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京城氣溫如火,熱力逼人。
南鎮(zhèn)撫司衙門里也進(jìn)行了一輪如火如荼的清肅行動。首先便是一輪人事的調(diào)動和任命。
沈良被撤職之后,空缺的第一千戶所千戶的職位便引人矚目。衙門里已經(jīng)有不少人偷偷找過張延齡,言語之間顯然是想要得到這個位置。但張延齡豈會將這個職位給這些人。即便有人許以重金賄賂,張延齡也絕不會將這個職位給這種人。
但是,千戶職位空缺的時間也不能太久,倘若被人強(qiáng)行安插了人進(jìn)來,到時候會很是麻煩。雖然牟斌的是可以由張延齡推薦人選,但是沈良等人失蹤之后,事情很可能會發(fā)生變化。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張延齡在見過牟斌的次日便上報了任免名單。
除了提出任命陳式一為第一千戶所千戶請求之外,同時上報的還包括任命張隱為南鎮(zhèn)撫司僉事,以及提拔和更換數(shù)名百戶的人事任免名單。
這個動作其實很大,如此大動作的任免調(diào)動人員,很明顯給饒感覺是張延齡要將南鎮(zhèn)撫司衙門變成他的一畝三分地。這一點也根本瞞不過牟斌。就連陳式一和張隱也認(rèn)為,牟斌不會同意這份任免名單。張延齡倒是很篤定的表示,牟斌不會反對。數(shù)日之后,牟斌沒有任何阻攔的批復(fù)了這份任免名單,事實證明,張延齡對了。
陳式一和張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很想知道這是為什么。在目前這種情形之下,牟斌怎么可能會如茨配合。侯爺又是如何便篤定的認(rèn)為牟斌不會阻攔。
在批復(fù)公文下來后的當(dāng)下午,張延齡在公房里面對疑惑不解的陳式一和張隱兩人,笑著給了他們幾個理由。
“其實很簡單。其一,南鎮(zhèn)撫司衙門本就不是重要的衙門,在錦衣衛(wèi)衙門之中的地位甚至不如京城的各大千戶所。他犯不著為了這么個衙門來跟我較勁。這叫做權(quán)衡利弊?!?br/>
“再者,牟斌知道我的九九,但卻又要同意我的任命,自然是為了讓我麻痹大意。這就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牟斌在找到動我的鐵證之前,反而會順著我的意思行事,以讓我放松警惕?!?br/>
“第三,我猜測他巴不得我掌控南鎮(zhèn)撫衙門,這樣我便會無所顧忌。人一旦無所顧忌,行事便會多了許多破綻。他要揪我的辮子便更容易了。所以,他才會這么痛快的答應(yīng)我。這叫做欲要人滅亡,先讓他瘋狂。我不瘋狂,他如何讓我滅亡?”
張隱和陳式一目瞪口呆。張延齡和牟斌之間其實進(jìn)行的是一種心理上的博弈。看似沒有刀光劍影,但是卻各有算計,各懷鬼胎。
“二位兄弟,順便也回答你們心中的疑問。我知道兩位都很想問,沈良的事情,牟斌為何這么痛快便認(rèn)可了沈良失蹤的事實。而沒有做太多的糾纏。”張延齡繼續(xù)道。
“是啊,我們確實很想知道。我和張千戶私下里聊的時候都覺得不可思議,總覺的牟斌不可能那么蠢,居然會相信沈良和那十余人會就這么失蹤了。我們以為牟斌會大張旗鼓的調(diào)查一番,掘地三尺的找出證據(jù)來的。”陳式一連連點頭道。
張延齡微笑點頭道:“他當(dāng)然不蠢。我去稟報的時候,他便其實已經(jīng)知道是我殺了沈良了。他若沒有這樣的嗅覺的話,還怎么坐在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位置上。他沒有挑明,也沒有追究,那是因為他已經(jīng)決定放棄沈良了。”
“放棄沈良?沈良不是他的心腹么?也是他的愛妾的哥哥,他怎會如此?”陳式一詫異道。
“因為沈良太蠢,蠢到已經(jīng)不受控制,不聽勸告,一意孤行的地步了。伏擊我的那件事應(yīng)該已經(jīng)讓牟斌很惱怒了,牟斌可能為了此事頗為焦頭爛額。若是換做其他人,早已被牟斌殺了。但正因為沈良和牟斌之間的這層關(guān)系,他不便下手,只能忍著,還要安撫沈良,為他想辦法開脫。我估摸著他心里應(yīng)該把沈良的祖宗八代都罵翻了。甚而至于,我稟報此事的時候,在他眼神里看到了竊喜。你們有趣不有趣?”張延齡笑道。
“竊喜?這不至于吧。畢竟我們殺了他的人?!睆堧[苦笑道。
“我們替他動了手,他不知多么高興呢。沈良是他的人,但也是他的**煩。因為沈良的存在對他是一個大威脅。因為伏擊之事隨時可能曝光。沈良活著便是證據(jù)。我甚至覺得,即便我們不動手,沈良也會被他秘密的殺掉。我們替他除掉了麻煩,他何樂而不為呢?”張延齡微笑道。
陳式一沉聲道:“要是照著侯爺?shù)姆ǎ鋵嵞脖笠婚_始便已經(jīng)篤定了是我們殺了沈良了?他甚至沒有探問侯爺?shù)脑捜プC實。”
張延齡笑道:“要他探問作甚?我其實已經(jīng)等于是跟他明了。我特意提及錦衣衛(wèi)出城之事,要他查一查錦衣衛(wèi)出京城的事情。他只要去一查,便知道那日是我?guī)е顺龅臇|城,之后沈良帶著人跟出城外的事。這其實便是告訴他兩個意思。其一,沈良就是我殺的。其二,沈良死性不改,還在對我意圖不軌,所以我殺了他?!?br/>
“然則……牟斌知道了這些,便明白侯爺為何在答應(yīng)他饒了沈良之后卻又要殺了沈良了。侯爺這么做,也是告訴牟斌,侯爺并非言而無信,而是沈良找死。是么?”張隱沉吟道。
張延齡點頭道:“正是。當(dāng)然了,我還了一些其他的話去暗示他。比如我我懷疑沈良死于韃子細(xì)作之手,便是提醒他,他之前的那些謊言我心知肚明。希望他好自為之。如此,我和他其實便達(dá)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事實。那便是相干無事。起碼在表面上如此。牟斌在沒有找到對付我的絕殺的辦法之前,他是不會輕易和我鬧掰的。這便是我和牟斌之間的微妙平衡。”
張隱和陳式一久久無語。兩人雖然閱歷頗豐,但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心理上的博弈。若牟斌老奸巨猾之人,心機(jī)智謀深邃倒也能理解,但張延齡明明尚未弱冠之年,卻也有如此心機(jī)智謀,當(dāng)真令人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