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光說完，自己都恍惚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軟弱的男人，因為一點點可憐的自尊心，竟連霍震東最后一面都不能去見，若是可以，他真的想抽自己幾個耳光。
    霍西亦是一愣。
    她是真沒有想到張崇光能避嫌到這種程度，他們是離婚了，但是小時候爺爺也是很疼張崇光的。
    記得小時候張崇光生病，爸爸媽媽不在b市，是爺爺守了他一天一夜。
    霍西有些失望。
    但她沒有說什么，抱了小霍星離開。
    小霍星不太愿意，摟著媽媽的肩膀呀呀地叫，那雙烏黑的眼萌萌地瞧著張崇光……水汪汪的，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粑粑……粑粑……”
    張崇光的心都痛了，他的手指緊握，骨關節都用力得發白。
    片刻，霍西離開他的視線。
    樓梯間響起腳步聲，走得很快，也很急……
    張崇光的身體驀地倒在輪椅上，他大口地喘息，那種窒息感在瞬間襲卷了他全身，這時樓梯間又響起腳步聲，這一次是秦秘書。
    秦秘書在樓下已經聽說了。
    這會兒，就有些著急。
    她正欲開口，張崇光語氣淡淡的：“幫我打個電話，叫她過來，我需要她陪我演一場戲。”
    秦秘書當真為難，事實上她也不愿意去打這個電話。
    明明這幾年張總過得很不好，若是告訴霍西，或許他們……還有可能！
    而這一場戲演下去，很有可能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秦秘書猶豫再三還是勸了下：“張總，要不您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
    張崇光坐在輪椅上，他的語氣淺淡涼薄：“你一定覺得霍西知道真相，我還有機會。但那是機會嗎？那不是……那只是憐憫和同情，我不需要憐憫，我也沒有辦法去想象霍西整天侍候一個廢人。”
    秦秘書忍不住道：“您不是！”
    張崇光垂眸注視著那條左腿，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怎么不是呢？哪怕有一天他能走得跟正常人差不多，但是他腿上的那些傷，卻永遠殘存不堪。
    他握緊拳：“按我說的做！”
    秦秘書沒有辦法，只得打了電話。
    ……
    霍西趕到醫院時，霍震東才手術完，人送到了重癥病房。
    霍紹霆跟溫蔓守在外面。
    家里的小輩們也都趕了過來，都默不作聲站在過道里……看見霍西過來，溫蔓迎上來，輕聲說：“你明珠姑姑正趕過來，陸幽已經去機場接人了。”
    溫蔓雖是兒媳，但她對霍震東的感情很深。
    此時不免難過。
    她抱過小霍星，貼著小嬰兒的臉頰，似乎這樣的溫熱能讓她好過一些。
    霍紹霆雖難過，但總比溫蔓來得堅強。
    他攬過溫蔓的肩很溫柔地說：“自從前兩天媽離開，爸過得總不如意！……如果這次當真過不去，我想爸也不會遺憾。”
    聞言，溫蔓卻更難過了起來。
    霍震東怎么不遺憾呢？
    手術前紹霆去簽字了，霍震東短暫清醒過，當時是溫蔓陪著他的。
    霍震東近乎昏迷，他閉著眼睛卻仍是不忘記一個名字。
    張崇光。
    因為霍震東知道，別的孩子都會回來，但是崇光不會回來了。
    霍震東念念不忘。
    他反復地叫著張崇光的名字，后來睜開眼睛見到溫蔓，就拉著她的手喃喃地說：“把崇光找回來！你們不找，他怕是永遠不回來了，他除了家里還能到哪去啊？”
    霍震東說完，再度昏迷。
    這會兒，溫蔓則是難過到了極點。
    霍允思倚在墻壁上，咬了咬拳頭，安然知道他心里不好過一直陪著他。
    片刻霍允思拿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正是張崇光的。
    意想不到的是，不等他要求張崇光就徑自開口：“我馬上就過來醫院。”
    霍允思亦是意外。
    半晌他才放下手機，對霍紹霆溫蔓說：“他一會兒過來。”
    ……
    張崇光趕過來時，霍震東的身體出現異樣，醫生再度將人推進搶救室。
    但是效果不理想。
    半小時后，主治醫生從里面出來，他摘下口罩對霍紹霆抱歉地說：“霍先生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還有時間，如果可以的話告別吧。”
    霍紹霆手指微顫。
    溫蔓靠在他的肩頭，已經是泣不成聲。
    半晌，霍紹霆才壓抑著聲音說：“都不許哭，都進去好好地跟你們爺爺、太爺爺告別。”
    可是他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的眼角滑下熱淚。
    數十載的父子情，說斷就斷了，哪能不傷心？
    最先進去的還是他跟溫蔓，搶救室的醫生跟護士都撤了，只有搶救的管子儀器還在，發出微弱電流聲音。
    霍震東已經是彌留之際。
    約莫是人即將要走，腦子會有最后的清明，霍震東睜著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兒子，他喃聲問：“明珠跟陸謙呢？怎么不見他們？”
    霍紹霆彎腰，附耳告訴：“他們正趕過來，飛機已經落地了。”
    “來了就好！”
    霍震東不停重復這句話，他還是渴望見到愛女的，明珠不聰明但好在這些年過得算是如意，陸謙那小子總算沒有負她。
    霍震東微微閉眼。
    霍紹霆低頭，眼角全是熱淚，他雖想多說幾句但也知道霍震東時間不多了……他忍痛將兒女們都叫進來，跟霍震東道別。
    “別哭！都不要哭。”
    “紹霆……我馬上就要見到你媽媽了，這兩年我很想她，可是她總不到我夢里來，我生怕呀去得遲了她在下面過得不好，那怎么辦？所以我還是早點兒去陪她吧。”
    “你們都不許傷心，我好著呢！”
    ……
    每個人都眼含熱淚，但都沒有哭出來。
    這時明珠跟陸謙趕了過來。
    陸幽是家里年紀最小的，忍不住抱著霍震東哭了，霍震東艱難抬手碰她的頭發，這孩子多像明珠啊！
    可惜，他看不見她嫁人了。
    “爸！”
    霍明珠喉嚨似堵住，她雖知人有生死，但仍是接受不了。
    霍震東離世，那么她跟哥哥就再也沒有父母了。
    霍紹霆走過來，輕輕攬了攬她的肩：“明珠，堅強點兒。”
    明珠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哥！”
    霍震東已經到最后大限了，他的目光盯著霍西，他想說些什么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霍西知道他是想問張崇光。
    她連忙半跪著附過去，含著熱淚：“他一會兒就過來。”
    霍震東緊閉雙眸。
    就在眾人以為他熬不到時，醫院過道的門打開了，秦秘書推著輪椅快步過來，趕在霍震東咽氣之前見了最后一面。
    “爺爺。”張崇光握住了冰涼的手。
    霍震東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他勉強地睜開眼睛，看著張崇光……的左腿。
    他的唇努力動著，想發出聲音。
    他想說，那場車禍……他在臨死前總覺得該說出來。
    可是現在他說不出來了。
    張崇光亦是知道。
    他傾身過去附在老爺子的耳邊，輕聲說道：“我會一輩子照顧霍西跟孩子們的。”
    霍震東眼角滑下兩顆眼淚。
    但是他面上的皺紋，卻慢慢地展平了……
    他似乎一直在等，等張崇光，等他這句話。
    等兩個孩子的破鏡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