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所有人都聚集在高大媽家門口。</br> 蘇云手里還拿著牙刷，認真聽著收音機里的女聲播報——</br> “社會主義建設離不開人才，國家發展需要進步……國務院會議決定，于1977年8月12號下達恢復高考通知，高考日期暫定為1977年10月7號到8號，倡導廣大知識青年利用所學，為國家建設貢獻力量……”</br> 上輩子，國家恢復高考是在十月份，高考日期是十二月，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高考居然提前了兩個月！</br> 但不重要，只要能恢復高考，大家就有希望！</br> 蘇云克制著內心的激動，淚光中滿含喜悅，轉身就抱住陳秀娥，激動道：“媽，恢復高考了，真的恢復高考了，我太開心了！”</br> 陳秀娥也激動的很，想著在鄉下的孩子們都能通過高考回城，她無比雀躍，看蘇云的眼神至極柔和：“那你可得好好學習，爭取考個好學校，以后為國家做貢獻！”</br> “嗯！”</br> 蘇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br> 陳杰在旁邊羨慕說：“蘇云是應屆高中生，剛畢業沒幾個月，這時候考試很占優勢，不像我們，都畢業六七年了，書本上的知識早就還給老師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行。”</br> 蔣玉玲認真看著他問：“咋的，你真想去考？”</br> 陳杰說：“我當年本來就想讀大學，可是那會兒取消了高考，上大學只能靠推薦。再說，那會兒工農兵大學，讀了出來還是得進廠，那我干嘛不直接進廠領工資呢？既然現在有這么好的機會，我又完全符合招生條件，我是真的試試。”</br> “媳婦兒，要不咱們一起去考，誰考上就誰去讀，反正人家收音機里說了，畢業后包分配工作呢！”</br> 這話讓蔣玉玲很心動，她現在雖然是婦科醫生，但實際說起來，她也只是培訓出來的短期生，只能應付普通病癥。</br> 如果能去醫學院正經學習，以后上升空間才能更大！</br> 但她猶豫的是：“我們都畢業這么多年了，去哪里找學習資料……”</br> “我有啊！”</br> 蘇云適時接話，“蔣醫生，陳杰哥，我借學習資料給你們，咱們一起考！”</br> 陳杰面露喜色：“蘇云，你真夠意思，行，那我們承你的情，咱們一起努力！”</br> 李嬸的兒子連忙加進來，著急說：“我也要！蘇云，你們帶我一個吧，我也想參加高考！”</br> 雖說李嬸的兒子不太討喜，但此時此刻，蘇云也不跟他計較了，豪爽答應：“沒問題！”</br> 高大媽聽著他們的話，欣慰極了：“好好好，你們都趕緊準備起來，考大學不會吃虧，國家都說了，上了大學每個月還給補貼！我做夢都盼著你們能有出息，盼著咱們院子能多出幾個大學生呢！”</br> 這話讓圍觀的何花滿臉妒恨，死死瞪著蘇云，恨不得蘇云能原地消失才好！</br> 憑什么所有好處都讓蘇云占盡了？</br>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國家為什么要恢復考高？憑什么要讓蘇云這個賤人如意！</br> 她不服氣！</br> 何花這樣想著，尖酸吼道：“我也要參加高考！我也要讀大學！”</br> 她話音剛落，何寡婦就狠狠一把擰住她的耳朵，罵罵咧咧：“你個死丫頭，你小學都沒畢業，參加個屁的高考！丫頭片子讀書有什么用？養大了都是別人家的，趕緊嫁人生孩子才是正理！”</br> “自從你個死丫頭回來后，吃老娘的喝老娘的，相了好幾次親，沒一個男人能看上你，我告訴你，最多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你再嫁不出去，就別想繼續吃老娘的飯！”</br> “啊！！！”</br> 何花被何寡婦一路擰回家。</br> 高大媽聽到這話就板起臉，“何寡婦，都說了讓你別動不動就打罵孩子，信不信哪天我拉你去婦聯教育……”</br> 何寡婦連個眼神都沒給高大媽，把高大媽氣得夠嗆！</br> “這個老寡婦，真是封建殘余，我看就該把她拉出去好好批斗一番！”</br> 王大媽勸她，“你跟她講道理，那就等于對牛彈琴！咱們院子有她這號人物，真是倒八輩子霉！”</br> “誰說不是呢！”</br> 高大媽吐槽完，轉頭又繼續給蘇云他們加油打氣。</br> 蘇云歡喜回房后，第一時間把復習資料整理了一份出來，送給了陳杰夫婦。</br> 她剛從陳杰家出來，夏英激動的身影就出現在中院垂花門處，一陣風似的沖過來掛在蘇云身上，大聲喊道：</br> “啊啊啊……蘇云，你知道嗎？高考恢復了，高考恢復啦！”</br> 蘇云真的沒騙她！</br> 蘇云忙不迭把她扒下來，扶著腰，白了她一眼，“知道啦知道啦，我已經聽過廣播啦。”</br> “啊啊啊啊……”</br> 夏英再次激動大喊，原地跳起來半米高，比峨眉山的猴子都活躍！</br> 屋里，陳秀娥見狀，滿臉笑意：“他爸，你趕緊給老大他們寫封信，鼓勵他們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四九城的大學，那咱們一家人就能團圓了！”</br> 蘇文山剛換上工裝準備出門，聞言，有些擔憂，“老大他們下鄉那么多年，現在離高考就短短兩個月，他們能行嗎？”</br> 陳秀娥不滿瞪著他：“瞧你這記性，你忘了？上次小云給老大他們寄了幾套資料，比起其他人還要現找資料復習，咱們家三個孩子的機會肯定更大！他們一定能行！”</br> 蘇文山這才記起來，瞬間把心放回肚子里，轉頭就去寫信。</br> 然而，遠在鄉下的蘇家三兄妹，情況卻一個比一個糟！</br> 西南平山村里，小學早就放了暑假，蘇建國起床后，剛被梅子伺候著洗了臉，一個小伙子就從院子外沖進來，大喊著：</br> “梅子姐，建國哥，大消息，廣播里說，國家恢復高考了！”</br> 哐嚓！</br> 梅子一驚，直接打翻了洗臉盆。</br> 蘇建國洗臉的動作一滯，不可置信問：“你說什么？再說一遍！”</br> 小伙子又說了一遍：“建國哥，國家恢復高考了！沒有年齡限制，只要是高中生，無論是不是應屆，都能參加高考，就在兩個月后！”</br> 這個小伙子是梅子的本家堂弟，正好在這次高考招生條件范圍之類，所以才會如此激動。</br> 蘇建國聞言，有一瞬間居然不敢喘氣！</br> 好半晌，他反應過來，死死抓住小伙子的手臂就問：“這是真的嗎？你確定沒有騙我？你不能騙我，否則我不會放過你！”</br> 小伙子再三保證：“建國哥，你不信的話，盡管去村委會問別人，我真的沒騙你！”</br> 他話音剛落，蘇建國就倏地沖出院子！</br> “建國，你等等我！”</br> 梅子趕緊追出去，直到追到村委會，才看見蘇建國一臉傻笑從村委辦公室出來。</br> 蘇建國激動抓著梅子，“恢復高考了，真的恢復高考了，我能考大學了，我終于有機會回城了！”</br> 這個鬼地方，蘇建國是片刻都不想多待！</br> 梅子也為他高興。</br> 這時，一些也趕著過來問高考消息的知青從他們身邊經過，邊走邊說：“太好了，村長說，只要我們能考上大學，就能把戶口遷回城里，上大學后有補助，畢業還會分配工作，我得趕緊寫信回家問問，看看能不能找到初高中學習資料，時不待我，就短短兩個月……”</br> 梅子一聽，趕緊對蘇建國說：“建國，咱們是不是也得找點學習資料回來？”</br> 這些年，國家不太重視教育，導致高中生數量少，很多人初中畢業就工作，或者去讀中專，所以要弄齊高中課本，還真不容易。</br> 畢竟人家應屆高中生也要準備高考，誰愿意把資料往外借呢？</br> 蘇建國也想到了這茬，臉一黑。</br> 梅子瞬間想起來，之前蘇建國家里給他寄過來一摞學習資料，但被盛怒的蘇建國燒掉了。</br> 想到這里，梅子小心翼翼：“建國，要不你給家里寫封信，讓你妹妹再給你寄一份學習資料？”</br> 蘇建國猛地變了臉色，咬牙切齒：“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我說蘇云怎么會無緣無故給我寄學習資料，原來他們早就收到了消息，卻故意不告訴我，他們算哪門子父母？”</br> 不出意外，蘇建國又恨上了蘇家人。</br> “果然有了小兒子，我這個長子就是棵草，好啊，既然他們先無情，就別怪我無義，等我考上大學，有了出息，他們別想沾我半點光！”</br> 梅子不敢作聲，任由蘇建國發泄完，然后才說：“建國，事已至此，你還是趕緊去知青點問問，先把學習資料弄回來才是正事。”</br> 蘇建國雖然生氣，但還是更重視前途，當即就往知青點跑。</br> 可惜，知青們也忙著四處搜尋學習資料，根本沒多余的借給他，畢竟大家下鄉都這么多年了，誰能想到還有恢復高考這天呢？</br> 蘇建國在知青點沒收獲，只能轉頭就往鎮上跑。</br> 傍晚，梅子見蘇建國空著手回家，忍不住說：“建國，還是寫信回家吧，既然你妹妹手里就有資料，咱們何必折騰呢？”</br> “休想！”</br> 蘇建國語氣激動，把四個孩子都嚇了一跳，“蘇云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讓我求她？要不是她給我寄資料時不說清楚，我至于現在瞎折騰嗎？還有我那對好爸媽，他們真狠啊，明知道高考要恢復的消息，卻藏著掖著不告訴我，他們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就別怪我不認他們。”</br> “我蘇建國在這里對天發誓，以后我再也不會認那對爸媽，我的兒子跟他們也再沒半點關系，除非他們跪下來求我，否則我絕不妥協！”</br> “哎，你爸媽也真是拎不清，你可是他們長子，他們竟然也舍得……”梅子再度嘆氣。</br> 西北村落這邊，情況又稍微不同。</br>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知青點，一名海城知青有臺收音機，而蘇衛國一家人就住在知青點隔壁。</br> 知青點爆發的歡呼聲傳過來后，端著飯碗的蘇衛國傻眼了，抱著兒子的許紅英也愣了愣，停下了對蘇家人的抹黑，狂喜問道：</br> “他們說什么？恢復高考了？我們能回城了？”</br> “蘇衛國，我們是不是能回城了？”</br> 她尖銳的嗓音驚醒了蘇衛國。</br> 蘇衛國再也顧不上吃飯，拔腿就往隔壁知青點跑！</br> 半晌后，他回來，臉上是控制不住的喜悅：“紅英，恢復高考了，我們都在招生范圍內，只要考上大學，我們就能離開這里！”</br> 這些年，他農活干遍了，只要能離開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他做夢都能笑醒！</br> 許紅英瞬間抱著兒子起身，“那還等什么，趕緊去報名啊！”</br> 蘇衛國：“隔壁徐知青他們說，報名要幾天之后，現在最重要的是去弄學習資料，咱們這批人都畢業多年了，沒有學習資料，就算去報名，也是兩眼抓瞎。”</br> “那快去弄啊！你還杵著干嘛？”</br> 許紅英理所當然命令他。</br> 蘇衛國有些為難，“可是，高考又不比別的，初中高中的資料都得要，徐知青說，恢復高考的消息一出來，肯定大家都著急找學習資料，一時半會……”</br> 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來，一拍腦門，“對了，上次我小妹不是給我們寄了一打學習資料嗎？當時你讓我拿去鎮上賣掉，我偷偷藏在床底下了，幸好我沒聽你的話，否則這次還真是抓瞎！”</br> “哈哈哈……我小妹真有先見之明，我這就去把資料拿出來，正好能借一點給徐知青他們。”</br> 許紅英聽到這話，眼底閃過一抹心虛。</br> 抱著兒子就擋在蘇衛國跟前，不讓他進屋，梗著脖子說：“不用找了，那些資料早就被我賣了！”</br> “什么？”蘇衛國臉一僵，“你什么時候賣的？”</br> 許紅英有恃無恐，“你藏在床底下的第二天，我看著那堆書本就來氣，一氣之下，我就拿去鎮上賣了！”</br> 說完，她氣勢洶洶：“咋了？你對我陽奉陰違，還不許我自己去賣掉？”</br> 蘇衛國肉眼可見的慌了神，“你怎么能賣呢？那現在怎么辦？眼看著就要高考了，你讓我去哪里弄學習資料？”</br> 許紅英不以為然，“你現在就去鎮上發電報，叫你妹再給你寄唄，有什么了不起？正好，你發的時候催催你爸媽，讓他們趕緊把奶粉寄過來，咱們兒子等著喝呢！也不知道你爸媽在搞什么鬼，都這么久了，連罐奶粉都弄不到，真是沒用，我可給他們生了這么大一個孫子，就想吃點奶粉，他們都不能滿足，有他們這么當爸媽的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