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這是他第二次對我丟下這句話，說著便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可我終是攔住了他，抓著他的衣袖道，先不要走，告訴我這酒的制法，或者賣給我也成。
    他瞥我一眼，甩開我的手，不屑的說道，像你這不懂酒的人，何需告訴你制法，豈不是浪費了。說著便要走，我張開雙臂，攔擋在前，恐嚇的說，你不說，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他瞥我一眼，像是不屑于我的舉動，然后轉身朝反方向走去，我急急的望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低下語氣來大喊，我拜你為師，還未等他轉身，我便大喊一聲，師傅。
    我急急抬起頭來看他的反應時，卻看見他臉上暗涌的得意之色，然后他低頭看我，用著試探的語氣問，這種花草要在很遠的山上采到，而且溪水也難以找尋，釀作過程更是。。。
    還未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他回答到，我可以，無論多困難我都可以。
    他點點頭。
    他說釀制這種酒的草在很遠的地方，需要走上一天的路才能尋得到，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急急央求他帶我上山，尾隨這個叫做洛明復的人走了很久的山路，宛轉曲折，回頭望不見歸路，一眼更是望不到頭，像是置身迷宮里，我提提背上的籮筐，暗自叫累，這釀酒的藥材果真是嬌貴，居然生在這樣難走的深山里，叫人難尋，不過想想是為了釀出好酒，也便堅持著。
    他回頭看著氣喘吁吁的我笑道，早就告訴過你這山很難走，要到達那里還有很遠的路，不如，我們坐下來歇歇腳。我抹抹頭上的汗，遙望著前方沒有盡頭的路，咬咬牙齒說，我不累，你若是累了就坐下來休息好了，我要繼續趕路。他看著我逞強的樣子笑了起來說，我當然不累，我是看你一個弱女子走這么遠的路，怕你突然暈倒給我增加負擔而已。
    還是關心你自己吧！我丟下一句話，抓緊簍筐快速向前走去，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那種草了。突然腳下一疼，不禁驚叫了出聲，看見腳裸處血淋淋一片，我疼的坐草地上，卻見一根鋸齒形的草上沾滿了我的血，強烈的陽光下有些觸目，身后的人急急的跑過來，抓住我的腳裸輕嘆道，已經快到了，何須這么著急，山上到處都是野草和毒蛇，如此不心，恐怕還沒到就已經傷痕累累了，說完便從身上扯下一塊步小心的裹在我傷口上，我沒料到他會如此細心，在細節上比我還要細致，對他的討厭也減少了幾分。
    他勸不過我，便不勉強我休息，扶起我繼續向前走去，不久，卻只聽他說，醉香草，就在那前面了。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當看到一眼望不見邊際的碧綠時，我內心的喜悅幾乎快要把我的心臟漲破，我不顧腳上的傷，滿心歡喜的把草采滿整個籮筐，剛要急急下山，卻被他堵住，只見他一臉不滿的說道，這么快就想走掉，不報答你的師傅了嗎？
    我向后退幾步，忿忿的說道，怎么，不過是幾株草而已，你還要條件的么？他冷哼一聲，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當然，我把你引領到這來，也費了不少力氣，條件很簡單，只需把你釀酒的秘方告訴我，就算是你報恩了。
    我一楞，立刻拒絕了他，爺爺臨終前叮囑不可外泄，我怎可違背遺訓，于是便打發道，不過是粗酒，隨便釀著玩的，哪有什么秘方，還是不要學的好，說著便要走。他又擋住我的去路，說，我就是想要你那酒的制法，倘若能和我的酒混合，定是絕世美酒，一定能勾了那狗皇帝的魂去。
    我看到他臉上隱忍的恨意，隨即便明白了他向我提親的目的，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我生氣的吸口氣說，我的酒絕不外傳，你就不要想了，說著推開他的胳膊向前走去。他卻在背后拽住我，自信的說，你一定會答應我的。
    我白他一眼，便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他仍在后面大喊，你一定會后悔的，我抓緊簍框飛快的跑下山去。
    第二日，他果然還是來到了我面前，我還未起床，他便已經在門外敲鑼打鼓起來，我打開窗戶看見他得意的臉孔，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便跑了出去。他見我氣喘吁吁的樣子，嘲笑起來，羅青衣，你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親吧，今日，我可是連聘禮都帶來了呢，他用眼色給我指指身后的幾個大箱子。
    我感覺自己被人耍了。憤怒的把在馬上哈哈大笑的他拽下來，恐嚇的說，好啊，你威脅我，連我這樣的丑女你也敢娶嗎？那我就等著看好了。說完我便頭也不回的往屋內走去，卻聽他在身后大喊，羅青衣，嫁給我，嫁給我呀！
    我捂住耳朵，轉身跑到他面前，拽著他的衣服說，你小點聲啦，周圍人若聽見了我還怎么活，你到底要威脅我到什么時候。
    他得意一笑，直到你告訴我的時候，否則我絕不罷休，說罷又舉起手來準備大喊，我急忙攔住他，無奈的說，好我答應你，不過，我只和你共同配置酒，但秘方絕對不能說。
    他想了想，然后將我抱起來轉了幾個圈，大喊起來，我被轉的眩暈，可在他懷里，也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釀制美酒畢竟也是我的心愿，所以我盡力和他配合，不出三月，我們便釀制出了絕世好酒，打開酒壇的時候，清香四溢，像是置身百花園，我想要喝口來嘗嘗，他卻一把搶過酒壇，寶貝似的抱在懷里說，不可喝，這酒是獻給皇上的。
    我瞥瞥嘴，然后望著他小心翼翼的把酒鎖在柜子里，無奈的搖搖頭。
    皇帝壽辰。
    在笙德殿外舉行了盛大的慶壽宴會，殿內熱鬧非凡，喜氣溢揚，平民可進殿獻寶，為皇帝慶壽，這更是洛明復獻酒的一個好機會，我躲在人群里靜靜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把酒捧到皇上面前，恭敬的目光中卻隱藏著不易察覺的殺意。
    我嘆口氣，看著皇上驚喜的樣子，竟毫無戒備的把酒一仰而盡，立刻面帶春光，陶醉萬分，連連夸贊，然后賞了銀兩。
    我看著他托著沉甸甸的銀子，慢慢的走向人群，我尾隨著他走遠，看見他把銀子拋到地上，惡狠狠的對著地上閃閃發光的東西說，狗皇帝，今日，你終于得到比我娘還慘的下場，走向癲狂。如鬼魅般的笑聲劃破黑夜的寂靜，更刺痛我的耳膜。我的擔憂抑制不住的，在黑夜中猛的襲來。
    第二日，就如我所預料，他還是來找我，他揪住我的衣領，鼻翼幾乎就湊上我的嘴唇，他發怒的問，你對那壇酒做了什么。我很平靜，看著他說，我調了包，我知道那酒有毒，可以使人走向癲狂，可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送死，這樣做實在太危險。我不在乎，他瘋狂的喊，我只要看見他瘋狂的模樣，看見他遭報應，我第一次看見他可怕的樣子，眼淚倏的流下來，我不知道他曾受過的苦，亦不知他的仇恨，可我卻不能眼看著他送死。
    所以不管他多恨我，我還是義無返顧的做了，盡管他對著我吼，罵我不明白，然后留一個憤怒決絕的背影。
    洛明復，有一天，你會明白，你只是被仇恨沖昏了頭，在做傻事而已。
    幾日后，驚人的消息如秋雨般紛紛揚揚的降臨在全揚州，引起一片喧嘩，洛明復因那次獻酒而被賜了官職，成為皇上眼前的紅人。
    街上人人羨慕紛紛，說因被酒而賜了官職的人真是幸運，可無窮無盡的擔憂還是占盡了我的心扉，那酒是我和他共同釀制，況且主要的秘方是由我釀制的，他定是釀不出一樣的酒來，皇上若是追究起來便是欺君，殺頭大罪是免不了的。
    伴君如伴虎，最后的下場總是叫人膽寒，三日后，我在刑場上看見了他，目光渙散，身上已經傷痕累累，一種心痛的感覺由心散布到全身，眼淚不住的流下來。
    一入宮門深似海，我知道你不愿把我拉進這宮廷的事非中，成為皇帝一生的奴隸，所以寧死也不說出那酒的釀制者。
    可我又怎能無情的藏匿在小角落，繼續安心過我平淡如水的生活，盡管我多不愿與功名利碌有任何瓜葛，不愿把自己一生葬送在沒有結果的深宮，可卻沒辦法看著你不救。
    我終歸是走出人群，跪在了大人面前，我背對著他，可卻還是能感覺到你射向我驚駭的目光以及無法彌補的愧疚。
    主審大人驚訝的看著我，我強裝鎮定說，并非洛明復不敬上，不愿釀出那絕世好酒，只是那酒由我和他共同釀制而成，若大人愿放過他，并把我帶到皇上面前，皇上必定會對你有所重賞，而我們日后也會念大人恩情，為您在圣上面前美言幾句。
    只見那大人的眼珠一轉，捋捋胡須就同意了，我輕輕一笑，這官都是勢利唯圖之人，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我強裝微笑的回頭看他，他身上的枷鎖已經去除，他立在原地面色復雜的看著我，包含的不知是悲傷歉疚，還是獲救后的喜悅。
    一陣風將我青色的衣裙揚起，青衣連楚水，索漿類瓊漿，無人蘭惠芳，不盡羅衣香。
    我是否，已離從前遠去。
    我和洛明復成了皇上眼前的紅人，日日在皇宮華麗的釀酒房里釀制絕世好酒，刻不停息，表面是封官封職，實際上和那些宮女太監沒什么兩樣，只不過是他的奴隸而已，而他動不動，就可以把我們殺掉。
    皇上日日沉浸在我們的我們的酒里，不理朝政，紙醉金迷，我嘆氣，沒想到我日日向往的平淡生活卻給我帶來這樣的結果。
    歷來都是美人誤國，而我這般的丑女，也會帶來禍端。美人笑，江山亂，而我又是什么呢？我們除了日日遭人們的唾罵，還能帶來什么。
    皇宮里只有和我洛明復相互依靠，我們日日一起釀酒，彼此互相安慰，感情也漸漸好了起來，不象以前那般日日吵嘴，而我也知道了他從前的故事。
    洛明復是皇子，當我知道的時候也很驚訝，可卻不得不承認，他與皇上有著那樣相似的臉，相似的眉目，皇宮美人三千，皇上可以毫無愧疚的另責新歡，就是負了其他女子，也不必付出什么責任，而洛明復的娘親，就是那苦命的女子，被皇上所負，日日悲傷，最后絕望走向瘋狂，直至死去，洛明復眼看著娘親死去，仇恨的心也隨著日子更加的根深蒂固。
    我苦澀的笑笑，我早就知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是為了我家的財產，向我提親不過是想利用我幫他復仇。可我從來沒有恨過他，因為到達今天這個地步都不是我們所預料的，只是造化弄人。
    他扳過我絕望的臉，內疚的問，青衣，我害你入宮，你會不會恨我？我只是搖頭，看著他渾濁的眼說，不會，我只希望你放掉仇恨，過平靜的生活。他的臉黯淡下去，隨即便轉過身去，不讓我看見的臉。
    我嘆口氣，在這無依無靠的深宮，我們想要過自己的生活只是妄想，只希望能平平安安的，或許有一天，還能有機會出去。
    那日我獨自在酒房釀酒，，卻見他跑來告訴我，說皇上放我們出宮了，我先是高興，后來卻疑惑起來，皇上如此沉迷我們的酒又怎么會放我們出宮呢，他卻只笑著說不要多問，把我推到房間叫我立刻收拾東西，我來不及多想，立刻把包袱收好，卻只見他笑著沖我走過來說，青衣，你先走，我收拾收拾就來。
    臨別還提醒我，要往后門走，正門正在迎接剛剛凱旋的大將軍，可能出不去。我只點點頭，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我的故鄉揚州，我的釀酒房，我的親人，我已經抑制不住的對他們思念，我背著包袱飛快的跑著，我終于要出這深宮了，繼續做我的青衣，繼續平淡的生活。
    可腦中的一個瞬間卻叫我突然停住，雷劈似的立在原地，我想起那次他給皇上敬酒時，眼中透出的凜凜寒光，想起剛才他趕我走時的匆忙，和他躲閃的眼神，我轉身拼命的往回跑，洛兄，你騙了我，你終是放不下仇恨。
    眼淚揮灑在跑過的路上，等我回到我們的釀酒房時，那里已經布滿了官兵，而最中央的是太子，他把一壺酒用力摔在地上，落地的清酒立刻化為虛無，把堅硬的地板腐蝕出一個一個的深洞，觸目驚心。
    瞬間，我便明白了一切。
    洛明復在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神里布滿了驚慌和憤怒，像在痛罵我為什么要回來，我眼淚悄然滑下，我又怎可丟下你一個人，要走，也要一同走啊！而那一刻幾個官兵也已經圍上了我，我知道我們再劫難逃。
    太子猛的打翻了桌上所有的瓷器，碎片一片一片的濺開，狠狠道，把他們關進監獄，嚴加看守。
    我絕望的笑，內心在顫抖，在進宮前我早就已經料到這樣的結果，可卻沒想到來的這么快，叫我措手不及。
    我坐在監牢冰涼的地板上發呆，卻聽見洛復明的聲音，他急切而又擔憂的叫著，青衣，青衣。我鼻子一酸，卻在對面的監獄里看見狼狽的他，急忙把手遞過去，他隔著監獄就急急握住了我的手，傷心的說，青衣，對不起，我害了你，一開始，你就不該回來的，更不該入宮，這是個虎口啊！
    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了下來，我不是因為他連累了我而難過，而是他為什么沒有聽我話，放不下仇恨，我很想罵他，可卻又罵不出口，只輕輕的搖頭。
    他嘆口氣，無奈的說，你曾經勸我放下仇恨，但我真的很難放下，為了不連累你，我一直在試圖放棄，可是那毒的確不是我下的。
    心猛的一凜，驚訝的望著他，不是他還會是誰，還未等我發問，他便又嘆口氣道，今日我給皇上送酒的時候，已經看見他倒在大殿上，嘴角流著鮮血，我怕被人陷害，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踩到一塊玉配，我也沒有想到，竟是太子的，皇上日夜喝我們的酒，我知道他定會把罪栽贓到我們身上，便急忙叫你離開，頂罪的，只一個人就夠了。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相信宮中居然還有這樣的險惡，連自己的生身父親都忍心殺害。洛兄看出了我的疑惑，便又嘲諷的笑笑說，為了篡奪帝位，這陰險的皇宮，還有什么做不出來呢！
    我嘆口氣，望了望監獄厚實的墻壁說，事已至此，我們翻身已難，只有等死了。他突然抓緊我的手臂，看著我問，你會害怕嗎？我看著他在黑夜中波光粼粼的雙眼，微微一笑，有你在，當然不怕，我們做鬼，也要一起，一起釀酒，一起上山采醉香草，一起。。。
    還未等我說完，他就突然抱起了我，溫熱的肌膚隔著監獄就暖暖的傳遞了過來，我感覺到他在落淚，他說，為何你是如此平凡的青衣，卻就這樣叫我醉了呢！
    我眼中拼命止住的淚水還是落了下來，滑到他肩膀上，濕了他的衣襟，為他入宮，為他送死，其實我早該明白自己的心意。
    或許，在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我就早已經愛上他。
    只是我一直不敢表達，因為像我這樣丑陋的青衣，終是難以同他匹配的。我從前一直感覺他是為了復仇而利用我，可我原來一直都是想錯的。
    我啜泣的笑出聲來，抱緊他，他這句話，足以叫我死而無撼，內心終于因為幸福而滿足，我一次一次的犧牲，甚至送命，原來都不是自作多情，原來都是值得的。
    可如今心事釋懷了卻仍不能在一起，即使如此短的距離也不是我能左右，一道門，就是咫尺天涯。
    他從懷中掏出一小瓶酒，遞到我面前說，青衣，洛明復愿娶你為妻，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嗎？
    我滿臉淚痕的臉綻放出幸福的微笑，我這一生從未想過會有人向我求親，更不曾妄想有人會為我癡醉，我看著他迫切的眼睛，說，我只愿做你一個人的青衣。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天真幸福的笑容，他深深看我一眼，便將瓶中的酒喝去大半，然后遞到我面前。
    我突然想起他上次也是這樣把酒遞給我，清香滿溢，沁人心脾，卻沒想到這次竟在這里，我含笑喝下了剩余的酒，滿把瓊漿玉液，滴滴到心頭。他將我緊緊抱在懷里，不流縫隙，這便就是，我們的一生一世
    最幸福的，一生一世，我滿足的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