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臉上的浮現(xiàn)出一個笑靨，出奇地冷艷，眼神卻瞬間冷卻下來，帶著了然和嘲諷，沒有一絲溫度，像是浮著冰，“對不起。”
    說完便側(cè)過身子從衣帽間走出去，她的頭發(fā)隨便扎成一個馬尾，同他錯身的瞬間，發(fā)梢拂過他的臉，周峪琿立刻僵直了身體，忽然覺得煩躁起來，那才那一刻，自己完全不像自己，十足地反應(yīng)過激，他用了那么多年時間把自己塑造成今天這個樣子，卻還是因為那些東西將冷靜自持的外殼生生敲碎，再也拼不回來。
    他慢慢地將那條圍巾收起來，隨便塞回抽屜里，頭發(fā)還濕著，水珠在身上劃過，不留一絲痕跡，漸漸干涸。整裝完畢走出去，正好看見蘇夕冉出門，休閑外套和牛仔褲，看起來依然像一個大學(xué)女生，見到他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出去逛逛。”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松一口氣，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卻被某種東西揪得更緊，望著她的背影想說些什么卻不知道要怎么說，只是囑咐，“讓司機送你去。”
    蘇夕冉冷笑一聲，“我很知道我應(yīng)該做什么，應(yīng)該去哪里，周先生，我不會再犯錯了。”
    周峪琿心頭一緊，卻也只是說，“是嗎？那就好。”
    門在他面前合上，沒有任何聲響，可是他卻恍惚聽見沉悶的聲響，仿佛當(dāng)年發(fā)現(xiàn)了那樣可怕的現(xiàn)實之后，有些東西在心頭轟然倒地，從前篤信的東西瞬間變成碎片，落了一地，滿目猙獰。
    很久沒有這樣惆悵了，很久沒有想起過去，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可是今天他才知道，那個人那些事一直橫亙在他的世界里，住在他身體身處，陪伴著他的呼吸。
    默默走上二樓，幽閉的空間里有他塵封的回憶，有些人如今已經(jīng)變了模樣，留在紙上的影像也已經(jīng)泛黃，物是人非。
    周峪琿靜靜點起一根煙，任由它在指尖上緩慢燃燒，有大段的煙灰掉下來，將桌上的照片灼了個大動，女孩子秀麗的面龐被一點點吞噬，最后消失不見，照片上的大洞觸目驚心，可是跟他心上的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么。
    這世界上有太多的懷念和堅持在輾轉(zhuǎn)波折中麻木，在反反復(fù)復(fù)中變得平淡，很多地方上演著同樣的荒誕不羈和悲歡離合，有人糾纏，有人懷念，有人離開，有人繼續(xù)……
    蘇夕冉在名店林立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看什么都是意興闌珊，心中那股奇異的酸楚久久不散，可她清楚地知道，在這樣的關(guān)系里，自己已經(jīng)毫無指望。
    她能怎樣呢？沒有機會喝下烈性的酒，沒有立場說出決絕的話，蘇夕冉絕望地看透了一切，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自己沉溺。
    隨便進一間名店，立刻有店員跟上來介紹新款，她隨便指著幾件便讓人家包起來，刷卡的時候有刻意讓自己暢快起來，可是卻依舊是徒勞，買來的大包小包，看都不想看一眼便交給司機，秋風(fēng)漸起，大廈間的穿堂風(fēng)那樣厲害，她忍不住拉緊了外套的領(lǐng)子，司機小心翼翼地問，“蘇小姐，我們?nèi)ツ睦铮俊?br/>     “該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司機遲疑地看著她的臉，仿佛萬分為難，蘇夕冉于是苦笑，“去錄音棚吧，順便買點吃的帶過去。”
    到了錄音棚就看到蕭崇至正在破口大罵，對象是公司新近簽約的一位叫沈云的新人，選秀比賽出道，一雙大眼睛眨起來十分的靈動，男人們大概都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吧，被這樣的人望一眼，再硬的心腸都會化作水。
    蕭崇至罵完了徑自沖出門外，沈云卻在跟自己的助理發(fā)脾氣，發(fā)到一半見到蘇夕冉立在一旁，忽然不好意思起來，小心翼翼地叫了聲蘇姐，她微笑著揚了揚手里的東西，“蛋撻，新出爐的，多吃點。”
    忘了是誰說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是你欺負我，便是我欺負你，總是在一處受了氣，再到另外一處給別人氣受，忽然想起了早上那一幕，心中那股酸楚稍稍轉(zhuǎn)淡。
    蘇夕冉進棚之后狀態(tài)出奇地差，跟蕭崇至合唱的半首歌怎么也找不到感覺，天花板上的三盞燈照的人心中煩躁不堪，沒辦法唱出那種時過境遷的悵惘，接近十點還是沒有進展，索性關(guān)掉了棚里所有的燈，任由自己坐在黑暗里，對麥克風(fēng)說，“至哥，我沒辦法。”
    蕭崇至并沒有發(fā)脾氣，而是了然地點頭，坐在控制間里透過玻璃望著她，“那我們就這樣聊聊吧。”
    她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想不出可以說些什么，蕭崇至卻開了口，“這首歌是我三年前寫的，那時候我收到了一張請柬，是她送來的，她在香港結(jié)婚了。”
    “她是誰？”
    “我大學(xué)時的女朋友，有一年期末考試我們一起在通宵教室上自習(xí)，她沒有帶厚外套，被凍得瑟瑟發(fā)抖，于是扒下我的外套穿在身上，把我凍得不行，大概是愧疚吧，后來她就做了我的女朋友。”
    “畢業(yè)的時候我們分手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的酒，之后跑去那個通宵自習(xí)室看我們在課桌上刻著的字，有我們的名字，還有一些只有在年輕的時候才會說的話，后來再也沒有那樣愛過一個人，因為已經(jīng)不再年輕，愛上一個人是最輕易也是最艱難的一件事，不能再愛的原因太多，也許只是時間不對了，愛情是天時地利的迷信，我深信不疑。”
    “她走得很決絕，我送給她的禮物全數(shù)退了回來，她在香港結(jié)婚的時候我沒有去，雖然很想去看看她過的是否幸福，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就這樣看著曾經(jīng)愛過的人就這樣走出自己的生命……”
    她終于知道了這首歌的故事，知道了歌詞的含義，重新錄一遍便順利過關(guān)，最后一個音符于空氣中塵埃落定，蘇夕冉居然淚流滿面，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因為這個故事里的蕭崇至忽然觸動了心中的那根弦，產(chǎn)生了非比尋常的共鳴，仿佛在一個不經(jīng)意地看到了面目模糊的自己。
    蕭崇至的聲音透過機械緩緩傳來，“你呢，是不是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
    蘇夕冉低頭不語，那個故事也許發(fā)生過，也許現(xiàn)在還在繼續(xù)，可她深刻的明白，不會有什么結(jié)局了，可是有些事，明明知道沒有結(jié)局，卻還是在繼續(xù)，有的時候不過是因為不甘心。
    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問蕭崇至，“她的那些東西你還留著嗎？”
    他一邊找自己的東西一邊回答，“早就扔了，沒用的東西，擱在哪里都是占地方。”轉(zhuǎn)過身來又補充道，“每個人心里都會有這么個人吧，按照文藝的說法，可以叫做過去，傷痕或者死穴，你以為你丟了它，誰知道哪天它自己就找回來了，可是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
    也許是真的吧，那個人是他的傷口，他又要變成自己的死穴，所謂的因果不過如此。
    從錄音棚出來已經(jīng)是午夜了，四處都是靜悄悄的，黑暗中有車燈在閃閃發(fā)亮，像一只蟄伏的獸，她認(rèn)得，那是周峪琿的車。
    默默走過去，拉開車門上車，不想說話，也也沒有力氣說。他接過她的手袋，“怎么這么晚，看你的樣子像是打過仗一樣。”
    蘇夕冉笑了一笑，“可不是打仗，半首歌錄了一個星期，今晚才找到點狀態(tài)，唱完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見她神色如常，周峪琿一顆心稍稍放下，蘇夕冉倒是真的累了，上車就開始呼呼大睡。她安靜地蜷在座位里，滿身的疲憊，淡淡的燈光在她的臉上勾勒出一道玲瓏而粲然的輪廓，難得一見的溫順柔軟。他忽然覺得很是幸福，別人看見的都是美麗驕傲魅惑的蘇夕冉，只有他可以看見她的疲憊，她的脆弱。
    蘇夕冉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四周一片黑暗，身上出奇地溫暖，掙扎著坐直身體，發(fā)現(xiàn)車仍然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周峪琿在黑暗中開口，“醒了？”
    她忽然覺得不好意思，“到家了啊。”
    那個字霎時讓他的心明亮起來，“看你睡得正好，居然不忍心叫醒你。”
    也許是在車上睡多了，回到公寓反倒精神了起來，周峪琿去書房看郵件處理公事，她拿手提下載了電影窩在床上看，漸漸覺得胃里空洞得厲害，晚上在錄音棚大家叫了外賣因為郁悶她幾乎沒吃什么，現(xiàn)在才覺得餓得厲害，幾乎是在拉警報。
    這里的廚房基本上比樣板間還樣板，平時連水也不見得燒一回，好在冰箱里還有些儲備，點火，燒水，把餛飩下鍋，心想如果有紫菜蝦米再有雞湯做湯頭就完美了，正在描摹雞湯餛飩的美好畫面，周峪琿卻在她身后忽然出聲，“我能來一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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