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喬“哦”了一聲, 胸腔里不斷跳躍的心臟聲漸漸平息, 手任由虞先生握住, 只不過被握住的手悄然發燙。
    但過了好久，虞先生的手依然是冰冷的, 漫天煙火里，他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握手。
    翌日，新年的第一天。
    趁著公司放假, 維修店里被收拾得煥然一新, 一直在廠房里勤勞巡視的小貓們負責舔自己身上灰撲撲的毛，新年里也是一群干干凈凈的小貓啦。
    李澤在磨合著自己的機械右臂，滿頭大汗地嘗試抓取桌上的螺絲刀，他隨口問了句：“放元旦你妹妹怎么也沒回來？”
    夏簡在給對面的早餐鋪老板修理手機, 低頭回答：“她學業太忙, 嫌回來的火車票貴, 平時都舍不得回來。”
    李澤有點奇怪，大學生乘火車回家都有優惠的, 按理說不會太貴，可他從沒見到夏簡的妹妹回邊城。
    一次也沒有。
    不過家務事他沒再多問。
    黑貓扛著一大包打折食材從菜市場里殺出一條血路回到店里：“今天好多人，擠死我了喵嗚。”
    連大高個黑貓都說擠, 看來是真的擠，夏簡接過黑貓手里的食材進廚房做飯，除了他也沒人會做飯。
    他只會做家常菜，雖然味道不怎么樣，但便宜。
    還沒到發年終獎的時候, 除了李澤，他們誰身上也沒什么錢，有的吃就不錯了，不過他每次把菜炒糊后也會想，要是來一個做飯好吃的就好了。
    他端著黑漆漆的家常豆腐、小炒肉到了院子里。
    圍在院子里吃飯的眾人習以為常地拿起了筷子，畢竟夏簡的廚藝在他們中還是佼佼者，上次黑貓做飯差點把廚房燒了。
    黑貓對食物的要求很低，毫不挑食，一會兒的功夫就吃了一小桶飯，粗聲粗氣地問：“小夏怎么還沒找到女朋友？會做飯的男孩子很受歡迎啊，喵嗚。”
    夏簡笑了笑：“等我供妹妹畢業再說吧。”
    坐在一旁的冉舟不動聲色地瞥了夏簡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然而他的動作沒逃過黑貓的眼睛，黑貓給冉舟夾了一大筷子菜，循循教誨：“你看你瘦胳膊瘦腿的，多吃點。”
    冉舟望著碗里被燒糊的豆腐：…………太他媽難了
    安靜吃飯的虞寒生聽著他們的對話。
    巨蛇回到房間，打開手機。
    手機里的謝喬依然在熟睡。
    這只垂耳兔是真的睡得很沉，他點擊屏幕把被子掀開，也沒有一絲一毫醒來的跡象，反而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虞寒生盯了一陣，把被子蓋了回去。
    他拖動屏幕，視角從臥室轉移到廚房。
    巨蛇打開冰箱，從冰箱里取出一根胡蘿卜，放到榨汁機上，立馬彈出一行文字。
    您確定要加工物品嗎？
    他選擇了確定。
    一分鐘后，一杯新鮮的胡蘿卜汁出現在了榨汁機旁。
    …………
    謝喬醒來時聽到廚房有動靜，他披上衣服，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出了臥室，等看到餐桌時驚呆了。
    餐桌上滿滿都是胡蘿卜，有胡蘿卜汁，胡蘿卜切片、胡蘿卜炒肉……還有烤胡蘿卜串，可以說是一座全胡蘿卜餐。
    幽靈什么時候這么喜歡胡蘿卜了，他正要問時，虞先生冷冷地開口：“順手而已。”
    謝喬：…………我該受寵若驚嗎？
    不知道算不算寵，反正他是真的驚到了，他從來沒想過能看到一桌胡蘿卜。
    “虞先生，辛苦了。”他一邊說著，身體一邊很誠實地轉向臥室的方向，“但我——”
    他還沒有踏出一步，就被按到了餐桌前的椅子上，聽到不容拒絕的一聲：“吃完。”
    虞寒生望著屏幕里吃胡蘿卜吃得眼尾泛紅的謝喬，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困惑。
    有必要這么感動嗎？
    吃完滿滿一桌胡蘿卜的謝喬自己擦干凈眼淚，走到外面散步。
    他想起昨天雪地里的生物，又回到廚房，把昨天沒吃完的餃子煎了，裝在盤子里出了門。
    他這次把盤子放到了離門有十來米遠的位置，接著退到了門后，只露出一條細縫觀察雪地。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終于他看見盤子被端了起來，漂浮在了空中，拿起盤子的是一頭渾身雪白的雪怪。
    它拿起盤子的那一刻，盤子里的食物便結成了冰，可它還是張大嘴，吞了進去。
    雪怪小心翼翼地把脆弱的瓷盤放回了原地。
    謝喬正看著，魅魔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后，望著雪怪，語氣雀躍：“雪怪真的是好孩子，吃飯都不吃碗的。”
    謝喬：…………感謝小林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好孩子的標準
    “你快把雪怪哄來，我們就有天然冰箱了，每次去餐廳用冰箱都好麻煩。”魅魔蠢蠢欲動，“要不然我把它抓來。”
    謝喬：“…………這個行為你不覺得很像反派嗎？”
    “我們難道不是反派嗎？”魅魔睜著漂亮的眼睛反問。
    謝喬一噎，算了，和一只深淵長大的魅魔說遵紀守法，她大概率是聽不懂的。
    他打開門，準備嘗試和雪怪接觸，沒想到雪怪像是聽到了他們的交談一般，他的門剛開了幾度，雪怪便受驚地逃跑，消失在了雪地里。
    “這小雪人耳朵還挺好。”
    魅魔難得不好意思起來，送了謝喬一瓶自制香水當作補償，又回到了自己的隔間吃薯片看電視。
    謝喬倒沒泄氣，不是所有生物都像小地精一樣好哄，給一根胡蘿卜就乖乖地跟他回家了，他做好了長期戰線的準備。
    他不知道的是，《怪物收容處》論壇中，討論雪怪的帖子多得都刷屏了。
    【怪物千層餅】月初就推出的冬季限定怪物，現在還沒人抓到嗎？震驚了
    【祈求一只魅魔】看資料片應該至少b級，商店還沒更新武器裝備，b級怪有這么好抓？我崽在雪地里做了圈套，雪怪沒抓到，自己被分尸了
    【萌新請多指教】b級很難嗎，我看到榜上都有人抓到魅魔了
    【賬號打折出售】樓上的你要明白，這個游戲里崽崽分為兩種，謝喬和普通崽崽，看你是新人提醒一句，不要付金幣加那位好友，點到即止
    風評被害的謝喬只是拿著魅魔送他的香水回到了房間，他沒有噴香水的習慣，不過還是打開香水聞了聞。
    ——是薄荷味的。
    他只覺得特別好聞，其他的他也不會評價，關上了香水的蓋子。
    謝喬剛剛合上香水，魅魔從收容處里跑出來了，奪過了他手里的香水，迅速給他換了一瓶：“我拿錯了，那瓶小孩子不能聞。”
    為什么不能聞？
    謝喬正想開口，他的身體暈乎乎地化成了原型，還在發燙。
    魅魔看著地板上軟乎乎的白色垂耳兔，心都要化了，她彎下腰，想摸一摸謝喬毛茸茸的耳朵。
    但下一秒，小垂耳兔就掙扎著跳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魅魔：…………總有一天我會有屬于自己的兔子的
    雖然是放假，虞寒生也在房間里處理工作。
    微舟昨天推出主打性價比的產品，虞氏科技的官博今天也發了一張長圖。
    【虞氏科技】官博君帶你看小灰的五千塊花在什么地方了[圖]
    機器人不像手機電腦，許多人對機器人性能還處在半知半解的狀態。
    虞氏科技這條微博由李澤親自操刀，與其說是推廣，更像是趣味向科普，得到了不少博主的轉發，立馬就有人質疑微舟所謂的性價比了。
    【紅豆雙皮奶】昨天發布會就想說，架不住一批人喊真香，底座小吸口，對灰塵的吸取能力大打折扣，還是固定主刷，唯一的優點就是價格便宜吧，那問題來了，我為什么不去買小灰？
    【燒仙草】大牌的品牌溢價還是有合理性的，有的人就愿意多花錢買大廠的產品安心，但吹性價比就不必了，實質就是用中端的價格賣低端產品
    【獼猴桃】猶豫要不要退了微舟買小灰
    虞氏科技官網上的銷量不僅沒有下滑，還有小幅增長，不過虞氏科技依靠網絡銷售，受眾數量到了天花板，增長也有限。
    虞寒生正看方案時，李澤敲了敲門進來送文件。
    冉舟悄悄靠近門邊偷聽。
    虞寒生接過文件，抬眼看了看門邊，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研究會還在城外？”
    他忽然問了句。
    李澤有點愣，不過還是點頭回道：“駐扎在城外好久了，是在和我們比誰能等吧。”
    “他們等不下去。”虞寒生一邊翻開安城經濟的調研，一邊淡淡地開口，“無論是軍費方面的壓力，還是政治方面的施壓，都只是強弩之末。”
    李澤聽到最后一個詞還細想了想，比起研究會，他們更像強弩之末吧，困在邊城出不去。
    巨蛇從地底出來，實力應該沒有恢復，至少與鼎盛時期相差不小，否則那次藍齊不會活著離開邊城。
    卻不料冉舟聽到他們的對話心驚肉跳，這條九頭蛇背后是有人嗎，怎么知道研究會最近因為和各國的關系焦頭爛額。
    但不得不承認，虞寒生的話是有道理的。
    研究會不會冒著和政府撕破臉的風險，入攻邊城捕捉一條入了華國戶籍的九頭蛇，鬼知道它一條九頭蛇怎么知道上戶口。
    他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聽得入神，整個上半身都靠了上去，門砰地一聲便關上了。
    冉舟：？？？！
    嚇得他立馬離開了。
    李澤聽到門邊的動靜，不禁低聲說道：“放研究會的人在身邊，真的沒問題嗎？畢竟是研究會。”
    “不是猛獸，怎配豢養？”
    虞寒生繼續看著安城的資料，頭也沒抬。
    李澤心底一驚，退了出去。
    虞寒生看完資料，劃開屏幕——
    小垂耳兔趴在臥室的山羊地毯上，懨懨地，看起來沒什么力氣。
    他斂了斂眸，摸了摸謝喬的耳朵，垂耳兔趴著不僅沒躲，還磨磨蹭蹭地靠近他。
    雪白的毛球站起來抱住他的手不放，毛茸茸的小腦袋主動往他手上蹭，耳朵尖都泛著淡淡的粉色，說不出的親昵之意。
    [您的伴侶似乎想您抱一抱他]
    虞寒生的視線緩緩掠過屏幕上的文字，點擊屏幕，上一刻還在工作的巨蛇把撒嬌的垂耳兔抱了起來。
    冉舟慌忙回到自己的小閣樓，用防竊聽設備隔絕房間后，他才打開電腦和研究會視頻。
    他把虞寒生的話用他的口吻說了一遍：“藍齊上將的策略會不會太激進了？研究會的主旨是為了人類消滅怪物威脅，可怪物不止九頭蛇一個，把軍力耗在邊城不覺得浪費嗎？華國那邊也頗有微詞。”
    他說了最后一句話時，電腦那邊的人才開始正視他的發言，隔了一段時間，那人開口：“你繼續在九頭蛇身邊臥底，千萬不要被發現，你說的話我們會考慮。”
    “長官放心，他們沒有發現異樣。”
    冉舟關上了電腦。
    以九頭蛇的脾氣，要是知道他是臥底，他根本活不到現在，所以他不擔心自己身份暴露，大不了以死殉職。
    只不過他下午又要去給跑腿買辦公器材了，上次的快遞錢還沒給他報銷，冉舟覺得這個臥底當得也是有點心累，怎么就活成了社畜的模樣。
    而趴在虞寒生手上的垂耳兔慢慢睡了過去。
    等謝喬醒來時，記起他在虞先生手里蹭頭的樣子，他的臉難得地紅了。
    雖然魅魔那瓶香水或多或少有魅惑作用，可這也掩蓋不了他對虞先生撒嬌的事實！
    他突然不想見人了。
    蛇也不想見。
    實在是太丟臉了，作為一只成熟穩重的成年兔子精，怎么能像幼崽一樣沖人撒嬌呢？
    謝喬把自己的臉蒙在了被子里，可還是紅得要命。
    屏幕外的虞寒生看著謝喬從床上坐起來，又迅速地鉆進被子里的動作，挑了挑眉。
    冰箱里已經沒有胡蘿卜了，他拿出了提莫西草放在了臥室的木桌上：“謝喬，過來。”
    被子里的謝喬身體一僵。
    哪怕嗅到提莫西草的香氣，肚子咕咕地叫了聲，正處于害羞中的垂耳兔也假裝沒聽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渾身寫滿了我睡著了別叫我誰叫我也不聽。
    虞寒生瞇了瞇狹長的眼，襯得眼尾一粒淚痣越發殷紅，眉目濃烈到張揚，正要拎起賴床的伴侶時，瀏覽器推送了一條熱點消息。
    ——相處中如何說服伴侶？在和伴侶的相處中，因為生活習慣或是喜好的不同會產生各種摩擦……如何處理摩擦是一種技巧，不是嗎？
    他點開推送，逐字逐句地讀完了。
    接著，巨蛇切回游戲界面，注視著被子里一動不動的謝喬，半垂下眼，冷冰冰地說了句：“寶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