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寒。
    李還寒握著他手指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江應(yīng)鶴心中百味陳雜, 不知道什么才好的時候，看到一直悶不吭聲的阿江師尊系統(tǒng)忽地又跳了一下，彈出一個溫馨提示：
    【恭喜開啟黑屋階段！】
    他怔了一下, 才注意到原本險險卡在九十七的狀態(tài)欄猛地沖到了一百，還完全凝固住了！
    江應(yīng)鶴突然有一種不大好的預(yù)福
    ……這種事為什么要恭喜？你這個系統(tǒng)真的是養(yǎng)徒弟的么？
    他移過目光看向?qū)Ψ剑钸€寒看上去并無異樣, 只有那雙鮮紅的眼眸慢慢沉淀下去，色澤愈發(fā)沉暗, 如同一潭凝涸的血水。
    江應(yīng)鶴莫名地脊背發(fā)冷，第一次在自己大徒弟身上感受到了令人畏懼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往后挪了一寸, 嗅到一股類似于血腥氣的味道。
    他只后退了一寸，就被對方抱緊了。江應(yīng)鶴隱約聽見似是水流的聲音, 那股酷烈又冰冷的血氣再次擴散而開，濃郁的魔氣圍繞身畔。
    江應(yīng)鶴剛想開口，就看到原本平整正常的地面上, 紛紛地往外滲出血珠, 聚攏成鮮紅的水流, 交匯成池, 四面八方地涌來。
    他腦海中一直被忽視的某件事驟然跳了出來——聚血為池，穿梭各地, 這是千年前血河魔尊的慣用之法, 后續(xù)雖有其他魔修模仿鉆研, 但始終沒有人學會過其精髓。
    一千年前的血河魔尊……也是魔之體、生血眸。
    江應(yīng)鶴猛地抬眼, 撞進對方暗紅幽邃的眼中，聽到他沙啞的聲音。
    “跟我回去，好嗎？”
    甚至連語氣都是一樣的，平靜內(nèi)斂、冷酷無波，只是這之前的李還寒是真的詢問他、征求他的意見，而眼前的這句話，反倒像是一個決定。
    與此同時，李還寒身上凝固的境界氣息重新釋放出來，就如同那一日在他面前恢復(fù)真身的秦鈞一樣，他壓制在元神期的實力一層層地飛速攀升，在短暫的時間之內(nèi)，江應(yīng)鶴見到鄰二個半步金仙。
    “你……”江應(yīng)鶴剛捋順過來的腦子又懵了，話語卡在喉嚨里，停了一下才道，“你不是渡劫后入魔的？”
    他本來就是一個魔修。
    李還寒沒有回答，而是態(tài)度平靜地抱住了他，周身都是濃重到令人難以呼吸的魔氣。江應(yīng)鶴的心緒一片混亂，感覺到面前的這個人幾乎已經(jīng)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四周的血液蔓延上來，依附上江應(yīng)鶴雪白的衣袖，像是活物一般攀爬而上。江應(yīng)鶴近距離地聽到他跳動的心音——與之前不同，李還寒心聲沉而強健。
    “你也是騙我的？”江應(yīng)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問出這句話的，他這是什么體質(zhì)？招半步金仙的體質(zhì)么？原來這不是意外，而是普遍情況？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能在隨后聽到李還寒的解釋和澄清，但是如今，他只能感受到對方吹拂過來的沉郁氣息。
    “師尊，”他仍然這么喚，甚至語氣都是與往日如出一轍的低柔，“我?guī)阕撸x開這里。”
    他倆根本就沒在一條腦回路上。
    江應(yīng)鶴被他抱得有些痛，他修至洞虛境的境界，在半步金仙的修為壓迫下幾乎無法運轉(zhuǎn)，而那些蔓延而出的血珠也繞過周身，仿佛是一個鮮血編織而成的牢籠。
    江應(yīng)鶴掙脫不開，偏過頭道：“李還寒。”
    他很少叫大徒弟的全名，念出來竟然有些生疏，可這并不妨礙江應(yīng)鶴心中騰起惱怒，咬著牙道：“你喜歡我，我就非要對你動心么？幾百年師徒之情，我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明明在秦鈞身邊時，他已經(jīng)被沖擊過一次了，可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心里難受得熬不過去。
    “秦鈞想吃了我，那你呢？你就是直接想睡我？”江應(yīng)鶴出來的這幾句話急得有些口不擇言，“既然如此，你吧，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的？不光是你，長夜也是？”
    李還寒沉默得可怕，只有周身翻騰的魔氣、和一直蔓延到他胸口的心魔紋路猙獰如血。
    仿佛在印證他這句話似的，長夜的聲音在夜空中乍然響起，交雜著前所未有的暴怒。
    “李還寒，你他媽是瘋了嗎？！”
    整個萬妖邊塞，剛剛被狂涌翻滾的魔氣所驚醒，隨后就被猛地碾壓過來的妖氣嚇得渾身發(fā)抖。
    長夜一身紅衣，手中的碧色長笛轉(zhuǎn)而化為一把通體如玉的劍刃，似乎是感受到魔氣后，才猛地沖上來的。
    他眉心的銀色印記隱隱發(fā)光，渾身寒氣四溢，那張殊艷俊美的臉上，罕見得帶著強烈得撲面而來的攻擊性，仿佛是一只偽裝成幼獸的惡妖，被惹到了不肯饒恕的地方，怒火騰騰地露出獠牙。
    他手中的斷舍離劍氣揮斬，直沖著李還寒的背影而去，卻只劈碎削斷了客棧的瓦礫，穿過墻壁狠狠地鑿進地里。
    血池成形，就如同他到來時那樣，帶著江應(yīng)鶴憑空消失在眼前。
    一向心機城府至深，萬事都要在他人之前的長夜，第一次被他饒突然出手而打斷了一切的安排，如果按照原計劃，他還有無數(shù)的布置，可以把師尊留在他身邊。
    月夜寒凜，風聲呼嘯。
    長夜死死地盯著被削斷一半的客棧廢墟，身形從虛空之中降回地面。他強抑怒火，暴躁地把手中的斷舍離插進地表，洶涌恐怖的妖氣隨之四散，整個萬妖邊塞都因這股攜帶著血脈壓制的氣息瑟瑟發(fā)抖、俯首跪拜。
    ……這個瘋子！就不應(yīng)該讓師尊離開自己的視線。李還寒看著正常，實際上腦子里比誰都瘋！
    長夜閉上眼，吐出一口氣，將心中的焦躁一點點穩(wěn)定下來，隨后將大腦冷靜下來一半，他拔出斷舍離，看到一旁倉促趕來的三青妖君。
    “尊者……”三青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劈裂的地面，“江仙君他……”
    長夜移開目光掃他一眼，三青嘴邊的后話立即戛然而止。
    這個平日里真純凈的乖巧少年，剝落開偽裝的面具之后，里面盡是黑暗時代培養(yǎng)出的兇殘可怖。
    “李還寒。”長夜重復(fù)了一遍他的名字，幾乎要把這個名字撕碎了。他的胸前怒意猶未徹底消止，垂落在地面上的毛絨尾巴粗粗地炸了一圈毛。
    他觸手可及都不敢強迫的人，要是被那個魔修弄傷了……
    長夜抬手半捂住額頭，覺得眉心突突地跳，他那顆爬滿妖獸本能和欲.望的心臟也同樣瘋狂地跳動。
    三青妖君被老祖宗身上漏出來的妖氣刺得元神脹痛，忍不住提了提衣服上的毛領(lǐng)子，猶豫道：“尊者？那個魔修把江仙君拐跑了，咱們……怎么辦啊？”
    長夜單手按住眉宇，半晌才抬起頭，聲音慢慢恢復(fù)正常，忽然問道：“……你弟弟什么時候回來。”
    三青道：“巫成雨？他沒在萬妖邊塞，尊者問他做什么？”
    “你給他傳個信。”長夜道，“我?guī)熓逶谒莾海阕屗讶朔帕耍挥每粗恕！?br/>     三青呆了半晌，結(jié)巴道：“那個……是您、您師叔？”
    長夜不太想延續(xù)這個話題，而是將手中的碧玉長劍化成長笛模樣，重新戴在腰間，才抬眸問：“怎么？”
    三青看他渾身上下都冒著殺氣騰騰的模樣，實在沒敢告訴尊者……他弟弟把尊者的師叔當媳婦兒處了這么久，不知道有沒有生米做成熟飯。
    他拍了拍腦子，跟著長夜的步伐，湊過去問道：“尊者，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啊？是把江仙君搶回來，還是統(tǒng)一修真界……”
    他看著長夜那張美艷絕倫的臉上，扯出一絲病態(tài)的微笑。
    “我們?nèi)ビ内そ纭！彼溃叭ヒ娨娢仪貛熜帧?br/>     “我倒要看看……”長夜唇邊的笑意越擴越大，語氣令人不寒而栗，“他是想砍死我，還是更想跟我一起，先弄死李還寒。”
    ————
    江應(yīng)鶴開始第一百零一次懷疑人生。
    他在床上轉(zhuǎn)過身，看著整個兒漆黑的狀態(tài)欄走神兒，然后目光轉(zhuǎn)移向窗邊點著的一盞蠟燭。
    他覺得自己陷入進了一起連環(huán)綁架案件鄭
    兇手是他養(yǎng)大的徒弟。
    他從一開始的震驚、懊悔、焦躁……冷靜了半個晚上，如今已平靜了許多。
    江應(yīng)鶴身下的床榻很軟，上面鋪了許多層，被子也是極其名貴的布料，綢面上的花紋繡得花里胡哨，色彩拼接得非常具有魔幻主義現(xiàn)實風格……
    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也挺魔幻現(xiàn)實的。
    他坐在魔教教主的寢殿之內(nèi)，坐在原本屬于李還寒的床榻上。一側(cè)就是咕咚冒泡的鮮紅血池，池底隱隱冒著血光。另一邊則是燃著火焰的燈，燈罩上是青山白鶴紋，似乎跟清凈崖上的陳設(shè)有所相同。
    最絕的不是這些。
    江應(yīng)鶴抬起手，耳邊響起鐵鏈響起的清脆碰撞聲。他看著眼前窄瘦的手腕，腕上套著解不下來的束縛法寶，鏈子一直通進魔教寢殿的頂上，雖然末賭鐵環(huán)束縛得不緊，幾乎不怎么挨著皮肉，卻完全掙脫不出來。
    ……絕了。
    李還寒剛剛還在他身邊，親手把這個束縛法寶戴在他手上。江應(yīng)鶴想跟他動手都動不了，被壓著手腕戴這東西時，他渾身的道體被對方靠境界死死壓住。
    江應(yīng)鶴那時候氣得要死，罵了他好幾句，結(jié)果對方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他給鎖起來了，動作一點遲疑都沒櫻
    江應(yīng)鶴躺在床上回憶之前的畫面，苦中作樂地想：他如今已經(jīng)不是李還寒了，而是鈕祜祿·還寒……什么溫柔體貼，全他媽是假的。
    求而不得、自困樊籠、走火入魔……不知道的以為你看上個絕世美人，為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到底哪里值得？怎么人看著好好的，狀態(tài)欄黑成這個樣子？！
    江應(yīng)鶴生無可戀地再次翻了個身，盯著一旁的蠟燭看了一會兒，隨后忽地被蒙上了眼，聽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別看了，傷眼睛。”
    ……完犢子，他現(xiàn)在竟然連李還寒什么時候回來的都聽不出來了。
    李還寒和秦鈞這兩個師兄弟，都是一路貨色……徒弟估計也沒好到哪兒去，在萬妖邊塞的最后一眼，長夜身上翻騰的哪里是金丹大圓滿的氣息，他這個當師尊的……八成誰都打不過。
    江應(yīng)鶴顫著睫羽閉上眼，原本平息的惱火復(fù)又燃燒起來，冷淡地道：“既然都這么做了，還關(guān)心我做什么。”
    眼前的手掌緩慢移開，勻稱有力的手指抵著他的側(cè)頰，讓江應(yīng)鶴向背光的地方偏移了一些。
    江應(yīng)鶴被對方這種似曾相識的心舉動觸到回憶，微微蹙了下眉。
    他抬眸望去，見到李還寒原本橫戈在脖頸間的心魔紋路纏縛住心門，那雙鮮紅如血的眼眸凝涸沉冷，寸寸昏暗。
    江應(yīng)鶴躲開對方的手，道：“我對你們只有師徒之情，溫柔愛護，也盡數(shù)無關(guān)風月，你……你們總不能非讓我選一個吧？”
    他諄諄善誘，想要用語言感化對方，至少把填滿黑色的狀態(tài)欄拉回來一些。
    然而毫無卵用，江應(yīng)鶴在相對昏暗的環(huán)境中，清晰地聽到了一聲近似金屬摩擦的機關(guān)開合聲。
    他心里一緊，忽地被對方的手握住了腳踝，鞋襪盡褪。
    江應(yīng)鶴的身形修長瘦削，褪去衣物后，更能顯示出從腿到腳踝的流暢線條。他的腳背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起，與肌膚色澤相同，泛著一股如霜的冷白。
    修道人都經(jīng)歷過伐經(jīng)洗髓，身體的雜質(zhì)已被盡數(shù)排除，道體往往沒有任何味道，只有少數(shù)人才會因體質(zhì)、功法、修行方式的不同而帶出體香，這一點是無論男女的。
    江應(yīng)鶴千年修道，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冰清玉潔，他的骨骼又細，被李還寒握住腳踝時，竟然被完全的掌控住了，連動都動不了。
    他焦慮地向后撤了一下，沒能拽出來，隨后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噠，腳踝肌膚上冰涼一片，帶出細碎的鐵鏈聲。
    ……他離開了這么一會兒，就是拿這個東西？！
    江應(yīng)鶴血壓都跟著高了，拍了床一下，氣道：“這你也要鎖？！”
    李還寒視線低垂，平淡如常地頷首，要不是手上的動作一直沒停，江應(yīng)鶴還真以為他是個內(nèi)外如一的正人君子。
    隨著江應(yīng)鶴拍床的動作，手上的鎖鏈跟著伶仃作響，再加上腳腕上戴著的，冷冰冰地響成一片。
    李還寒如法炮制，抓住另一邊的腳踝，把取回來的束縛法寶扣合在掌心纖細霜白的腳腕上，低低地道：“……這樣，師尊就不會被人騙走了。”
    江應(yīng)鶴想到自己之前跟長夜逃出幽冥界的經(jīng)歷，無語凝噎，甚至覺得還寒是故意氣他的。
    “這個地方，我布下了很多結(jié)界，用了隱匿性的陣法。”李還寒淡淡地道，“沒有人能找到師尊。”
    江應(yīng)鶴把自己的腳腕從他手中扯回來，聽著鬧心吧啦的鎖鏈嘩啦聲，黑著臉問道：“這里不是魔教的地方么？”
    “很像，對嗎？”李還寒輕聲問了一句，隨后續(xù)道，“師尊放心，這里很安全。”
    ……哪里安全，你明明就是最大的那個安全隱患。
    江應(yīng)鶴深深地嘆了口氣，想起那位太初劍仙留下來的刻字，想了一番，不知道哪里來得自信，覺得那位前輩既然把黑屋推衍出來了，那么后面那句不會強制愛，是不是也是對的……？
    就在他略微走神時，復(fù)又聽到大徒弟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還有一個地方，要鎖起來。”
    江應(yīng)鶴有一種很不妙的預(yù)感，他警惕地往后縮了好幾下，堪堪躲到了床角，隨后便看到了對方手中的……銀環(huán)。
    ……靠。
    “你、你當個人吧。”江應(yīng)鶴緊張地盯著他手里的東西，“李還寒……不行，戴不進去的，我……”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頭上的偽裝道具還沒有拿下來，那對隨著主人心情變化的兔耳顫了顫，隨后羞惱又害怕地蜷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