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
    出宮，我已經很久沒有出宮了。我生于高門貴胄之家，長于深宮高墻之內，除了當日進宮時，偶爾透過車中的簾子，隔著一層輕紗見過丞相府到宮門之間的官道外，從未與外間有任何聯系。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日走一百零八步穿過寢宮內的花園，便可從寢殿走到我的小院落，日子久了，我竟也在四季變換，斗轉星移間，品味到了人間變遷。只是，今日，我竟要出宮，回府了。
    不過，也不礙的，我至多是回家行個禮，問個安，便可回來當差。
    只是，今日雨下的倒是迅疾，不知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停歇？可莫要摧壞了我的滿樹櫻花。
    待我梳妝完畢，右丞相府來接我的車已等候在宮門。我在上車之前，回頭望了望七年未出過的宮城，被雨打濕的宮墻，原本的朱紅色已變為深紅，更有幾分神秘威嚴。
    烏云沉沉，雷聲轟鳴，暴雨未歇，真不是一個出門的好日子。
    說是回家，不過也是奉王之命，禮數自然要周全，我特意換了一襲淡藍色一品女官禮服，衣服很是厚重，端坐在車上，不便行動，我只是間或在風雨掀起車窗的宮紗時，才能偶爾向外打量。景色也無甚稀奇，從高高的宮墻到城內豪右，只是少了皇家氣度，一路倒也還是一派貴氣，路雖無宮內整潔，也不算臟亂。行人稀少，有也是侍衛、家仆打扮，行色匆匆間仍可見謹小慎微。車馬不多，雨天乘轎出行更是寥寥。除了雨聲，只有車轍踏過官道的響動。
    我已七年未回家中探望，這次也是得了機會，方可依令探親，雖然右丞相家中幾房人口甚豐，子女、孫輩甚多，不缺我承歡膝下，但總歸是孝道不可偏廢。
    若說孝道，可能名滿天下的便是左丞相家。
    左丞相家與我祖父家大不相同，只有一個兒子，孫輩也只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女。有天下第一孝子之稱的便是——左丞相家的兒子李承晚。與別家只想加官進爵、或是紙醉金迷的公子哥大不相同，李承晚倒是孝順非常，幾十年如一日侍候祖父母，他的祖父母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近百歲高齡依舊身體健朗，去年還在初一得了“忠孝之家”的御筆嘉獎。
    可能真的是積了陰德，李承晚的兒子李建安年紀尚只有二十六七，便已執掌戶部；他的女兒李綺柔不過十八，也在兩年前被立為貴妃。這位貴妃，我在宮中倒是常常見到，真的不辜負她的好名字，玉貌綺年，人比花嬌，偏偏還性格溫婉，靈動間自有一番天真自然。
    王雖早已親政，不過年歲尚輕，后宮也只有一位貴妃，一位妃子，王后之位尚且空懸。貴妃自然是李家小姐，另外一位妃子只是戶部侍郎的女兒，地位自然不能與李貴妃相比，人也更為內向。這普天下的女子，若是想要在相貌上找出比李貴妃更美上幾分的不甚容易。若論地位，比左丞相孫女更高的也很是稀少，當然，除了右丞相家的孫女。可是右丞相家的孫輩數目龐大，孫女更是多多，這樣一來，反倒哪個孫女都不能和李綺柔相比。
    更何況，右丞相家幾房之間現下安穩只不過因為勢力均衡，若是誰家真的有女兒進了宮，這事情就會變得甚是難辦。不過，宮中也不能一個也不送，總歸是要先占個位子的。因此，七年前，最小的那個孫女，也就是我，被右丞相送進了宮中，做一品女官。
    七年間，我恪守宮規并未出宮，除了母親托外祖家時常送些衣飾給我，右丞相府這邊倒沒什么人來探望。以至于右丞相府中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我真的不甚清楚，至于以前在丞相府中生長的七年，我不過是個不記事的孩子，除了按教導吃飯、穿衣、就寢，平日最多在仆婦的圍繞下在花園中散步，沒什么玩伴、也不常與其他的人打招呼。右丞相府中，各房都有自己的院落，一應用度也都很有規矩，無人逾越。過慣了這樣的日子，我到了宮中倒是覺得更為自由些，那些宮規我也很是熟稔。
    右丞相的權勢一貫煊赫，這次竟然說要告老還鄉，真是稀奇非常，可是我常年一個人在宮中待著，也不會有誰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何事。我突然想到，院中的落櫻，不知風把它們又帶往了何方？
    想著想著，車突然停了。應該是右丞相府到了。思索間，簾子便被掀起，一個侍女要來扶我。
    我剛在朱門前站定，便見正門打開，有一個身影像是我的父親，可是七年未見，我也不甚清楚。旁邊的側門也打開了一個小縫，一個女子，正向外張望，我看見了她，好像是我母親的侍女——花顏。
    我微微頷首見禮，便向正門走去，本來女眷應當走側門，只不過，我今日著一品女官的禮服，代表了王家威嚴，自然要走大門。
    剛進門，我父親就對我說：“你的祖父在偏廳等你，快去。莫要失了禮數。”而剛才站在側門向外看的女子應該回了后院，向我母親報信。
    我聽了，也沒有多余的表示。就這樣，我向偏廳走去，身后朱紅色的大門緩緩合上。
    側廳主座上端坐的人，是右丞相，也是我的祖父。在記憶里，我很少見他，除了過年，也很少向他問安。
    我依禮制向他請安，微微屈了膝，然后在原地站定。他并未讓我坐，我只能聽候吩咐。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才聽正前方的聲音傳來：“去后院問安罷。”
    “是。”我簡短地回應。
    由一個小廝引領到后院門口，后院的門打開，是我祖母身邊的婢女在等著我。
    這不是，我幼時成長的院落，這是我祖母的院子。除了逢年過節，我沒怎么來過這里，這也是后院最大的院落，雕梁畫棟，水榭回廊，比我記憶中居住過的那個院子要華麗一些。
    見了祖母，我俯身行禮：“見過祖母。”
    我的祖母，倒是很稀奇地抬眼看了看我：“長成大姑娘了。”
    她說了這句話，也不再言語。旁邊的貼身婢女，倒是引導我坐下，也為我上茶。一個粉衣婢女捧著茶點向我走來，這個婢女，看著面熟，或許是祖母身邊侍候的老人，卻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走路不太穩，茶水總是要灑出來的感覺是個新人。
    右丞相府中的茶，就算不是招待貴客，也定不會太差，或許品完茶，我便可以告辭回宮，今日，在這里耗得時間頗多，但總歸是合乎了規矩，也不失禮節。
    我正這樣想著，胳膊、手腕卻是突然疼了起來，潮濕的感覺遍布了全身。原來是這個侍女，打翻了給我的茶。滾燙的茶水在我身上一滴一滴向下滴，有點像窗外的雨，讓人感到黏膩。
    這時，祖母又開口：“小姐的衣裳濕了，帶著小姐到后堂安置一下。”
    我看著被打濕的宮裝，原本淡藍色的衣裳被茶漬染得一片深色。這衣裳再穿下去，的確不和體面，我也沒說什么，謝過祖母，隨著另一個年輕些的侍女來到后堂，給女眷休息的地方。
    房中一個侍女已經在等待，我就著這個侍女手中的青色衣裙換上，衣裙的料子不差，也算華麗，不過，卻也不似宮裝大氣繁復，只是一般官家小姐的打扮。我原來身著的那套宮裝被她疊好送了出去，我想大概是要清洗一番，畢竟正式一品女官的禮服，弄臟了也不算小事，更何況，過些時候，我便要返宮，宮裝若是有明顯的茶漬，的確會招人非議，我少不得被人認為失了禮數，右丞相府也短了了待客之道。幾個侍女打點妥帖后悄悄退了出去，也仔細將門關上。
    我不知是否祖母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只好坐在桌前開始打量這個房間，房中的裝飾是中規中矩的華麗，難免透著呆板，不過也符合右丞相府后院的身份。
    等了一會，還不見人來，也無人為我送來宮裝，今日我中午尚未來得及進食，早上也只喝了清粥，現下甚是有些饑饉。從窗戶望去，外面的天色沉沉，烏云密布，也不好判斷時間。
    我有些焦急，試著喚來侍女：“來人。”卻無人回應，又大聲喚了幾次，依舊沒有回音，窗外的雨下的正急，或許是雨聲掩蓋了我的聲音，我起身走向門前，想要開門看看，輕輕伸手推門，卻沒有打開，我心想，或許是太過饑餓，沒什么力氣，便用上了力，門依舊紋絲不動，我心下便有了猜測，今天，我恐怕沒那么容易回宮了。
    我回到桌邊坐定，心想，真是來去都不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