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在辦公室備課的時候,教高中的嚴老頭探過頭來,說:“娃,我和你說個事。”
王洋哦了一聲,轉過去認真聽。
嚴老頭的普通話不好,憋了半天才說:“新從城里來的那個娃,表現的好嗎?”
王洋想了想,遲疑的說:“還好吧……就是不愛說話。”
嚴老頭歪歪嘴,拿起一根土煙咬在嘴里。“你把他看好了,我看著,高中好幾個女娃在做早操的時候轉往那孩子身上看。”
王洋一愣,隨即明白了。他擺擺手:“沒事吧,鄉下又不比城里那些孩子,怎么會那么膽大。”
嚴老頭想了想又說:“那娃為什么來我們這里啊?”
王洋抿著嘴巴笑了一下,打岔說:“我哪知道呢,城里人的想法和咱們可不一樣。”
-
最近學校在底下瘋傳杜審言的事情,因為有很多人和他一個村。大家像模像樣的說,我和你們說哦,杜審言家里天天都是摔盤子摔碗的聲音,好嚇人咧。
還有人說,從來沒看見杜審言的爸媽來過村里,他當時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拖著一個很小的箱子,會不會是沒有爸媽啊,哈哈哈哈。
大家都是背著杜審言說這些,偷偷摸摸,看見他來了,就立刻高聲說別的,卻又不停看他。這種明顯的表現又怎么不讓人發現,杜審言裝作不知道,只是沉默的離開。
傳言傳多了,在小孩之間就會變成深信不疑的事實。到后來幾乎每個人都確信,杜審言是個沒爹沒娘的野種,沒人要了才會來鄉下。
當然啦,大家是不會當著杜審言的面去問他的。小孩子的謊言是會把自己都騙的忘記這原本是自己胡說八道的,他們對杜審言沒有父母這件事津津樂道,幾乎成了課后閑談的必要話題。
-
盧易和哥哥,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大一點的鎮子上買必需品,牙膏,還有手紙什么的。盧洲一路上都牽著弟弟的手,一直笑。
盧易偶爾會在鎮上看見杜審言。他自己一個人胡亂走著,并不會在任何攤位面前停留,只是漫無目的的走,眼睛隨意掃過每一個路過的人。
盧洲看著弟弟的目光一直看著杜審言走遠,就會慢慢問:“你同學嗎?”
盧易趕緊低下頭,拉著哥哥朝反方向走去。“……不是,看錯了。”
-
杜審言來了兩個月,天氣漸漸涼了。大家對他的好奇心已經慢慢平息下來,每個人都習慣了他冷淡的性子,電子詞典和mp3也無法再吸引他們的興趣。杜審言每天獨來獨往,好好的上課,按時寫作業,晚上睡覺的時候依然是死死的蜷縮在床的一邊,不和盧易說話。
但是他們住的地方很冷,墻都是厚木板搭成的,現在還不到燒爐子的時候,晚上睡覺冰的慌。別的床的男生早就擠在一起呼呼大睡了,盧易這床卻還是界限分明。
有一天下雨的時候,盧易終于忍不住,和杜審言說了兩個月來的第一句話:“喂……你不冷嗎?”
杜審言不吭聲,但是盧易接著微弱的光線,看見他眨了一下眼睛。
盧易頓了一下,又很小聲的說:“我冷的睡不著,你過來一點會死啊?”
杜審言抬起頭,黑黑的眼睛瞟了一下盧易,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腦袋。
盧易氣壞了,他撩開被子蹭過去,一把把杜審言揪出來:“你是啞巴啊!我和你說話呢!”
杜審言的身子有點抖,盧易摸到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杜審言閉上眼睛,不去搭理那個人。
盧易心軟了。他松開手,有些結巴的說:“你,你也冷啊。……現在這個時候,大家都是擠在一起睡的,我知道你是城里人,不習慣和別人睡一起,但過幾天就可以燒爐子了,你就不能湊合一下嗎?”
杜審言的鼻翼皺了一下,淺淺的動了動。
盧易厚著臉皮把兩人的枕頭并在一起,然后被子也和杜審言的疊在一塊,弄成兩層。他躺下來,覺的暖和一點了。
杜審言靜默了很久,最后終于也慢慢的磨蹭幾下,然后突然蜷起腿,把冰涼的腳踩在盧易的大腿上。盧易一哆嗦,雞皮疙瘩從后背一下子竄到后腦勺。“這什么跟冰塊一樣!!”
杜審言露出了這幾月來的第一個笑臉,連牙齒都沒露,大概是臉凍僵了。他動了動,往盧易身邊靠了一點。“……腳,真冷。”
盧易想說你要暖腳也別踩著我啊!冷死了冷死了。可是杜審言已經閉上眼睛,看樣子要睡了。
盧易只好也不再說話,就這么冰冷冷的睡過去了。
-
杜審言和盧易的關系變的有點微妙,兩個人白天并不會有交談,但晚上卻很自然的擠在一起,有的時候杜審言把腳踩在盧易大腿上,他要扒拉下來,就被杜審言譴責的盯著看,直到自己默許為止。
杜審言單獨和盧易在一起的時候,就不再那么拒人千里。雖然他還是不太說話,但是明顯態度好了很多,沒有之前愛答不理的樣子。
因為天又干又冷,每年這個時候盧易的嘴巴都會裂,又疼又腫,一笑還會出很多血。這天上課的時候,盧易又在下面接老師的話,王洋不客氣的說:“別笑了,血盆大口的,看了就害怕。”
大家哈哈大笑,盧易有點不好意思,嘁了一聲。他不經意的往窗邊一瞥,看見杜審言在回頭看自己,兩個人的目光一相對,杜審言立刻又轉了回去。
盧易皺了皺眉,后面的許讓大驚小怪的說:“盧易,杜審言在看你哎!!”
他的聲音太大了,所有人都聽的見。大家的目光集體轉向杜審言,卻看見他低著頭,耳朵有點紅。
班里有人起哄說:“杜審言在臉紅!他偷看盧易,又臉紅哦!”
小孩們立刻熱烈的跟著附和,七嘴八舌的說杜審言好奇怪啊,杜審言怎么會偷看盧易啊,還有我告訴你們吧,其實杜審言經常在偷看盧易,每次看完還偷偷笑,笑的和狐貍一樣!
王洋在講臺上敲桌子:“都胡說八道什么呢!!上不上課了!”
下面有人舉手:“老師,我早上起床會看見杜審言抱著盧易,抱的可緊了。”
王洋一瞪眼:“這么冷的天,你睡覺的時候不還和李三水抱一起,別以為我沒看見!!”
班里哄堂大笑,盧易扭頭去看杜審言,只見他把腦袋埋在臂彎中間,一動也不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后面許讓還在大聲嚷嚷說:“杜審言會不會是變態,喜歡你啊?”盧易臉色僵硬的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么說,因為旁邊人正盯著自己看。
最后盧易摳了自己的手心一下,故作很惡心的樣子說:“就他?算了吧,送我都嫌礙事。”
王洋眉頭擰在一起,又狠狠敲了一下講桌:“再胡說八道就滾蛋!——盧易,放學別去吃飯了,跟我去辦公室。”
許讓夸張的嘆了一口氣,拍拍盧易的后背。
杜審言一直趴在桌子上,整個下午都沒有抬起頭來。
-
許讓他們在吃飯的時候,盧易在王洋身邊抄公式。
王洋咬了一口饅頭,就著喝茶,聲音特別響。盧易知道他故意整自己,就頭也不抬,死命抄。
等王洋吃好了,他又拿了一個芝麻團出來,邊吃邊說:“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么。”
盧易停下筆點點頭,隔了一會才說:“……因為我欺負杜審言。”
王洋有點驚訝:“呦,平時不見你這么快認識錯誤啊,今天是怎么了。”
盧易沒說話。如果大家都在嘲笑杜審言的時候,他還沒有那個勇氣,和所有人做對立面。
盡管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對的。
王洋吃光了芝麻團,又坐了一會,才說:“盧易,杜審言的爺爺在我們村,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脾氣不太好的杜老頭?就是他。”
盧易愣了愣,點點頭。他小時候去鄰村偷橘子吃被發現,翻過山頭被杜老頭一直追到自己家,一副不打死他不算完的架勢。
王洋舔舔嘴唇,聲音放的輕了一些。“杜審言沒在鄉下生活過,不會剁雞食,不會趕鵝,不會喂豬。從他來這里,只要一回家,他爺爺就會從早到晚的罵,你看看,在鄉下,不會做農活的孩子怎么會討人喜歡呢。”
盧易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
王洋抓抓頭發,頓了頓又說:“他家里的事情我不想說太多,但是我覺得吧,墻倒眾人推的時候,就算你不去扶著,那不推也是一種好心腸,是吧。”
盧易停了一會,微微點點頭。
王洋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去吃飯吧,可能不會剩多少了,讓你也知道杜審言每天吃剩菜的滋味,挺好。”
盧易站起來,往外面走。王洋又叫住他:“啊對了,今天你們村里人路過辦事,送你們村的字條過來了,有你哥寫給你的,拿著。”
盧易幾乎是搶過王洋手里的字條,頓了頓又說:“——老師,杜審言真的沒有父母嗎?”
王洋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強硬的說:“這個不是你該管的,去吃飯吧。”
盧易順從的點點頭,走了。
-
晚上睡覺的時候,盧易躺進被子里,看見杜審言在盯著他看。
他整個晚上都在躲著杜審言,現在兩個人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盧易覺的一種心虛感快把他淹沒了。為了掩飾這種情緒,盧易手忙腳亂翻出哥哥的字條。
盧洲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又寫的很大。他說:[家里的鵝跑了一只,爸爸用棍子打我,很疼]。
盧易咬住下唇,手握成了拳。
杜審言突然說:“不要咬了,還會出血。”
盧易耳朵嗡嗡直響,是激動時血液涌動的聲音。他知道父母并不是很疼哥哥,因為他在別人眼里,是個傻子。
杜審言見他沒說話,就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東西,塞到盧易鼻子底下:“這個抹一抹,就不干了。”
盧易回過神來,皺著眉看那東西:“這什么?”
杜審言沒說話,只是舉著手。
盧易接過來,仔細看了一下,然后懷疑的說:“這個我知道的,是口紅,你以為我是女的啊?”
杜審言眨眨眼睛才說:“男式唇膏,嘴巴干的時候擦一擦,看不出來。”
盧易正在氣頭上,他扔給杜審言:“不要,變態才抹這個。”
杜審言看著唇膏滾在自己枕邊,他沒說話,而是猛的一翻身,背對著盧易,不再理他了。
-
星期五晚上,盧易一路飛奔回家,盧洲蹲在院子里,給野貓喂東西吃。
盧易氣喘吁吁的沖進去,說:“哥!”
盧洲抬起頭,立刻站起來:“回來啦。”
盧易往家里看看,又去抓他哥的胳膊:“打到哪里了?還疼嗎?”
盧洲想了一會才搖搖頭,然后說:“你餓不餓?這星期咱家的雞一共下了十二個蛋呢。”
盧易沒搭腔,他前后左右仔細看看,盧洲的胳膊上有幾道挺輕的綹子,不知道后背怎么樣。沒他想象的那么嚴重,還算好還算好。
兄弟倆靠在一起,盧洲見弟弟不說話,就低著頭也不吭聲了。盧易輕輕叫了一聲:“……哥。”
盧洲抬眼看他,歪著頭在聽的樣子。盧易頓了頓,抿著嘴笑:“明天我們去逛一逛啊?鄰村那里的兔子窩你還記得不,明天去抓一只回來玩啊。”
盧洲眼睛里有了一點害怕的樣子:“小易,明天要放鵝的。”
盧易安撫的抓著哥哥的手:“沒事,我今晚去抓蚯蚓,明天就不去河邊了。”
盧洲慢慢點了點頭,又小聲說:“我丟了一只鵝,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夕陽的光線照在兩個人身上,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叫聲。
盧易輕輕說:“沒事,丟了就丟了吧。”
-
第二天,兄弟倆去鄰村抓兔子。
兩個村子共用一條河,盧易家在下游,王洋家在上游。昨晚盧易看過哥哥的后背,他爸打的不是很重,淤青只有幾條。
兄弟倆邊走邊說,盧易和盧洲說學校里的事情,上課啊,掃衛生啊,盧洲很認真的聽著,他念完小學就不再讀書,只留在家里做事情。
盧易拉著他哥直接就往鄰村的河邊去了。他心里隱隱有些期待,如果杜審言出來的話,說不定就能去河邊,放鵝放鴨的都去那里。盧洲拽著路邊的毛毛草編兔子,然后塞到弟弟手里:“給你。”
盧易拿了,去掃他哥哥的鼻子。倆人鬧來鬧去,遠遠就看見杜審言一個人站在河邊,低著頭不知道干什么。
盧易突然有點緊張。從前天開始他就沒再和杜審言說話,晚上睡覺也不靠一起,盡管還在一床被子里,但對方能離多遠就多遠,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盧洲拽了拽盧易的袖子:“小易,兔子窩不是往這邊走。”
盧易回頭看著他哥,舔舔嘴唇說:“……我們過去,和那個人說說話。”
盧洲踮腳看了看,點頭說好。
兩個人走近,看見杜審言光著腳在河邊,用腳趾頭去踩魚。他身后趴著一只大黃狗,還有七八只鴨子被圍在一堆高高的石頭塊里。
杜審言聽見聲音,回頭一望,眼神閃了一下。
盧洲看著鴨子擠在不大的圈里,急切的伸著脖子往外面望,就說:“鴨子餓了。”
杜審言看了他一眼,回過頭,繼續踩魚。
盧易拉了哥哥一把,說:“哥……咱倆把石頭扒了,你放它們吧。”
盧洲已經蹲下來動手了。大黃狗懶洋洋的看著兩個人把石頭挪開,鴨子們立刻撒歡跑出來。
杜審言一直沒回頭看,就好像這些都和他無關一樣。
盧易看著哥哥去和鴨子們在一起了,就走過來,對著杜審言的后背說:“現在什么天了,你下水會凍壞的。”
杜審言一聲不吭又站了一會,然后回頭走上來,脫掉上衣,把腳擦干凈,穿鞋。
盧易蹲下來,瞇縫著眼睛往天上看:“等夏天的時候,我帶你去鎮邊上,那里河水就寬了,可以下去游泳呢。”
杜審言慢慢扭頭看看他,眼睛里說不出是什么感情。
盧易垂下眼睛,又習慣性的咬嘴唇。“……你來的時候不好,夏天可以玩的地方可多了,等玉米熟了,就可以在地里烤玉米,河里還能撈到魚,我哥喜歡貓,我每次烤給他,他都給貓吃了,哈哈。”
杜審言抹了抹臉,然后悶聲說:“你嘴巴又出血了。”
盧易下意識的舔舔,果然一股鐵銹味。
他張張嘴,一屁股坐在了杜審言身邊:“你上次給我的那個口紅,帶著么?”
杜審言搖搖頭,搖完又問:“那個不是變態才擦的么?”
盧易陪著笑,低下頭。
杜審言從兜里把唇膏掏出來,遞給盧易。“別舔了,看著就疼。”
盧易接了,有點遲疑。他沒擦過這個,總感覺像口紅。
杜審言比量了一下:“上下橫著抹過去。”
盧易哦了一聲,笨手笨腳擦了一下,剛把嘴尖擦過去一點。
杜審言嘶了一聲,傾身過去拿過唇膏,然后說:“腦袋別動!”盧易一動不敢動,看著杜審言仔細的在自己嘴巴上劃了幾下,再抿抿,好像真沒那么干了。
杜審言蓋上蓋子,把唇膏遞到盧易手里。“我嘴巴不干,給你用了。”
盧易不知道該不該要,他傻乎乎的呆了一會,才說:“我要是拿了,你肯定覺得我貪小便宜吧。”
杜審言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盧易吭哧了半天,說:“那天,對不起。”
他說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是一起坐在河邊,看著遠處發呆。
過了很長時間,長到大黃狗已經開始打呼嚕,杜審言才說:“沒關系,也不差你一個。”
盧易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看見杜審言的眼角泛出了一點水色,對方有點倔強的咬著牙,拼命忍著。
盧易覺的眼睛里熱的難受。他慌不擇言的說:“你爺爺只要不打你,他罵人你就當聽不見。”
杜審言一抖,眼淚沒忍住,滑了下來。但他顧不上管這個,而是一把抓住盧易的衣服:“誰和你說的?!”
盧易嚇了一跳,只會搖頭。杜審言的手有點抖,他幾乎喘不過來氣一樣的說:“不用你同情我!你們才是野種!滾開!滾——”
他的話被一陣強烈的抽噎打斷,杜審言又一腳踢在盧易腿上,手在地上亂抓,他撿起一塊石頭,扔在盧易身上。“我有爸媽的!出——出車禍…突然就沒了……我不是野種!”
盧易聽他哭泣,覺的心里難過的透不過氣。他抬起頭,看見杜審言滿臉眼淚,看著自己的眼睛里滿是傷心。
“你別這樣……”他除了這一句,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
杜審言坐在盧易身上,手里還握著石頭。他開始低低的,哽咽的哭泣,就好像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都發泄出來。
盧易有些抖,杜審言的眼淚落在自己臉上,砸的生疼。他慢慢坐起來,抓著杜審言的胳膊。
他說:“……哭出來就會好一點的,都過去了,哭吧。”
大黃狗的鼻尖上落了一只蝴蝶,它用爪子搭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