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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接連了下了兩三日，終于停了。
    容瑕坐在鋪著團福字軟墊的椅子上，靜靜地任由大長公主打量。
    “貴客登門，不知容伯爺有何貴干？”大長公主手邊的茶水冒著熱氣，她端端正正地坐著，紅潤的臉頰上，帶著幾分禮貌的笑意，但唯獨沒有親近之意。
    “晚輩今日來，只是想向殿下請安?！比蓁γ蛄艘豢诓瑁枋亲詈玫幕始覍Ｓ貌?，每年總產(chǎn)出不到兩斤。
    “有勞容伯爺了，”大長公主淡淡一笑，“本宮很好?！?br/>     “殿下鳳體康泰，晚輩便也放心了，”容瑕把茶杯放到茶幾上，“據(jù)說這種茶對內(nèi)腹不好，殿下少飲為妙?！?br/>     大長公主的眼神頓時變得凌厲起來，她的目光在容瑕身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容伯爺?shù)故莻€操心的性子?！?br/>     “晚輩父母早亡，兄長早去，沒有人操心晚輩，索性晚輩便養(yǎng)成了自己操心的性子，”容瑕垂下眼瞼，微微垂首，態(tài)度顯得十分恭敬。
    大長公主見他這樣，輕笑一聲，“都說愛操心的人，性子沉穩(wěn)，不知道容伯爺穩(wěn)不穩(wěn)得住？”
    容瑕朝大長公主抱了抱拳：“晚輩自然也如此?！?br/>     “說吧，”大長公主淡淡道，“伯爺今日來，究竟所為何事？”
    “殿下，晚輩想知道，家父家母因何而死?！?br/>     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屋內(nèi)，大長公主眼瞼微微一顫，隨即擦了擦嘴角：“本宮不知你這話是何意?！?br/>     “晚輩以為，殿下應(yīng)該明白?！比蓁粗箝L公主，寸步不讓。
    大長公主看著眼前這個出色的年輕人，神情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幾十年前同樣這般看著自己的林氏。林氏的生母乃后宮才人所生，也就是她的妹妹，出嫁后因為卷入皇位爭奪被貶為了庶人，后來便自殺了。
    林氏在林家過得并不好，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先帝不喜歡那些曾經(jīng)幫過其他兄弟的大臣或是公主，所以林家并不曾因為她身上有皇室血脈而厚待她。但是林氏卻生得十分貌美，并且極擅書畫，最后被上一輩的成安伯求娶回去。
    論理，她本是林氏的姨母，可林氏生母早已經(jīng)被逐出皇室，貶為庶人，所以林氏在她面前，只能敬稱她一聲大長公主。
    不過幸而她的生母不受先帝待見，所以她的兒子現(xiàn)在才能受當今陛下重用。沒有誰比大長公主更清楚，當今對先帝并沒有所謂的父子親，更多的是恨意。所以他登基以后，才會為先帝責罰過的一些人平反，落得一個仁德的美名。
    容瑕此刻在她面前自稱晚輩，只怕也是想提醒她，他的外祖母是她的異母妹妹，即便這個妹妹已經(jīng)從皇家族譜中剔除。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直到大長公主再也忍不住連咳了好幾聲，才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殿下，”常嬤嬤擔憂地走了進來。
    “退下?！贝箝L公主擦了擦嘴角，她的嘴唇此刻紅得猶如滴血。常嬤嬤看了眼容瑕，見公主態(tài)度堅決，只好無奈退下。
    “林氏死于相思豆，”大長公主語氣平靜道，“紅豆生相思，相思斷人腸?！?br/>     容瑕眼瞼抖了抖：“是誰？”
    大長公主反問：“本宮以為你心中明白。”
    容瑕沉默片刻：“既然如此，為什么又留下我？”
    大長公主目光在容瑕身上緩緩掃過，忽然笑道：“當今陛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這個人面慈心狠，但是卻有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愛好，或者說這是蔣家皇族大多數(shù)都有的毛病，那就是愛美?！?br/>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是長得好看的，都能引起他那難得的慈悲之心，”大長公主笑容里帶著絲絲嘲諷，“你能活下來，因為你有才華，你很聰明，以及……你長得好。”
    在大長公主看來，容瑕確實長得很好，放眼整個京城，幾乎無人能及。
    “殿下，”容瑕忽然看著她，“你后悔過嗎？”
    “生在皇家的人，沒有資格說這個字?！贝箝L公主淡淡的端起茶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飲茶，低頭喝了一口，“當年本宮若不步步為營，那么本宮的下場就跟你外祖母一樣。”
    大長公主的眼神滄桑平靜，仿佛那些死亡與陰謀詭計，都已經(jīng)被時光淹沒，對她沒有半分影響。
    “多謝殿下告訴晚輩這些，”容瑕站起身，對著大長公主深揖到底，“請您保重身體，靜亭侯府還需要您?！?br/>     “本宮護不住他們啦，”大長公主看著這個對自己行大禮的年輕人，忽然道，“按理，你該叫我一聲姨祖母的?！?br/>     她緩緩地站起身，從身邊抽屜里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遞到容瑕面前：“你長這么大，本宮從未送過你什么禮物，這個就算是本宮的見面禮吧?！?br/>     容瑕沒有接這個木盒，而是道：“殿下希望晚輩做什么？”
    “做什么？”大長公主笑了一聲，笑聲有些奇怪，“本宮不需要你做什么，本來這東西本宮準備帶進土里，但是既然你今天來了，說明它跟你有緣分。”
    容瑕接過這個盒子，認真道：“日后，晚輩好好照顧靜亭侯府的?！?br/>     “好孩子。”大長公主輕輕拍了拍容瑕的肩，她的動作很輕，容瑕卻感覺到了她這只手的重量。
    “不必啦，”大長公主仿佛釋然一般，“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能護他們一時，卻不能護他們一世?！?br/>     “本宮臨走前會送他們最后一道護身符?！?br/>     容瑕捏緊木盒：“晚輩愿助您一臂之力?！?br/>     大長公主笑著沒有說話，她打開窗戶，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年輕人，緩緩擺手道：“你回去吧?！?br/>     容瑕覺得自己心情十分奇怪，像是高興，又像是難受，他走到門口處時，又回頭看了眼身后。
    大長公主站在窗前，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她慈和得像是廟宇中的女菩薩。容瑕忍不住想，幾十年前，這位公主是個何等傾城的女子？
    雪停的這一天，班婳起床的時間比往日晚了一些，等她梳洗完畢后，太陽已經(jīng)掛在了半天空，院子里的雪已經(jīng)打掃得干干凈凈，就連樹枝上掛著的冰凌，都被下人敲打得干干凈凈。
    “郡主，”一個嬤嬤走了進來，“世子請您去正廳，有客人來了?！?br/>     班婳有些奇怪，什么客人要她去見？
    走進正廳，班婳便見到班恒相鄰而坐的容瑕。
    “容伯爺？”
    “郡主，”容瑕站起身對班婳作揖道，“多謝前兩日郡主借傘之恩?！?br/>     借？
    班婳愣了一下，那傘不是送給他的么，怎么變成借了？
    大家閑聊幾句后，容瑕把傘還給了班婳，歉然道：“這傘柄上的墜子也不知道掉在了何處，在下心中十分愧疚，所以換了一枚新的墜子?！?br/>     班婳這才注意到傘柄上原本掛著的紅寶石變成了一枚玉雕牡丹，這朵牡丹雕刻得極其漂亮，班婳僅看一眼便喜歡上了：“容伯爺你太客氣，不過是枚墜子罷了?！?br/>     “郡主借在下綢傘本是好意，在下卻把東西弄丟，這原是在下的不是，”容瑕臉上笑容更甚，“郡主不嫌棄便好。”
    坐在旁邊的班恒一臉漠然地看著姐姐與成安伯相談甚歡，無聊地喝了一口茶，這容伯爺是什么意思？
    “世子，”容瑕像是后腦勺長了眼睛般，知道班恒無聊，又與他交談起來，“前幾日有個門人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只斗雞，說是拿來讓我玩著放松心情。只是我哪會玩這些，一時間又不知道拿那斗雞怎么辦。聽聞世子有斗雞之雅好，不知在下能否把斗雞送到貴府來？你若是不收，在下只能讓廚房用它來燉湯了?！?br/>     班恒一聽斗雞，頓時點頭道：“可千萬別燉湯，這種雞一只要上百兩銀子呢，你盡管送過來就是，我保證把它養(yǎng)得體壯毛亮，斗遍京城無敵手！”
    “那就有勞世子了?！比蓁δ樕项D時露出煩惱解決的輕松感，這表情大大地取悅了班恒。誰說他這個紈绔沒用的，他這不是幫容瑕解決了一個難題？
    世人總是偏見看人，這習慣可不好。
    “對了，姐，你今日不是打算去祖母那里嗎？”班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這都快晌午了，你怎么還沒動身？”
    “昨晚祖母身邊的嬤嬤來說，祖母要進宮，不讓我過去了，”班婳有些無奈道，“本來我新找到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兒，想要給祖母送過去呢?！?br/>     “要不等祖母回來后再送過去？”班恒知道姐姐近來沒事就愛去祖母的公主府，“等下用了午飯，我陪你一道去。”
    “嗯。”班婳點了點頭，手無意識里把玩著傘柄上的玉牡丹墜兒。
    “說來也是巧了，”容瑕突然道，“在下方才剛?cè)グ菰L過大長公主殿下，難怪公主殿下盛裝打扮，原來是要進宮。”
    “你見過祖母？”班婳扭頭看向容瑕，有些奇怪道，“那為什么她沒有時間見我？”
    “大概是因為在下只待一會兒便會離開？”容瑕笑了笑，“公主殿下如此寵愛郡主，你若是去了，她老人家大概就不想進宮了?！?br/>     “是嗎？”班婳摸了摸下巴，站起身道，“算了，我也進宮去看看。上次陛下萬壽，我都不曾好好跟皇后娘娘說過話?！?br/>     作為受帝后寵愛的郡主，班婳有隨時進宮的權(quán)利，只是她年滿十五以后，才有意減少了進宮的次數(shù)。
    “在下也有事要進宮見陛下，郡主若是不嫌棄，在下愿與郡主一同前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