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為什么絡繹的手一直在顫抖，仿佛下著蘊涵豐富的決定。也許吧，如塵的眼神中的確沒有羞赧地期盼或屬于戀情的迷朦。她腦細胞豐富地運轉，剎那間浮現各種聯想，這是個本來就想象力奇譎的女子。她達到目不轉睛地高頻率凝望，迫在眉睫敘述得是否就是這個意思？
    反正如塵開始回顧自己短暫的一生……一幕幕輪轉、反復，不停歇不示弱。畏懼心理是大過一切的，有大片空白的搖晃鏡頭，蒙太奇般固執盤踞著似永不結束。
    一個男人的雙手——或具體一點兒說，左手。男人的左手能做些怎樣的事？某個影視歌多棲的外國明星說得好：人的手是萬能的。無聊的娛記在手的用法上面大作文章，暗指了某些敏感度極高的話題，當然這得全憑讀者的心領神會以及超級八卦的變態思路方可達成不可言傳的共識。
    是扯得有些遠。可我們崇敬的男藝人卻道出了鐵一般的事實，手的確萬能。它是起源也是結束，吃喝拉撒全要靠它，它同樣懂得憤怒具有人類面孔具備的任何表情。比如它的顫抖。更為決絕的說，它殺人屬實無須眨眼。它沒有眼睛。眼睛傳導了它精確的位置，經絡，千鈞一發，它能創造也是摧毀，沒有錯。
    用絡繹的話來講，他有什么是沒干過的呢。每次這樣說時他都略隱著驕傲與炫耀，用約顯深沉的口吻。往往退隱江湖的老手們，習慣于這個語氣。如塵起初覺得有趣，后來漸漸，太熟捻都能夠默背——每個人無論怎樣的出身復雜的背景，萬變不離其宗的口吻，卻是鮮少能自我意識及變更的。
    絡繹不離其左，他所謂的諳于心計，算計他人的本事。如塵冷笑著心里道，無外是威脅間或紙上談兵。雖說威脅是項腦力勞動，動用腦中的詞匯量編造出各種玄妙恐怖的句子，勾勒出恐怖的畫面。再者是體力，沒有一定的體力，光靠語言的威脅力是遠遠不足以致人驚懼的。
    肯定了絡繹又否定了絡繹，這種心態很大程度展現了如塵這個二十四歲女子的心機。
    說完了威脅，再說紙上談兵。笨蛋是無法埋伏得出這種宏篇偉略的，他必須得極善細節中下手，構造奇妙精巧地心理障礙。如塵清晰這慣常套路，因為這本是自家的必殺伎倆。現在多了另外一個，自然難以快速適應。
    不過值得強調的是，絡繹這一次并沒有威脅，或紙上談兵。他試圖付諸行動，可見他在下著奇妙的決心。顯然定奪不分高下，左手顫抖不止，呈現蒼白且剎那引爆的不祥前兆。
    這個情緒帶動了如塵。起初如塵對絡繹強調過二人是同一種類型的人。行為作風乃至思維縝密性。她語調著重了后面這一點。
    此刻她考慮的是，在這件事上拉扯的時間長短，是生死攸關的問題。若命喪黃泉也要值得，死得這樣不明不白并不符合自己的某種合理想象，如塵的頭腦中充斥著莫名的英雄主義，人們同樣也知道，英雄同樣會對現場突發的事件產生剎那的抵觸。說不好聽些就是，害怕。
    女英雄如塵在自我激烈的思維斗毆中不得要領、神色茫然。
    也就是說，現在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有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頭上立即灌下一盆冷水般。令本是炎熱的盛夏晚夜陡生寒意。
    女子凜然，倏然正色道，好吧，我跟你回去。走吧。她故意把音色旋得有點兒低沉，傳入聽者耳朵中會顯得沉著敦實些，她不能給對方亂了陣腳的感覺。
    左手的顫抖仍然未止。
    此刻她又開始懊惱，為何今日會叫他攜帶這把該死的匕首。如果現在是除了個其它什么物件，她全然不至這般正經。
    如塵還看見自己左邊小腹有湍急的血液淌出，柔軟，她的概念中，柔軟與血泊是呈正比的修辭。她還想起二十歲輕狂年代，曾有一名男子言辭激烈對自己告白，尤為清晰深刻的就是那句會為自己擋刀。呵呵，他說得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現在在哪里？假如他在，真的會那樣做嗎？自己的處境也許不會若現在這般糟。
    胡思亂想中，她又重復了一句，回去吧，他們還在里邊等著我們。
    男人左手以及情緒稍微緩和。
    她開始反省自己剛才輕柔的聲音是如此做作。太過直白的貪生怕死，日后在他面前又該如何抬頭做人。
    也是，誰讓她拼命維護著他。
    幻覺中倒入血泊的身軀顯然不是現實。
    現世安穩，現世安好。如塵認定自己九死一生，幸虧急中生智，選擇緘默。如果一味堅持在酒店門口護欄糾結，結果就會截然不同。
    如塵把這件事浸入死水潭，當作未發生。絡繹提及的一二次當中，她起先敷衍了事，后則言語鏗鏘，難道人怕死是錯事？我以為是天性。挑著秀眉的女子，別有風情。
    絡繹愈加離不開她。他說惟有她看得起他，不把他看低，認定他有前途。她笑一笑，說年輕人本就無可限量，重要是自己不看低自己。而絡繹把這話著重看作對是如塵對自己的肯定。
    如塵的初衷，卻斷斷未料想過如此。
    對于命運的強拉硬拽，她自認了倒霉，其他人既然沒錯，顯然就是自身出現問題。自知之明在某些特定時刻，謀殺了本應茁壯生成的幸福。
    如塵對幸福的概念，模糊又寬泛，她要得不過是曾經擁有，天長地久太遙遠，她知道自己等待不了，未免太漫長。
    就是很多年以后也不會忘記的特殊體驗吧。她這么自我慰藉。對于已失去的，不該也不可再度反復與計較。非說付出，也是生硬給予。她深深記得陳述曾對自己描述過一個癡心的女孩一味對他付出。陳述只用一句話形容那個女孩，她若說給予，也只是強給。他并不需要。如塵閉著眼浮現出陳述線條明朗的面容，他說這話時的樣子，彼時的自己，始作俑者，表示認同。那是不是可以說成自己如今這一輒便可喚作現世報呢。
    這樣的念頭重重擊打著她的腦門。
    誰讓一直自賦縝密仔細的卻辦了蠢事，那時不過是想要一次一夜情。并非為著性，世界上人們之所以用寂寞充當搪塞借口。是有道理的。如塵是真正徹骨寒涼。與陳述通電話的那種沉悶口吻令她灰心，她禁不住想，就快完了吧，完蛋了，也好吧。
    鬼使神差她選了絡繹。
    她到死也不會對絡繹說自己對他的選擇就是隨機性的，很簡單，可謂是純粹以至。她怎么可能會愛他呢？別說這一輩子，就連下輩子，也不可能。他那區區的想法，滴溜溜轉的小念頭，勇者無謀的，還故弄玄虛。二到三次的簡短交談，已被暴露無疑。如塵也憎惡這樣的自己，惡心到頂，寂寞難道不能看書，不能聽歌或者找朋友喝去喝珍珠奶茶？非要弄個活見鬼的一夜情。
    有一就有二，一發難收。發生那事兒的第二天絡繹就從Ｌ城輾轉至Ｎ城。就此告一段落，如塵的小算盤打得很好，兩不相干，各自有事要忙，時光很快就抹平這似影似幻的事實。
    絡繹可是動了真感情。他說如塵是自己第一個愛上人的，他的鐵石心腸終開化。他感慨萬千，一派青少年才運用的把戲。真是無聊——如塵感到了不妙，又不能顯露聲色。她沉默著思忖對策。必須速速脫身。她的幸福遠不是絡繹能夠給予的，答案太過一目了然，毫無懸念。
    陷入戀情中盲目的男人未曾覺察事件的核心，他一向足夠自信。自信如塵對自己的愛顯得也很正常。
    如塵開始后悔怎么就這樣草率地在工作單位抓到了這樣一個莽撞人。簡直一個二把刀。什么不懂也不知。談情說愛，他惟有現在及日后。在愛情面前，他是無知者，認死理，死去活來一塌糊涂。他的愛如冰峰的火山般，熔巖婉轉。
    如塵恐怖至極，因她心里的位置從來只給那個男人陳述。不可能會有其他人，其他人也只是過客。
    可此刻情勢緊迫。
    她對絡繹敘述過有關陳述的事情，用風情云淡的表情跟態度。沒有人會對自己一夜情的對象還要交代那樣清楚的。說來也是一時興起，心中闃寂無人，需要一個對象傾聽。這便是她尋這情的初衷。輕薄簡短的描述顯的不夠盡情，但也沒辦法，男人同女人一樣，嫉妒心能殺死一頭牛。很多話仍然要爛死在心里頭。
    所以絡繹并未聽見女子深夜中幽幽的太息。
    她呼吸中絕望腐朽的氣味，已然病入膏肓的愛入肌理，對于處次愛戀的男人而言，是如此陌生又驚異。
    至了Ｎ城的絡繹不能安下心來好好工作，要每日致電給如塵。如塵煩躁隱忍，極至了也只懂默然吸煙。而此刻的陳述，對此情境一無所知。如塵明晰這都是自找，要不是一時寂寥——傾訴要找性做幌子與借口。這理由對誰說，會換來認可與好評。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得想要嘔吐。自知是天下最大的笑話，她知道陳述知曉這些，會立刻決然而走。
    她明白陳述的情感就像對自己的每根神經、脈絡，變化與呼吸一樣，清澈又無辜。
    如不是絡繹執意回Ｌ城見如塵。她還抱以幻想某日他會淡忘自己，當最普通邂逅，最簡單相處，短暫而別，驛站般簡陋不經。已是足夠。如果在床頭二人吸煙時曾講過如何深情的話語，也不過是情調的需要，誰會當真？沒有人會當真的。如塵不覺自己是個老手，可作風作為，卻風塵乍泄。有些恨怨，但能怪誰？
    除了沉默著吸煙，她找不到第二種方式解脫。
    對現實的一種放松，惟是吸吮著公允的仿冒毒品。紅塔山燃至盡頭，她知已無路可退。
    愛的事，很難假戲真做。如塵試著讓自己愛絡繹，但不能。絡繹一次甚過一次頻繁地往返于任何一個城市與Ｌ城之間的距離。她的心臟劇烈地分裂開來，無可還復。
    絡繹口風中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暗含的成分與意義她不是不明白。拿捏再三，也還是要挑明了說。期間曾對陳述旁敲側擊地表達過，只是把故事的主角與性別對調。陳述自然不知覺她用意，闡述了真實的想法。如塵更絕望。
    坦白那一日，什么都說開了。人瘋狂，一切邏輯都亂套。理所當然發生這一幕場景，如塵知道自己不能太強迫絡繹接受自己的理論。自己縱然不夠愛他，畢竟也有情分再內。說成恩斷義絕，于兩方皆是種侮辱。
    愛與不愛之間的徘徊與為難，絡繹根本不會懂也聽不進去。他眼里的女人要么是高貴天使要么是低賤婊子。如塵從最高至最低，剎那的溝壑分明映現在野獸般火焰的眼目。更加無路可退。
    絡繹受傷地說，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讓我放掉你也可以。只要你撥電話給陳述，讓他親口對我說。你跟我在一起了，他仍然要你。告訴你，我并不在乎你與其他人的情感糾葛，包括陳述。但是他能嗎？
    絡繹赤紅著眼，發狠望如塵。如塵就知道，一切完蛋了。崩潰就是這一剎那。
    沒人會懂得陳述與如塵之間的約定。當她對絡繹及其他人講述他們之間的事，都充滿了甜蜜。她惟獨沒有算到，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如果早知，她寧愿一輩子守在原地。
    是的，這世界上沒有后悔藥賣。
    只要一方先找到另外一半，即可默然離開，無須解釋，無須理由。就是這個約定。絡繹自然摔破了頭都不會明白這種感情的意義跟價值。如塵看得比命還重。她知道自己將與此生不遇的感情，說聲再見。
    她閉了嘴巴，不再說話。知道怎樣的言語都徒勞。
    她誓死不會打那個電話。
    其實絡繹早知道陳述的號碼。如塵電話薄中的儲存清透了然——奇跡，重要人士。除了她母親以外，便是這個號碼了，不是他，還能是誰？
    如塵拼命覺察到了……她舍命去爭奪他的電話。她對陳述于自己的看法，比命還重要。
    只是絡繹的刀終究沒掏出來。畢竟她初衷不是惡劣，不為錢不為陰謀陷害，她的一時寂寞。絡繹退一萬步說，求求你，跟我走吧，去遠方，任何地方。遠離他的地方，好不好。
    如塵凄然一笑，堅決地搖頭。
    這些事，她簡化為短小的故事給陳述聽。有一句話令他印象深刻——如果當時你告訴我這些，我一定會反感的。
    她對這句話的內涵持有保留意見。她此刻于日后一直都認定這是一句安慰對方的話。
    是，他在安慰自己。
    她悻悻嘲諷自己，終究是為什么。難道惺惺相惜比命重要？卻想到陳述得知自己那日死訊。淡然正色道，她是強找的，我從未叫她這么做。
    放棄太痛楚，坦白定然是滅亡。
    她在離別湖岸邊吟唱著不知名的歌。
    惟有使他離開自己，惟有令他毫不知情。誰讓她愛他。
    絡繹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如塵的真鑿實據。但不能同陳述講，陳述定然不屑，他又不夠愛。只是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
    陳述無法感到她腸穿斷裂的聲音。恨自己當日未選擇把刀扎入柔軟腹部，還不就是一個死。還想到生身父母，怎允許這般的自私決絕。
    如塵覺得做行尸也是好的。行尸走肉。
    如塵覺得自己也許不再干凈，陳述不要自己，不正是當初想象中的么？既然是，痛楚只是暫時。
    長久一生，捱是捱，人人向死而生。不過如此。
    懂得是最持久迷霧般虛幻。后來她說，我曾愛過你。當你我分開之時，這一秒。
    他說過最深情的話是，你我未算別離。
    她靠這句話度此一生即算還夠呼吸。
    時日長久，慢慢不再痛吧。
    如果不是起初怕那個萬一，萬中有一，自私一點兒，會不會，會不會，走向完滿。
    他的看法，在她眼里，是生死命題。她堪不破，必受刑囚。
    我為你穿上嫁衣
    一切都是偶然。那年的夏日的一天，天已近黃昏，天氣悶熱得像澡堂里蒸騰似的，我感到渾身熱燥，樹葉像被抽了筋骨似的死氣沉沉，垂著頭一動不動。我正在門外坐著乘涼，鄰居家的大妮子從房上下來，由于竹梯子光滑，距地面不高時，突然摔了下來。昏迷不醒，只有大妮子媽一人在家，她急急忙忙從家里跑出來喊我幫忙。見大妮子斜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我也慌了手腳，抱起她向醫院跑去，醫院離我們哪兒三四里路。十八歲的大妮子七八十斤重，跑到半路，我實在沒有了力氣，準備放下大妮子歇一會兒。此時，我突然感到她雙臂纏繞著我的脖子，安詳得像睡著一樣。原來她蘇醒了，我十分高興，問她：你沒事兒了。她說：我本來就沒事兒。我有些納悶又有些生氣，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你！大妮子卻嬌聲嬌氣地喃喃道：我愿意嗎！我愿意哦！我的雙腿像繃緊了的彈簧，突然斷了，膝蓋一軟，坐在了路邊。十八歲的大妮子在我懷里橫著蚯蚓似的蠕動，我這才注意到我光著上身，她只穿著短裙背心，我一手攬著她的腰部，一手抱著她的還在成長的，彈性十足臀部。她的雙乳正頂著我的胸膛，似乎還在蠕動，我渾身一抖，雙手一松，她坐在了地上。大妮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突然發現大妮子，已不是我從前抱著，逗著的小女孩兒了，已經出落成曲曲彎彎，有條有線的大姑娘了，雖談不上貌美，但細細的柳眉，杏眼，略翹翹的鼻子，粉紅色的雙唇，青蘋果似的臉龐洋溢著直向外冒的青春的氣息，嬌小的身材羊羔一般。望著含蓄的面容，我真有些難為情。
    自那次以后，見了大妮子我就臉紅發燒。我比她大將近十歲，已有家庭，雖談不上幸福美滿，可也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