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周福和秦云娘的必是知情之人。還有，此人想掩蓋真相。這么看來，這絕非是沈良他們所為。現(xiàn)如今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除了咱們，剩下的只能是周家了。難道是周家動的手？”張延齡緩緩道。
    陳式一用一口茶水將口中糕點灌下喉嚨，點頭道：“很有可能是周家。周家人定不想留下人證，他們應(yīng)該也是知道咱們找了哪些證饒吧？”
    張延齡皺眉沉思，周家確實是知道這一切的，皇后當(dāng)日去長春宮興師問罪的時候已經(jīng)公開了證據(jù)，周太后不可能不告訴周家兄弟。周家在事情平息后暗中解決這些提供證據(jù)的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問題是，周家兄弟有懺悔書在張皇后手里，這些證人其實已經(jīng)不那么重要了。懺悔書便是認罪書，相當(dāng)于周家兄弟已經(jīng)承認了那件事，他們還有殺饒必要么？為了報復(fù)？絕無可能。周家兄弟恨不得夾著尾巴縮起來，不要有任何的枝節(jié)。又怎么會膽大包到去報復(fù)殺人？
    “不是周家。絕對不是。”張延齡下了結(jié)論。
    陳式一忙道：“那是誰？暗中做這種事？”
    張延齡緩緩搖頭道：“不知道。暗處有人，而且是知情人。”
    陳式一皺眉道：“看起來這個人似乎是友非敵啊。無論如何，他這么做其實是幫了咱們。”
    張延齡點頭道：“倒也似乎是幫了我們。對了，周福和秦云娘是哪死的。”
    陳式一回憶了一下道：“三月中左右，具體日子我沒問。不過我在他們的墳頭看到了招魂燈。燈是近兩日才送的，還很新。那是超度燈，去世一個月才送的燈，那不是三月中旬么？”
    張延齡緩緩點頭，本地風(fēng)俗，故去之人死去一個月的時候送一盞從廟里請來的超度燈。那是告訴亡魂不要戀棧人間太久，早日投胎轉(zhuǎn)世之意。這么算日子當(dāng)在一個月之前的不久。
    “昨晚袁斌交代了，他是在三月初九那被梁春喊去喝酒的。也就是，在袁斌通風(fēng)報信之后，有人便去殺了這周福和秦云娘。可知這個人絕對是在暗中幫我們的人。”張延齡輕聲道。
    “還真是。大人這么一，事情便跟明朗了。這個人真的是幫咱們的。那能是誰呢？”陳式一撓頭道。
    張延齡擺擺手道：“不管了，如你所言，此人應(yīng)該是友非擔(dān)就算是敵人，起碼目前他并沒有對我們做些什么，反而幫了我們一個忙。周福和秦云娘死的雖然令人惋惜，但沈良卻也沒辦法從他們身上查到些什么了。這是件好事。”
    陳式一點頭道：“對，是好事。線索斷了。”
    張延齡道：“陳百戶，你還是得去保定府一趟，看看相關(guān)其他人證的情形。我估摸著，保定府的證人……怕是也……。總之你去瞧瞧，快去快回。”
    陳式一起身道：“好，我這便動身。”
    張延齡道：“我命人套車送你一程。你在車上睡一覺，出了京城地界你便騎馬，這樣你可以得到休息，又可以避開耳目。”
    陳式一暗贊鎮(zhèn)撫大人心思細密。確實，在目前這種情形下，很可能有人會暗中盯梢。而且自己也確實需要睡一覺，否則難以騎馬趕路。用馬車送一程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
    送走陳式一之后，張延齡更衣動身前往皇宮。今日是周太后發(fā)喪之日，文武官員和勛戚貴族都要前往恭送太皇太后靈柩。張延齡自然也在其粒
    太皇太后的喪事宏大莊重，雖然周太后只是大明朝英宗皇帝的皇妃而并非皇后，但此刻她卻享受到了所有皇后的待遇。早在太后駕崩次日，群臣上表之后，弘治皇帝便已經(jīng)下旨追贈謚號。周太后的謚號為：孝肅貞順康懿光烈輔承圣睿皇后。事實上便已經(jīng)追授了皇后的身份。
    辰時，弘治皇帝朱佑樘親自扶靈起喪，數(shù)百文武百官王公貴胄全身縞素，跪伏悲慟。靈柩出皇宮上車駕，沿著皇城繞行一周，便緩緩從長街上往城西阜成門而去。沿途街道上，白幡招展，素布裹街，無數(shù)百姓在街道觀望相送。送葬的隊伍連綿數(shù)里，紙扎的舟車樓宇高大精美，人偶車馬栩栩如活。一路哀樂奏鳴，拌著和尚們的木魚誦經(jīng)之聲，送出西直門外。
    三千京營兵馬全身縞素，刀槍上都裹著白布早已在慈候。所有官員上馬的上馬坐車的坐車，因為太皇太后的棺槨要安葬在壽山下的裕陵之中，同英宗皇帝合葬在一處。而裕陵遠在四十里外，必須要趕在午時之前完成下葬。
    一個多時辰后，靈柩抵達。開始安放棺槨。朱佑樘攜張皇后和太子朱厚照以及所有臣工又是一番悲戚嚎啕。其中周家兄弟周壽和周彧以及周瑛等人更是哭的死去活來。別人哭有可能是假的，但他們哭卻是實實在在的。周老太后這一死，他們便什么靠山都沒了。
    安葬之時，梵音誦咒聲中，紙扎的彩船樓閣車馬人偶桌椅金銀等物在大火中付之一炬。漫飛灰之中，朱佑樘率群臣叩拜，誦讀祭文。之后墓門關(guān)閉，一切定局。
    周老太后這一生也算是漫長而精彩。她一聲歷經(jīng)英宗憲宗孝宗三朝，經(jīng)歷了諸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和宮帷劇變，經(jīng)歷了大明朝許多驚心動魄之事。
    當(dāng)年她是英宗皇帝的妃子，土木堡之變后英宗皇帝被韃靼俘虜之后，她忽然成了前朝妃子，生活困頓艱難。后來英宗被救回囚禁于南宮之中，她也隨侍于南宮之中，期間她的兒子太子之位被廢，隨時隨地會有性命之憂。后奪門之變發(fā)生，丈夫英宗復(fù)辟為帝，她又貴為皇貴妃。兒子又被立為太子。
    這其中大起大落，幾多風(fēng)雨幾多艱險恐懼，當(dāng)真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這之后，周皇妃和錢皇后之間的皇后之爭也是鬧得滿城風(fēng)雨。但總體而言，老太后這一生還算是令人欽佩。關(guān)鍵時候能夠守住本分，撫養(yǎng)孝宗成人，保證了憲宗有后繼之人，是她的一大功勞。當(dāng)然，作為嫁入皇宮之中的女子，對自己的外戚家族的縱容和刻意的照顧也是難免的事情。
    只是老太后怕是絕對沒想到的事，曾經(jīng)的大風(fēng)大浪她都渡過來了，最終風(fēng)燭殘年之時卻犯了糊涂，做出了一生中最錯的決定。而這也導(dǎo)致了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但無論如何，現(xiàn)在她終于能安穩(wěn)的在裕陵之中躺著了。世間一切也都從此于她再無干系。她也再無恐懼擔(dān)心，再無牽掛擔(dān)憂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