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迦若并不能確定，夢中那兩人里，他所扮演的到底是誰。視角在少年，可他何時這樣頑劣驕矜。視角在男子，不論容貌還是品性，明明相似到極致，他卻怎么都無法代入自己。
    到底，哪里出了錯呢。
    無數次重復相同的夢境，他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直至又一次入夢，這次的內容有了變化。眨眼之間，他置身于一處奇花異草的世外之地，一隅涼亭之中，隱約見一男子隔著一重月白簾幕，在端然撫琴。
    聲色淙淙，曲調綺異。
    迦若站定在不遠處的一角栽種著紅蓮的池塘邊，向亭臺的方向施了一禮，溫聲道。
    “不知尊駕因何出現在我的夢中。”
    琴聲一停，隱約一道又輕又淡的嘆息過后，那人道。
    “我此來，是為你解惑。”
    不等他說什么，男子又道：“你所能夢到的人，都是前世與你羈絆至深之人，或親或情。”
    迦若想了想，莞爾含笑。
    “那么在下就先謝過先生了，不知先生可能告訴我，我是那求而不得，還是那如愿以償？”
    “眼見未必為實，你看到的不過一葉障目，求而不得未必是殘缺，如愿以償也不見得圓滿。而前世今生的命理循環，乃天機不可窺，我不能告訴你，你到底是誰。不過，卻可以讓你看到夢里其中一人完整的前世。”
    言畢，隔了一重簾幕，男子的視線與他交匯。
    “如何，你想要看誰呢？”
    “這樣啊。”迦若凝眉，眸中可見苦惱之色，半晌道：“我想看一看那位女子。”
    聽到他的回答，亭臺中的人似是頓了頓，有一時的猶疑，旋即失笑。像是透過他，在看什么別的人，語氣一半贊譽一半可惜。
    “果真是璇璣之心，七竅玲瓏。”
    迦若在算計，他永遠知道該怎樣選擇，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情勢。夢里二人都與女子有解不開的牽絆，那么看到她的，想來也能略略縱觀他們的經歷了。
    迦若垂首，面上神情從容不迫，腦中思緒散漫。算計與籌謀，如同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一樣，總是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做出或正確、或明智的決定。
    舉手投足之間，牢牢把控全局，儼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態。
    可迦若覺得，其實全然不是這回事，違和得很。仿佛他現有的靈魂以及軀殼，被刻意安排、調教過，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而諸多行事做法，都是本能的反應，屬于他，卻又不是他。
    不及他多想，耳際復又響起琴聲，男子指引道。
    “閉上眼睛。”
    他應下來。
    下一瞬，天旋地轉。周遭一切隨之扭曲化作一團虛無的幻影，意識在漩渦中陷落。
    接著，迦若看到了女帝羲和波瀾壯闊的一生。
    不同于史書記載的，她暴虐成性，荒淫無道。倘若不是遭受所愛之人背叛，依照羲和的手腕，必定名垂千古。
    但讓他心驚的，不是自己前世與女帝有過深沉難解的牽扯。而是所見羲和的相貌，竟與李意歡如出一轍。
    至于那兩人，一人是她的至親，一人則是她的摯愛。
    琴聲兀爾停下，迦若睜眼，心中久久不能平靜，眉目盡是沉思。他看向隱于亭臺中的男子，問道。
    “先生想告訴我什么。”
    那人搖頭。
    “我能告訴你的，都在前世對你講過了。此次不得已引你前來，卻是為有人違反禁規，意圖干擾今生的軌跡。”
    迦若了然，又問道。
    “先生想讓我怎么做。”
    “莫要強求，有時放棄了，才是對所有人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