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如藤蔓般的血管從黑色心臟中噴射而出, 它們攀附著棕男人的身體、頃刻間纏繞而上!
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神殿。可路希安此時卻一動不動。他直直地站在那里,銀灰長發垂下,原本鮮紅的眼里如今卻是漆黑的漩渦。
“路希安!”
他看見漆黑的土地、昏暗如血霧彌漫的天空,數漆黑的人形在地面上攀爬活動, 天空中慘白卻布滿血絲的月亮轉到反面——那不是月, 而是注視著地面的“神”的眼球。
他看見坍塌的圣殿, 看見一片狼藉的長桌。血腥的盛宴結束,所有參與的背叛者已然離去。在長桌上是已然被開膛破肚的神明。漆黑的臟從祂的體內爬出, 那只血紅的眼睛……
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注視著他。
他在被注視他在被注視他在被注視他在被注視他在被注視他在被注視。
有血珠從路希安的眼眶里沁出——那是大量過剩的復雜信息污穢囈語在同一時間涌入腦內的結果。他的意識在那血腥的世界里下墜, 向著那漆黑尸體的腹腔下墜……
腹腔里漆黑的胎兒對他裂開了嘴, 它開地笑著、向著路希安伸開了雙手、像是要進入他的身體里……
‘冷靜一點。’
系統在恍惚間聽見了路希安的聲音。
‘五、五號!’
系統沒想到路希安居然比它更先地從那已然淪為邪物的墮神遺物的污染中蘇醒過來。它聽見路希安:‘祂在企圖污染我、侵入我的神經……祂在挖掘我的過去!祂要侵入我的神經、利用我轉生……豎起屏障!’
‘是!’
路希安險險地抵抗著這份來自邪神的污染、要將那探入他腦海內的黑色觸須擊出。盡管他始終明白那枚臟是為什么把他當做了攻擊目標。他知道棕色長發青年痛苦哀嚎著變成了怪物、而他自己的身體正如石雕般站在那里、帶著近乎恍惚的神情。鮮血從他暗紅的雙眸里成珠串地流下、連同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染紅打濕。
也就是在那時,另一股極為強勁霸道的意識侵/入了他的腦內。那股意識像是兇猛的黑色火焰,帶著陰冷的氣息頃刻間席卷了整片領土。
漆黑的觸須開始燃燒,路希安聽見一個人的冷笑聲。那個人暴虐的意識包裹了他的整個識海、將一切企圖入侵的怪物都驅逐出境。
“¥%#!!¥#……!!”
路希安聽見意義法被理解的陰毒憤怒的囈語聲, 可他法動彈。黑色火焰在燃燒驅逐物的同時, 其強烈的侵略性也致使它霸道地侵入到了路希安自己的意識中,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記憶閥門出現了一絲裂縫。
即將被那黑色火焰無意侵略著打開的裂縫。
比死亡更讓人崩潰的恐懼席卷了他。
放開我。
放開我。
他被他……打開了。
他看見關于他自己的記憶在向著黑色火焰流淌而出——止是身為“路希安”的碎片,還有身為“五號”的碎片。他穿著白色的制服坐在自己的空間中玩一顆玻璃珠;他在其他世界里穿梭、以不同的身份冷漠地看著那些人為他瘋;他在失事的飛機上死去、在撕裂肺的疼痛中成為“五號”的最初。
所有的記憶碎片變成潮水, 像是靈魂都被打開讀取似的、爭先恐后地向著那個人的方向涌出。
……不。
……不, 我要。
別讓我這么害怕……別讓他看見我、別讓我對于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層偽裝都被剝去!
別這樣對我!!
他的眼里沁出了淚水,在那一刻,黑色的觸須終于被燃燒殆盡, 出一聲嬰兒的怪叫, 火苗也撤離了他的識海。所有噴涌而出的記憶在那一刻終于仿佛被全部攔在了記憶的大門背后、而未接觸到那片漆黑的火焰。
路希安再度睜開眼時,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維德的懷中。他眼前是紅蒙蒙的一片,模糊的視線里, 他看見維德低頭,舔掉了他臉上的血淚。
路希安還在發抖,他聽見自己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那種恐懼并非來自邪神、而是方才在他的識海里肆虐驅趕外來者、卻險些撬開了他的記憶的維德。
只差一點,維德就看見了他最真實的身份。
是路希安·西塞爾、是圣子、也并非魅魔……
而是“五號”。
以至于當維德冰涼的手蒙在他的眼上時,他都感覺所聽見的那一句“沒事了”是幻覺。
“看好他。”維德將路希安交給貝琳達,小女孩臉色慘白,卻依舊答應了這個渾身浴血如修羅的男人。她看著維德走向那如今已如怪物、被心臟綁縛著的棕青年,咬著牙含著淚、轉頭對身邊還在發抖的金大小姐與珠寶商人家的男孩怒吼道:“你還在那里哭什么!到邊上去!”
男孩像是被涼水潑醒了、哆哆嗦嗦地往角落爬。而她咬著牙,將路希安扛起來帶到角落去。她清楚地聽見了那些人口中對維德“魔鬼血脈”的驚呼,也知道維德即將在這里與那枚漆黑的臟開戰。
這里是神明不會注視的地方,魔鬼將會與魔鬼開戰。而路希安則在這里給了她一個擁抱與一個承諾,現在輪到她來做一次路希安的支撐。
她抵達角落時卻只看見男孩,那個金碧眼的嬌氣大小姐像是腿還軟著、還沒有跟上。從他們被關在這里時那個大小姐就總是一副即將碎裂的脆弱模樣。貝琳達咳出一口血來,她回頭看向祭臺上,正要尖叫——
然后她就看見那金的大小姐拖著那個遍體鱗傷的紅發少年、因為力氣夠而跌跌撞撞。她依舊在哭、卻竭力地把這個因絞刑而半死不活的少年從祭臺上拖下來,素日總是梳理得一絲茍的金已經散亂了、沾著血污垂在耳邊。
可那一刻貝琳達卻覺得,伊麗莎白好像沒有她剛剛進來見到她時那么討厭了。
她曾經說活著沒意思。可就像路希安說的那樣,她沒有神明的注視、也知轉世的可能、可她這一刻在血與火的地獄中卻的確看到了某種讓她的微微動了的東西。
她突然感覺活下去這件事也沒有那么糟糕了。
棕的青年已經徹底被黑色心臟改造成了怪物。臟生生攀附在他的背后、像是某種深入筋脈的寄生組織。他的皮膚變得浮腫如淤泥、其中卻長出無數細軟的羽毛來、就像鳥類的絨毛似的。他的速度很快,首先被他殺死的是神殿里的兩名邪/教徒。他的嘴上生長出了喙一樣堅硬的組織,埋進那兩人的腦袋里。在尸體倒下后,他揮舞著殘破的翅膀在空盤旋著,掉落著昏黃的羽毛、嘴里斷發出聲音。
“艾略特……艾略特!!”他的嘴里出似哭又似笑的聲音,“飛起來!長出翅膀,飛起來!!”
漆黑的筋脈攀援至他的臉上,他已經可挽回地成了最后的怪物,吞噬著尸體、向著在場的所有生靈發起進攻。甚至,他就連那兩具已經死去的祭品身體也放過,大口地吞食他們。
貝琳達看著他喃喃:“他在說什么?”
她還記得那個年輕人在牢籠里安慰她時的模樣,和他最終在祭臺上任人宰割似的悔悟的淚水。那個溫柔的青年如今變成了瘋狂而嗜血的怪物。
“艾略特……是他自己的名字么?”伊麗莎白慘白著臉道。
“,艾略特……應該是他弟弟的名字。”
路希安虛弱的聲音響起,兩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正靠在墻壁上的青年。他雙眸沒有焦距,只是“看”著聲音發出的位置,蒼白俊秀的臉上沒有表情。
伊麗莎白看見他就又想哭,而貝琳達卻先話了:“他弟弟的名字……什么意思?”
“或許他曾經數次想過,當他弟弟從高塔上跳下來時,要是有一雙翅膀就好了。有了一雙翅膀,他就可以飛起來,而是粉身碎骨。”路希安淡淡,“這樣的執念直到他被邪神污染后,也未曾斷絕。”
所以他變成了一只這樣的怪物。
“那,我們要怎么才能救他——”伊麗莎白正說著,卻被貝琳達撲倒了。
枚堅硬的羽毛如飛刀般向他們的方向襲來。鳥人狀的怪物桀桀笑著,瞪著他們的雙眸是漆黑一片——沒有眼白、只有眼珠。
寄生在他身后的那顆臟如今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因吸收了足量的邪/教徒的生命力。墮神的力量把青年變成了鳥人般的怪物、并終將導致他身體的崩潰,可它的強大卻不言而喻。只可惜……
它遇上了維德。
刀光襲來,鳥人被砍去半邊翅膀。它低身嘔出一灘血肉、憤怒尖嘯著、向身后的維德襲來。
伊麗莎白還想尖叫,卻聽見路希安淡淡地道:“沒有用的,墮神的污染法復原。而且它的身體已經開始崩壞了。他已經注定會死亡。”
他盯著地上那堆被吐出來的血肉碎片。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期待著死亡。于他而言死在這里,是他對于弟弟的贖罪。”
路希安依舊看清眼前的世界,只能在一片血色中看見極為模糊的人影。忽然地,他對貝琳達:“你愿意幫我一個忙嗎?”
貝琳達愣愣地點了點頭。
鳥人最終死在了維德的手上、在被臟吸干血肉與靈魂前、以一個較為痛快的方式解脫了自己的靈魂。維德伸手從鳥人的身上撕開了那枚寄生的臟,那吸足了鮮血的、詭譎的臟還在搏動著、試圖將黑色的觸須扎進維德的手臂里。
維德冷冷地看著它,他強壓住現在就將它捏碎的欲/望,把它放進了自己特制的戒指空間里。
他的腹部也破了一個大洞——鳥人的力量來源好歹也是墮神的臟。維德用刀支撐著自己,冷漠地將血咽進了自己的喉嚨里。
鳥人倒在地上。在被撕開臟后,它全身的羽毛也開始掉落,那已經不能成為人的生物不斷地吐出油污來,它的生命已經抵達了盡頭。
而在這模糊的終末,它看著有人牽著一個小孩的手,向它走來。
小孩看起來有些害怕,是鼓足了勇氣來到它的身邊的。已經失去身為人的理智的它茫然地看著這一幕,腦袋抽痛,仿佛有什么已經被理性遺忘了的記憶在一抽一抽。
牽著小孩手臂的那人將掌放在了它的額上。那一刻,一股溫和而圣潔的暖流流淌它的周身,它仿佛聽見了天堂的召喚,眼前所見的一切開始模糊地散發出白光。
并變成它曾經希望過的模樣。
它看見潔白羽翼的天使拉著小男孩的手,小男孩特有些抖、卻依舊努力地看向它。
小男孩。
啊……它怎么會忘記了他的名字呢?
他的名字是艾略特,它的弟弟。
艾略特……他帶著從鐘樓上下墜的你,飛起來了嗎?
最終,那面孔破碎的鳥人看著他們,張合著嘴道:“艾略特……真好……如果還有來世的話……我想當人,我想做一只鳥……”
它看見“艾略特”終于忍住啜泣似的,用力地搖了搖頭。
“,下輩你做我的弟弟,我做你的哥哥。”他說,“你好好……睡吧。”
鳥人笑了笑,再也沒睜開眼。他尚未被墮神吞食的靈魂如光團升起,它將如蒲公英飄蕩穿梭,并最終得到一個轉世。
一切結束后,路希安解除了幻境的法術,用手蒙住了小女孩的眼。他說:“如果覺得害怕的話,我會幫你洗掉這段記憶。”
“。”他聽見貝琳達哭泣的聲音,“讓我記住它吧……也讓我記住他。”
路希安勉力地點了點頭。伊麗莎白上前,她依舊不敢看那只鳥人,卻用力地把貝琳達抱在了懷里。
神殿是如此安靜。邪/教徒們幾乎已經死光,那枚臟與其帶來的異變也得到了收容。維德收起刀、向著路希安走來。
在途中,他瞟了那具鳥人尸體一眼。那一刻,他想起了他在進入路希安識海時、與黑色觸須交接時所得到的信息。
——它說他本該也會變成同這個人一樣的怪物。
——它說,他是它最好的容器。
——它說,他也曾是被奉獻給它的祭品。
怪物么?他想,他原本也是怪物。
與世容的怪物。如果黑色心臟的信息成真,那么在旁人眼中,他其實也與隨時都會失控的怪物無異。
在聽見腳步聲后,路希安下意識地想要靠近他——知怎的,他如今急迫地想要和維德接觸。可當維德真正捉住他后,他卻開始抖。維德抱著他的姿勢是那樣用力,像要把他捏碎在懷里。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聽見維德。
路希安說:“我現在好像看清楚了。”
“我們回去。”維德,“我會有辦法。”
他抱起路希安,就要往門外走。伊麗莎白等人互相攙扶著、也跟著他。在臨前,維德用火焰燒了那個棕青年的變異尸體。
棕青年不會愿意自己最后是以怪物的姿態、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他們一路到了大廳,從廢棄的大教堂走出去,遠處就是維德的馬車。其他個接應的精銳侍衛也涌了上來,別攙扶著伊麗莎白等人。
可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傳來了響聲。
是光明教廷的人!
他們不知是接到誰的通報而匆匆到達這里的,為首的是謝利主教與克萊夫圣騎士。一人狹路相縫,在看見維德懷里的人時,其中人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
“路希安·西塞爾!!”
第一聲不合時宜的尖叫聲,從教廷的隊伍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