然也沒讓人把她抓開?
李有得驀地轉頭,瞪了那新來的小廝一眼,后者急忙低頭裝看不到,慌慌張張地說:“老爺,倚竹軒那邊來人了,說蔣姑娘忽感不適……”
李有得眉頭一皺,頓時面露焦急,一轉頭卻又對上陳慧的雙眼,他冷喝一聲:“陳慧娘,松開!”
陳慧的手臂下意識地松了松,又道:“那公公……”
李有得似乎有些心急,也不愿再跟陳慧糾纏,立即道:“明日起該有的不會少你的!”
得了李有得的承諾,陳慧頓覺心花怒放,干脆利落地松開他,卻見他半句話都未多說,隨便換了身衣裳便匆匆而去。
陳慧和小笤是小六送回梅院的,一路上陳慧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傳統的爭寵手段嗎?哪里就剛好生病了呢?肯定是她偷偷摸進菊院后動靜鬧得太大,那位蔣姑娘也聽說了,不開心,所以故意派人來說自己不舒服,把李公公拉走。
陳慧并沒有見過蔣姑娘,但此時此刻,她對那位蔣姑娘卻有著隱約的好感。要不是蔣姑娘突然“生病”讓李有得著急趕去而答應她,她也不知道最后會怎樣。畢竟那死太監心眼小又不好說話,她撒潑賣乖都沒用,說不定僵持下去還是無功而返。
第二日,陳慧滿心期待地守著院門,等徐婆子端來了早飯,她的期待便瞬間少了一半。早上還是粥,不過里面多了點瘦肉。
看小笤吃得津津有味,陳慧也勸自己,早飯吃這樣也正常。然而,當中午陳婆子送來的是一道青菜炒看不到的肉沫時,陳慧悟了,果然是死太監,騙她玩呢!
更令她心底怒火上揚的是,梅院依然鎖著不放她出去,而梅院周邊的樹都被砍了,這回她就算再想出去一次都做不到了!
徐婆婆看著有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多得能夾死蚊子。聽到陳慧的話,她嘴巴一張,整張臉擠出個菊花似的難看笑容,干巴巴地說:“陳姑娘,你身子不大好,可不能吃肉食,克化不了的。”
“胡說,不吃肉我才好不了。”陳慧飛快說道,語氣依然很柔和,但話的內容卻是上去就懟。
徐婆婆愣了愣,大概是習慣了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對陳慧這種直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片刻后才干笑:“陳姑娘你還小,也不知從哪聽來的說法。你瞧你額頭的傷,聽說那么大的口子,吃肉可是要留疤的。”
陳慧道:“我爹說的吃肉好得快,我爹說的都對。徐婆婆就別擔心了,我不怕留疤。”她又是溫柔一笑。
徐婆婆本以為說到陳慧額頭的傷能刺激到她,沒想到她竟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雖沒有親眼看到那場面,但出事后府里可是鬧得沸沸揚揚,說當時地上的血都流成河了,嘖嘖,那場面,別提多嚇人了。沒想到這陳姑娘不但一副沒事人的模樣,還腆著臉跟她要肉食吃,也是奇聞了!
徐婆婆收起了臉上的假笑,換上更契合她臉上紋路的譏諷與輕慢:“陳姑娘只怕還未擺清楚自己的位置,老爺饒陳姑娘一命,是老爺心善,姑娘還是規矩些,別惹老爺厭煩,免得弄巧成拙。說不定姑娘乖巧些,老爺什么時候還能想起你。”
陳慧盯著徐婆婆看了半晌,又溫柔地笑了:“徐婆婆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那我便不打擾徐婆婆了,請便。”
明知自己已經不可能說服對方,再懟下去可能會發展成難看的撕逼結局,陳慧自然不干了。
徐婆婆正振奮了精神,打算跟將要糾纏不清的陳慧戰個痛快,誰知她是擺好陣欲沖鋒了,對手卻鳴金收兵還退得飛快,讓她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不得勁還沒什么辦法紓解。
徐婆婆的神色有些別扭,甚至稱得上是憋屈,她面頰上的肌肉微微顫動著,干笑半晌擠出幾個字來:“那陳姑娘慢用,老奴先告退了。”
說完她看著陳慧。
陳慧也看著她,面上帶笑,心里不情不愿卻只能退后一步,眼睜睜看著徐婆婆再次把門給鎖了。
小笤湊近陳慧小心翼翼問道:“陳姑娘,這會用飯嗎?”
陳慧道:“用!吃飽了才能想辦法嘛!”
小笤面露迷茫,要想什么辦法?她向來不會主動開口問什么,此刻即便疑惑,卻也只是輕輕點頭,將午飯擺放好,二人安靜地吃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陳慧吃完了自己的這份,抬頭時發現小笤早已用餐完畢,正乖乖地看著她。還是陳慧死活拖著小笤坐下跟她一起吃,小笤才像如今這般,陳慧倒不是抱著什么人人平等的想法,只是覺得一個人吃飯邊上還有人站著巴巴地看著她讓她全身別扭而已。
小笤一驚:“姑娘,怎、怎么了?”
陳慧正色道:“小笤,你想不想吃紅燒豬蹄、清蒸扇貝、魚香肉絲、爆炒豬肚、羊肉羹、辣子雞、北……咳……烤鴨?”
小笤光聽著就覺得口水都下來了,不知陳慧用意的她怔怔點頭。
陳慧道:“那好,接下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小笤呆呆地看著陳慧。
陳慧抱胸,精致的眉眼微微低垂,細細道來:“這個府上最大的人就是那死太……咳咳我是說老爺,他看重誰誰就能過得好。我如今被關在此處,沒有任何自由行動的機會,便是想見老爺一面都難,更不用說討好他讓他對我好一些了。”
小笤驚訝地問道:“姑娘要討好老爺?”她的驚訝之中還帶著一絲驚喜。從前她伺候的那些姐姐婆子對她都極為苛刻,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對她這么溫柔的主子,私心里便希望陳姑娘過得好,如今見姑娘不再想著自盡,她自然開心,至于跟個太監老爺對陳姑娘是好事還是壞事,就不是她能想得通的了。
陳慧一臉懂事樣:“是呀,我想通了。其實老爺挺好的,我不能那么不懂事惹老爺不開心,老爺開心了,我就開心了。”
小笤聽得連連點頭。
陳慧道:“因此,為了你我的未來,小笤,我需要你。”
“姑娘盡管說,奴婢一定會幫姑娘的!”小笤有些激動。
陳慧道:“很簡單。我打算溜出去見一見老爺,深情剖白一番讓他感動感動,他大概便不會再鎖著我了吧。”
陳慧就只見過那死太監一次,而那一次的印象并不好,若可以,她一定離對方遠遠的,可偏偏如今的生死都系在對方身上,她就算再不樂意,也得討好他呀。不必非要他覺得她順眼,只要他別再像現在這樣討厭她就好了,她想吃肉啊!可回想她腦中的那個死太監那刻薄的模樣,她就覺得即便如此也難,她只能一點點討好對方,把降到負數的好感度一點點拉回去。這是個艱巨的任務,然而為了吃肉她無所畏懼。
“那是不是晚點找徐婆婆說說……”小笤滿腦子的規矩,自動把“溜”這個代表了不規矩的詞給無視了。
陳慧道:“她呀……只怕不會幫我通傳。”
她和徐婆婆已算是交惡,徐婆婆怎么可能讓她有機會得勢踩在自己頭上?只怕巴不得她一輩子被鎖在院里出不去。短時間內,也看不出會換人的跡象,還不如她自己玩一把刺激的,再壞也壞不到哪去了。
小笤愣住:“那怎么辦?院門鎖了,出不去。”
陳慧笑了:“我正要說到這一點。你看那邊。”
陳慧拉著小笤出去,指著院子外的那一株槐樹道:“圍墻也就不到兩米……誒?換算一下是多少來著?算了,反正這圍墻不高,里面墊張桌子,我爬出去綽綽有余,上樹后就簡單了,我從樹干上爬下去。而你就把桌子搬回去,或者拿什么東西擋一擋,萬一我沒來得及回來,你替我在徐婆婆面前圓圓謊。”
小笤膽小,聽到陳慧的計劃嚇得面色發白,直愣愣搖頭。
陳慧主意已定,為了自己的未來,她必須鋌而走險。小笤膽小,也正因為膽小而固執,陳慧勸了老半天她才勉強答應下來。不過陳慧是沒指望小笤的心理素質高到能替她在徐婆婆面前圓謊,就指望著自己出師順利,那就無所謂徐婆婆懷疑不懷疑了。
當然,為了安全起見,陳慧最終還是選擇了等晚上徐婆婆送完飯再溜出去。
眼見著時辰尚早,陳慧便抓著小笤問府里的一些情況,路線等等。小笤知道的事實在不多,好在勉強夠用了。比如說這李府的大致布局。李府位于永富街,占地不小,分為前院和后院,李公公的書房和會客廳都在前院,有一些軍士在把守,而后院,有四大院,廚房,下人住的長屋等等。按照小笤所說,后院沒多少人在巡邏,陳慧想畢竟只是個太監的外宅而已,書房重地看好就足夠了。
四大院分別是梅蘭竹菊四院,陳慧住的就是梅院,蘭院空著,竹院就是那位蔣姑娘住著了,不過蔣姑娘給竹院改了個名字叫“倚竹軒”,而菊院就是李公公住的了——陳慧聽到這里的時候實在忍不住笑,當然,小笤不會懂陳慧這跨時代的笑點。
在問的時候,陳慧還旁敲側擊問過她自己的身份來歷,說“府里下人都是怎么看我的”之類的話,而小笤給的答案讓陳慧明白了她是一夜之間出現在李府的,隨后就撞了柱子,下人基本也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原身果真是那死太監強搶的民女?對此陳慧依然抱著懷疑態度。
在記熟了小笤描述的后院大致地形后,陳慧開始準備。天色還亮時,徐婆婆沒好臉色地送來飯食并離開,而陳慧也當即開始了行動。
二人合力將桌子搬出屋子,放到圍墻底下,目測依然不夠高,便又拿了凳子墊在桌上,隨后陳慧在小笤的擔憂目光下先后爬上桌子凳子,繼而爬上圍墻頂端,抱住了那枝丫繁茂的槐樹。
在四下張望確認沒人在附近后,陳慧才翻過圍墻,跨上了樹枝。
“什么人!”
身后不遠處忽然一聲厲喝,嚇得陳慧手一抖,險些落下樹去。她死死抱著樹枝,回頭看去。
有一身著深紅色戎裝的高大男子正站在樹下,冷著臉看她。
陳慧在短暫的呆怔之后立即給了他一個“噓”。
隨后她在來人冷厲的目光下手忙腳亂地爬下來,厚著臉皮湊過來小聲嗔道:“嚇死我了!我就是好奇這里住的陳姑娘是什么模樣,剛爬上去還沒見著人就被你給嚇著了……大哥您貴姓?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