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朝露日晞，阿清拉著以寂向二老告別后，開啟了去浮夢城的尋親之旅。
    見阿清這么熱情地幫助自己，以寂有幾分感動，還有幾分好笑，尋親，這浮夢城里難道還真有親可尋嗎？
    一路上，阿清開啟了說話模式，把昨天自己做的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以寂。以寂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也不說話。就這么走著，二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浮夢城。
    “以寂妹妹，快到晌午了，不如咱們找個茶館歇歇吧。”看著天上高掛的太陽，阿清覺得以寂應(yīng)該也累了。
    走了太久以寂真的有些體力不支，而且天氣又炎熱，喝杯茶歇息一下也好，就笑著應(yīng)下了。二人就在城中就近找了一家茶館，這家茶館生意還不錯，里面都沒位子了，她們只能坐在外面。“掌柜的，勞煩給我們兩碗茶。”阿清對掌柜的說完，又拿出從家中帶來的兩個饅頭，分給以寂一個，待茶上來，二人就準備開始吃飯。
    突然，街上好像熱鬧了不少，耳邊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城主來了。”
    城主？不知道這個浮夢城城主是什么樣，會不會和那個孟亓玉一般啊？以寂心下生出幾分好奇，也不再只顧吃饅頭，抬頭看了一眼。
    除闇！這個人竟然和除暗長得一模一樣。他身著月白色的衣衫，用金絲玉簪束發(fā)，一派光風霽月之感。以寂心下大驚，她不由得站了起來。一旁的阿清，見她突然站起來，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茫然地看著她。
    眼見除闇越走越遠，以寂什么也不顧了，放下饅頭，追了上去。
    身后的阿清想要喊住她，但是城主剛剛才走，以寂又是向那個方向追去的，她不敢大聲，唯恐驚動了城主府的侍衛(wèi)們，只能一人在茶館看著以寂也遠去的背影。
    以寂一口氣追到了城主府門口，眼見除闇就要進去了，自然是萬分焦急。不知不覺眼睛又蒙上了白翳。
    除闇是你嗎？以寂感覺自己的視力在衰退，知道這是自己又把幻境當做真實，所以除闇的幻術(shù)在失去效力，可是眼前人明明就是除闇的模樣，以寂也不愿放棄。
    于是她咬了咬牙，向除闇的方向沖去，“除闇！”
    城主府的侍衛(wèi)們，見一個女子沖向城主，自然是不敢大意，作勢就要阻攔。就在這時，以寂暈了過去。城主看著這女子，沉默了一會，還是把她抱了起來，進了城主府。這些侍衛(wèi)面面相覷，但也沒人敢問城主發(fā)生了什么。
    其實以寂雖然快要被熱昏了，但是因為在茶館休息了一下，并沒有完全耗盡體力。所以她是裝暈，因為她知道，如果這個人是除闇，一定不會不管她的，不管是天元三年，還是在阿清的夢里，或者現(xiàn)在。
    走到花園里，城主大人突然停了下來，“下來吧，你找我是為何？”
    眼見被人識破，以寂也不惱，下來之后，笑著盯著眼前的人說：“除闇，我找到你啦，你果然沒有拋下以寂。”
    眼前的人并未答話，只是用黑曜石般的眸子看著以寂。以寂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就呆立在一旁。
    這時，城主才開口：“我不是除闇，我是浮夢城主白離殊。”
    他的聲音如同玉石擊缶，好聽極了，但是卻讓以寂整個人都黯淡了下來。因為以寂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而且，現(xiàn)在是自己試煉的幻境，一切都是夢幻，所以，除闇怎么會來呢？
    “抱歉，我是來尋親的，認錯人了，多有得罪。”以寂低聲地對眼前人說完了這番話，就轉(zhuǎn)身跑走了。她的袖籠中有流光劃過，一閃而逝。
    “叮~”一聲，玉石擊地。一只修長的手撿起了白玉簪，玉色無暇，與執(zhí)簪的手相映皎潔。
    城主府并沒有人阻攔。出了城主府，見到正在等待自己的阿清，以寂勉強笑了一下，只是說：“我可能認錯人了。”
    阿清拉住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了茶館，一路上沒人說一個字。
    “掌柜的，再上兩碗茶。”阿清看著新上的茶，遞了一杯給以寂。“喝吧。”
    又是一陣沉默，阿清還是開口了：“以寂妹妹，你還記得，我早上跟你說的我做的那個夢嗎？夢中孟亓玉和我的故事你還記得嗎？世間的情，只是鏡花水月，你從京城跑來就是為了白城主吧。既然這樣，你肯定知道白城主快要被賜婚了，其他的你還是不要想了。回京城去吧。”
    見阿清誤會了，以寂也不知怎么開口解釋。只是，阿清的話提醒了她，只是幻境，何必當真？自己的試煉，就是要勘破幻境。
    至于在這幻境里發(fā)生的種種，就如莊周夢蝶，究竟是莊周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進入了莊周的夢境呢？或者，根本蝴蝶是夢幻，莊周也是夢幻，所以所謂的莊周夢蝶也是一場夢幻罷了。
    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以寂在心中默念，這是一個夢，不斷提醒自己，這場幻覺的不真實。
    可是金黃的茶湯在齒間留下微微苦澀的香氣，這感覺又如此清晰。
    無論是初見，還是多年以后，在以寂的心里，除闇都是最清涼，最無染的月亮，如此不然纖塵。有一次，除闇臨水品茗的時候，以寂站在了他的身后，除闇身上的氣息如清風皓月般清朗，更有一分冰雪的清冽，清澈到了極致，一如初見。
    可是這個人不一樣，他說他是白離殊。以寂可以不管名字，但是氣息不對。這個人的身上是淡淡的檀香氣息，還有幾絲曼陀羅惑人的香氣，雖然很淡很淡，可是這種暖暖的讓人放松的味道和除闇完全不同。他們或許真的是兩個人呢，以寂有些失落地想。
    剛才裝作暈過去的時候，雖然以寂因為完全不同的氣息已經(jīng)有些失望，可能不是除闇來找她了，但是只要有一絲希望，以寂還是想確定一下。一定是他與除闇看起來無有差別，亦或是他身上曼陀羅的香氣讓她失去了理智，否則她怎么會偷偷藏了他一根青絲，只等入夢。
    夢境中的人因為只有心識在造夢，所以心中所想很容易浮現(xiàn)，人在醒著的時候或許會說謊，但是夢中很難，幻境亦然。
    不過因為有了給阿清造了一個幻境，結(jié)果阿清在里面沉溺不醒的前車之鑒，以寂到現(xiàn)在還心有戚戚，所以決定這次只是入夢。因為這次她的試煉是勘破這個大幻境，以寂也擔心以她淺薄的幻術(shù)，若是總是在里面制造小幻境，如果不慎把試煉擾亂就糟了，畢竟如何勘破幻境，通過試煉她還完全沒有頭緒。以寂現(xiàn)在最想的，就是見到除闇，不論是在幻境里，還是試煉結(jié)束之后。
    阿清見她茶水只飲了一口便在一旁發(fā)呆，心中暗暗搖頭，卻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開口催促：“以寂妹妹，你快些吃茶，咱們還是快回家去，再晚啟程，到家可就天黑了，爹娘一定會很擔心的。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讓阿爹問問，若是有官家的商隊上京，便請他們捎帶上你，你一個姑娘家，與家仆走散，離家多日，總是不好。”
    以寂見阿清淳樸的臉上有著嚴肅，有著擔心，一雙明亮的眼睛也很擔憂地看著她，心知這姑娘應(yīng)當是把她當作了逃家千里，尋人雖有音訊，卻奈何情郎是個負心人的折子戲主角，要在她這個主角做出什么不值得的事情之前，趕快將她送回家中好好安置，以防悲劇。
    剛思及此，以寂噗嗤一下就笑了，“阿清姐姐，你放心，事情并不是那樣，我只是來尋親。”
    阿清見她笑的如此坦蕩開懷，不像有假，只是充滿疑惑地低聲問了問：“真的？”
    “哎呀，好姐姐，想這么多做什么，總歸我現(xiàn)在不是有你照顧？”以寂對騙阿清說來尋親的事一直心懷愧疚，所以只想快些把話題搪塞過去，之后在城中找一個大些的客棧暫時落腳，然后繼續(xù)想辦法破解幻境，快快回到除闇身邊。
    阿清想了想，鄭重點了下頭，像是承諾一般。以寂不由得暗暗發(fā)笑，覺得這姐姐真是個性淳樸，卻十分有擔當，也算是女中豪杰，可是卻在幻境中沉迷不醒，果然情最害人。
    突然，吵雜的街市靜止了下來，一種淡淡的檀香氣息從身后傳來。
    “來尋親？”聲音與除闇很相似，但是卻沒有那么清冷，反倒是和他身上的曼陀羅香氣有幾分相似，有一種迷惑人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就陷了進去。來人不用多說，是自稱白離殊，人稱白離殊，唯獨不叫除闇的浮夢城城主。
    以寂隨著來人的聲音轉(zhuǎn)頭，側(cè)臉差點擦到他的鼻尖，豐神俊逸，面如皓月也不過如此。以寂的眼睛就這么望向一潭閃耀著星月光芒的眼波，漆黑、神秘，深不見底，可是什么都不消開口，便知道眼睛的主人一定是望著她的。
    以寂突然間不知如何作答，被這樣的眼睛望著，她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說謊的。現(xiàn)在，以寂只想，千萬不能說妄語啊，謊言一點都不好。
    或許看穿了她的把戲，好在對方?jīng)]有真的追問的意思。她從來不會在除闇面前說謊，因為除闇和她無需偽裝；她或許，也無法在白離殊面前說謊，因為無可偽裝。都是幻境罷了，她突然又提醒了自己一次，好像如果不這么做，就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一般。
    “跟我走。”白離殊突然開口。
    “什么？”以寂聽了白離殊的話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以寂想了想，在幻境里，最近自己的反應(yīng)都變慢了，難道幻境還影響人的才智？事情的走向沒有一件是可預(yù)料的。
    白離殊沒有回答，只是略微側(cè)過頭，轉(zhuǎn)向阿清，開口說到：“這位姑娘，多謝你陪以寂姑娘尋親。多虧你照顧她了。”
    阿清看見城主對她說話，一時間也只是臉紅著立在一旁，不知如何回答，過了許久才細聲細氣，小聲地回答：“不，不，不客氣，城主大人，您，您太客氣了。”
    以寂在一旁有些摸不到頭腦，以寂姑娘？這又是哪里來的“姑娘”一說？她正想開口，卻見白離殊眼中頗有深意地望著她，好像知道了她的秘密。以寂一時間也覺得，或許，這位城主有些緣由，想要把她留下來，她也正好趁此機會試探這位白離殊究竟是不是除闇。那日，在阿清的幻境中，出手救出落水的她，還把她從幻境中喚醒的人，除了除闇，以寂想不出還能有第二人。而除闇，一定不會只救自己一次就把自己拋下不理，他一定會陪自己安全度過試煉。天地會化為虛空，滄海會變?yōu)樯Ｌ铮墒怯械娜说某兄Z，永遠堅定不變，而她相信除闇。
    “無濯，”白離殊向身后的侍衛(wèi)長模樣的侍從吩咐，“備上謝禮，送這位姑娘回家。”
    “屬下領(lǐng)命。”身著暗紫色衣袍的男子行禮后領(lǐng)著尚未反應(yīng)過來的阿清立刻離開了。
    這一切發(fā)生的時間只不過短短幾瞬間，饒是以寂性子再平淡如水，也不免暗暗驚詫。
    白離殊示意以寂跟上。以寂看著在陽光下，身著極細金絲線暗紋白袍的人，他周身的氣度本就非凡，金線反射的細碎光芒，更為他增添了幾分氣魄，所謂“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不過如此了。
    以寂安靜地跟在白離殊身后，回城主府的路本不太長，但是好像他們已經(jīng)走了千山萬水，柳暗花明，終于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