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案幾上一尾明黃搖曳的燭火,顧廷森拍了拍她的肩膀,男子修長的身姿倚立如松,徑直擋在長窗前,仿佛一下隔絕了所有呼嘯在外的嚴寒冷風,驀地讓人感到踏實安心。
他神情嚴肅,一字字說道。
「錦瑟,這些不是你的錯。」
「無論你有沒有嫁給陳雪懷,事關皇權之爭,事關世家名位,總要走到這一步的。顧氏不入仕,可若私心里我要選一位奉為君的話,也會和你站在一起。」
「錦瑟,華年選擇了太子,李氏選擇了太子,你應該相信你的弟弟,相信自己家人的眼光。振作起來,去救他們,去證明他們是無罪的。而不是在這里自怨自艾,頹靡不振。」
錦瑟點點頭,這一番話如冰雪兜頭淋下,刺得人一個激靈。一日之內,她的心緒歷經大起大落,一時腦里亂哄哄的,確實不夠清醒。
「你說得對,是我糊涂了。」
「嗯。」顧廷森心下松了一口氣,面露幾分欣慰,他轉身蹲下來,掀開朱紅鏤空的熏籠蓋子,問道。
「錦瑟,屋里倒是有爐子,你可知道府里的紅蘿炭都放在哪里?」
錦瑟摸了摸鼻子,有些難為情的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西廂的小廚房里有一些木柴。」
顧廷森認命的扶了扶額角,提起捧盒。
「得,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抱些柴禾來。順便再熱一熱這些飯菜,咱們一塊吃。」
錦瑟不覺訝異:「你還會燒火?」
顧廷森一點沒猶豫,答道,「當然,這是很容易的事情。」
錦瑟將信將疑,正猶豫著要不要囑托他幾句,顧廷森已經揮揮手,兀自拿著硝石開門出去了。
也罷,生個火而已,總不至于會整出什么大亂子。
錦瑟沒多顧慮,等到他出去以后,從軟榻上起身,緩步行至床邊。
她掀開鋪陳的衾被,伸手在底下摸索著,尋到一處位置后,有節律的扣了幾下。隨著最后一下落定,原本履如平地的床面,倏而升起一個小小的凸起。
錦瑟忱了忱心,按下去。
瞬時,整張床斜斜轉動成十字角,出現在面前的,赫然是一方通往地下的臺階。
她拿了蠟燭,一步一步走下去。
底下潛藏的是一方暗室,以及一條可以通往城外的地道。
錦瑟在周遭逡巡過一圈,視線聚焦在書架上一閣里放著的青花雙耳方樽里。
她走上前去,埋手探了探,里面果然放著一封沉甸甸的信箋。
撕開封著的火印,共有兩樣東西,一張黑白分明、寫滿字跡的帛紙,以及一塊可以調遣兵力,指揮隴西李氏所屬部下的玉玨。
錦瑟把玉玨收在袖袍里,接著拿起對折的素簡展開。
字跡潦草,筆力遒勁,應是父親倉促之下寫的。
「吾兒錦瑟,展信舒顏。李氏遭臨此劫有詐,你可回隴西,或歸隱山、尋明琮暫避風頭。切莫輕舉妄動,舉兵回京。」
錦瑟飛快看完,既而把信封緊緊貼在心口處。她吸了吸鼻子,由不得放任情緒蔓延,沿著臺梯回到了屋內。
她來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里自己一張憔悴瘦削的容顏,一邊思考著父親話里的意思,一邊拉開抽屜,取出金銀首飾,收拾著路上用的盤纏。
看著木閣里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打開來,都是曾經她費盡心思搜羅來的胭脂水粉。上品的洛兒殷、格雙唐、媚花奴…綺異的黃香梨、星子黛、照花棲脂…
錦瑟不禁失神,她已經很久沒有上妝了。
這樣想著,她從里面選了幾盒昔日喜愛的,一并放在了包袱里。若是今次李氏的劫難能順利渡過,她就去和陳雪懷和離,重新上妝。
但此后余生,她已不再期許所謂的一心人。能得知己二三如斯,便已足夠。
錦瑟整理拾掇好東西以后,卻見顧廷森還是沒回來。略一思索,她還是放心不下,開門去了西廂房,心道可別是出了什么意外。
西廂房,透過窗欞,隱約可見一燈如豆,并無異常。
錦瑟推門,「顧廷森,你做什么呢?這么久、」話來來不及說完,滾滾濃煙撲面而來,一股腦的鉆入鼻息,嗆得人直咳嗽。
她愣了一瞬,往后退了又退,旋即咬牙喊道:「顧廷森!!」
「啊?!」
屋內的煙實在太大了,壓根看不見他在哪里,只能聽到聲音。
錦瑟氣結:「你在干什么?」
顧廷森悶聲道,「我在升火啊。」
「都半個時辰了,你還沒升好火?」
「是啊,這個柴它太濕了,點不著呢。」
錦瑟按捺著內心暴躁的情緒,沉聲道。
「你先出來。」
「喔,好。」
顧廷森答應著,一邊咳嗽,一邊從里面往外走。
他手里拿著幾乎消磨掉一半的硝石,苦惱道。
「錦瑟,點不著啊。」
看清他的模樣以后,錦瑟的氣登時去的無影無蹤,當下捂著肚子直笑個不停。
目之所及,男子灰頭土臉的,如一根燒焦的木頭,活像是剛去挖了煤回來。
他原先一張白皙如玉的臉,此刻花貓一樣,橫七豎八抹的,抹滿了炭黑的痕跡。柔順的鬢發上沾了紛紛揚揚的木屑,銀冠歪著,亦糊了一層灰塵。更別提他身上穿的白狐氅了,簡直像是行竊而來,遭人打了一頓。
整個人看起來慘不忍睹,滑稽可笑。
見她笑得難以自抑,顧廷森不明所以,擔憂道。
「錦瑟,你沒事吧?」
錦瑟笑了好半天,才漸漸平復了心緒。
「你回我房間,這里我來。」
顧廷森瞳仁一縮,上下打量她一番,搖頭道。
「你?你能行嗎?」
錦瑟無奈地扶了扶額角,嘆道。
「顧廷森,打火不能直接燒柴的,這個你都不知道嗎?」
顧廷森坦然:「知道了。」
「嗯?知道你還去點柴?」
顧廷森裹了裹毛氅,絲毫沒有尷尬。
「我是說我現在知道了。」
錦瑟揚了揚手。
「你抱一摞柴,回屋去。」
顧廷森不再扯皮,乖覺的扛了一捆柴在肩上,大步流星的向前走,頭也不回。
盡管他已極力表現得很從容平靜,好像面對的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卻是十足狼狽,順拐的步伐出賣了他,泄露了他窘迫的內心。
關門的一剎,錦瑟失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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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馀香乍入衣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