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好的手緊緊地揪住胸口的衣襟，渴望能給自己支撐的力量。即使已經隔了三年，上千個日日夜夜，她聽在耳朵里，淚水還是噴涌而出，她永遠也忘不了讀他那封簡短的書信時自己山河破碎的心情。</br>
    那時候，她真的連死的心都有！</br>
    閔永吉說出來了，心頭反而平靜了不少，自嘲地笑笑，“好好，這就是全部的真相，現在，你都知道了，你的永吉哥，其實什么也不是……只不過是一個……自私、貪婪的小人。”</br>
    方好趴在椅子的把手上，任眼淚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掉，淚水積成一潭薄薄的水洼，彌漫在光潔的地板上，能照出她凄楚而無奈的面容。</br>
    閔永吉沒有過去安慰她，他已經完全把自己打入了“卑鄙”的行列，他沒有資格對她作任何勸撫。</br>
    “好好，我……對不起你……”他緩緩地傾下身，把頭埋在手掌里，身子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我……也……對不起她。”</br>
    方好停止了啜泣，抬起頭來，不安地望著他，“永吉哥……”</br>
    他不說話，捂住臉的雙掌里有濕濕的東西滲出來，一顆顆往下掉……</br>
    方好驚慌失措，她伸出手去，使勁拽他的胳膊，想要看到他的臉，“永吉哥，你怎么了？你別嚇我。”</br>
    閔永吉的臉終于從掌中抬起，面頰上濡濕了一片，他的眼睛凄愴地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喃喃低語，“我對不起她，她那么喜歡孩子，那么希望給我生一個孩子，可是……我騙了她，我答應了她父親……我騙她去醫院，騙她做了那個手術…...我，我謀殺了我們的孩子……”他哽咽著說不下去。</br>
    方好在這瞬間忽然明白了林娜那異樣而駭然的表情是為了什么。</br>
    他們的孩子，沒有了！</br>
    “永吉哥，她不能有孩子的，對嗎？”方好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冷靜，冷靜得仿佛不再是平日里那個渾渾噩噩，沒心沒肝的自己，“她的病是不允許有孩子的，是不是？”</br>
    閔永吉木然地瞪住地面，他的面色仍未從愧疚中擺脫出來，良久，思緒回轉，他終于微弱地點了點頭。</br>
    “既然如此，你讓她做掉是對的，你只是想保護她，不想讓她有生命危險，對嗎？”</br>
    閔永吉點頭，又搖頭，茫然的眼神不知所措，他在自悔與歉疚中掙扎了太久，已經分不清什么是對，什么是錯。</br>
    他唯一能辨別、能清晰看到的，是林娜在術后慘白的臉和瞧著他時絕望冰冷的眼神，他生生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方好的手掌。</br>
    她的手掌柔軟而暖和，是他所熟悉的，他從小就握在手里的，給過他快樂和溫馨，那上面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力量。</br>
    “好好，我真后悔去了美國。”他緊緊攥著她的手，“好好，我們……還回得去嗎？”他這樣問的時候，自己已經溢滿了絕望，明知一切都不可能了。</br>
    “永吉哥，你還記得嗎？你去美國之前，我跟你發過的誓……我會等你，等你回來……那時候，我一直相信，我們會永遠在一起。”</br>
    閔永吉不敢看她，只是注視著被他攥在手里的她的手掌。</br>
    這只白且柔弱的手象一只美麗而怯然的鴿子，躺在他給她營造的窩里，乞求他給她遮蔽風雨，可是，他沒能做到……</br>
    方好一點一點地抽回自己的手，語氣憂傷，“我們都沒有辦法保證自己一塵不變，不是嗎？你娶了林娜，而我……也愛上了別人……”</br>
    從他向自己說“再見”的那一刻起，她對他的怨忿就遠遠超過了植根于內心長久的依賴，她恨了他這么多年，到此時，驀地徹底松手，才忽然明白，她對他這份念念不忘的“牽掛”，不知從何時起，早已與愛無關……</br>
    “永吉哥，我們……都回不去了。從前，我只想著能跟你在一起，一輩子，就是快樂的…..可是現在，我希望那個永遠陪著我的人……是他。””</br>
    閔永吉猝然間垂下了頭，良久以后，才道：“關海波，是嗎？”</br>
    方好沒有一絲猶疑，輕輕地“嗯”了一聲。</br>
    她永遠都這么直接，不懂得緩沖，總是實話實說，閔永吉從小就了解她的脾氣，她喜歡上誰，就會一心一意對他好，現在，也是如此。</br>
    從此，他再也不是方好心里的那個唯一了。</br>
    他忽然間抬起頭來，直直地盯著她，象抓到了某個漏洞，急切地問：“你媽媽知道你跟他……的事嗎？她怎么說？”</br>
    方好不明白為什么他會突然這樣問，只覺得他的反應如此奇怪，她點了點頭，“媽媽很喜歡他，希望我們……能早點結婚。”</br>
    閔永吉眸中的火焰象迅速被雨澆滅，剎那間暗如死灰，他眼里的絕望和凄涼如同一枚尖利的刀器在心上劃過，也劃傷了方好。</br>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怔怔地望著他，心里漸漸升起莫大的恐懼，可是她不敢問，不敢說，生怕一切都是真的。</br>
    方好有生以來第一次，強硬地打壓下心頭的恐慌和困惑，只因她是現實的，她明白，無論她怎樣去追究那些陳年舊事，她都挽回不了現在既定的事實，那就是，她已經愛上了關海波。</br>
    她深深地吸氣，勻氣，然后艱難地開口，“永吉哥，有些時候，我們都沒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我們分開的這三年，我一直念念不忘地怨你，恨你……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那樣做根本幫不了自己什么，我們最該珍惜的，其實是現在身邊的這個人……你也一樣，永吉哥……你其實……是愛林娜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br>
    她說得如此言之鑿鑿，連他都惶惑起來，不由望著她，眸中閃過無助。</br>
    方好很肯定地對他點著頭，“如果你一點兒也不愛她，你根本就不會娶她，如果你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你也不會在兩年的婚約滿了之后還繼續留下來陪在她身邊……你已經愛上她了……所以，她要跟你離婚，你才會覺得這么痛苦……”</br>
    靜默，宛如初春的河水依舊凍結的表層，而冰層下面，已能隱約聽到流水的聲音。在春天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下，冰層破裂，水流涌出……</br>
    方好輕輕搖撼仍在呆怔中的閔永吉，“哥，你去找她吧，她是個好人，很好很好，她值得你好好對待。”</br>
    閔永吉只是那樣呆呆地坐著，象遭了雷擊，一動不動。</br>
    方好勸得口干舌燥之時，手機忽然叮咚唱響。（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