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鴻伸出一指，輕輕按在她干癟起皮的朱唇上，堵住了她接下來的毒誓。他嗤笑一聲，纖濃卷翹的鴉睫輕顫，如一只振翅的蜻蜓。蜻蜓很快飛走，徒留停駐原地的一尾枯木，緩緩的流淌出一地落寞。
    他道：「可即便你不記得了，也還是拼死拼活的，一心為了那個瞎眼太子做事。」語氣聽來，分明有些難以言喻的苦笑。
    錦瑟默然片刻，收了藏在袖口里握緊的一把銀針，一手扯了扯他的衣袍，哀肯道。
    「巫鴻，你可以告訴我，三年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嗎？」
    她原以為，謝春山同她講得便是失落記憶的所有了，卻沒想到，一切遠比她想得更加復(fù)雜，更加曲折陰暗。
    巫鴻驀地從塌上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男子眉目間的神情，竟有一種決然孤桀之勢。
    他冷聲道。
    「我可以告訴你，條件是你明日便同我走，離開建安。若不然，我仍然會強行帶你離開。」
    錦瑟蹙眉，當即便掙扎著起身，啞著喉嚨拒絕。
    「巫鴻，我不能走，你也不能走。你既成了陳雪懷，便理應(yīng)擔起他的責任。李氏和陳氏，不該為我們的任性而遭殃。」
    巫鴻面色陰晦暗淡，并未因她的慷慨幫助有分毫動容，他沉聲道。
    「那么錦瑟，如果保全李氏的代價，是要你的性命呢？」
    錦瑟道：「我愿意。」
    巫鴻一掌重重拍在床沿上，凌厲道。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想你再一次重蹈覆轍。」
    錦瑟喘息不定，驚怒交集。
    「你沒有權(quán)力替我做決定。」
    眼見她雙目泛紅，閃著濕潤的水光，整個人為悲切哀傷包裹著。猶如帝宮里高高壘起的碧瓦石墻，一重一重，密不透風，扎得人悶疼。
    巫鴻不由放軟了語氣，上前輕輕拭去她眼角懸溢出的一滴晶瑩，一句一句哄勸著。
    「錦瑟，你還有孩子，他還那么小，你舍得留他一人孤零零的在世上么。」
    「錦瑟，無論如何，我現(xiàn)在是你名義上的夫君。出嫁從夫，你該知道的。」
    錦瑟淚眼婆娑地凝視著他，嘶啞著喉嚨道。
    「巫鴻，別讓我恨你。」
    見狀，巫鴻欷吁一嘆。他上前撫了撫她的鬢發(fā)，似有無限深情，只溫柔道：「恨吧，只要你沒事。」
    巫鴻又去倒了一杯茶遞過來，錦瑟扭頭不理。他也不急不氣，只一動不動地舉著杯子，緩緩開口，向她講述著那段被刻意塵封掩埋的記憶。
    錦瑟攥緊了被角，指甲深深剜入皮肉里，以疼痛來抵擋一陣陣襲來的倦意，好保持清醒。她才生產(chǎn)完不久，身體還很虛弱，甫一醒來，情緒又經(jīng)此大起大落，委實有些熬不住。
    然而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不必如此。
    因為每從巫鴻嘴里每多知道一件事情，她就仿佛向黑夜下的冰河不斷地墜落，虛脫的無力感，協(xié)同深入骨髓的冷冽，排山倒海的吞襲而來。到最后，幾乎忍不住渾身瑟瑟發(fā)抖，甚至連牙齒都不可抑制的磨合，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錦瑟死死咬著手腕，緊緊閉著眼睛，鸞衾隨著她的身軀抖動不已，看起來恍如陷入什么夢魘一般。
    巫鴻嘆了一句，上前慢慢拍打著她的脊背，接著飛快的在她曲池穴上一點，錦瑟咬著的手腕驟然一松，軟塌塌的垂落下去。連帶著身體的顫抖幅度也漸漸變小，直至平緩沒有起伏。
    他細心的為她掖了掖被子，溫聲囑咐道。
    「都過去了，不要怕。我在這里，不會讓你有事的。」
    「好了，你好好休息，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我晚上再來陪你。」
    「我叫了人在外面門口候著，有什么事情你吩咐她們?nèi)プ觥！?br/>     待到巫鴻走了，室內(nèi)唯余她一人，周遭靜悄悄的，一呼一吸間的吐納來回清晰可聞，這種沉寂讓人恐懼。
    錦瑟不禁縮了縮指骨，無節(jié)律地敲打著衾帛，以此創(chuàng)造出些微縮低弱的聲響，來緩和內(nèi)心的惶然和無措。
    腦里紛亂不已，她總覺得還有什么記憶落下了，不夠完全，可是無論怎么想都想不起來。錦瑟冥冥之中升起一種預(yù)感，救下太子，不過是一個開端。
    那是關(guān)乎性命，關(guān)乎情感，關(guān)乎一切罪惡禁忌的伊始。而一旦碰觸到后面的真相，現(xiàn)在的許多事情都會徹底顛覆，再也回不去。
    一時間，錦瑟頭疼欲裂，她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當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傳消息給華年，如何護李氏無憂。
    她歇了一會兒，等到穴位的酸麻勁都消褪得差不多了，便強撐著從床榻上起身，幾上鞋子想要探查一下情況。
    然而還來不及站穩(wěn)邁出步子去，她便搖晃著身體，一個支持不住，「撲通」一聲，直直的向前摔倒在地。
    外面的侍從聽到動靜，一前一后敲門問詢道。
    「夫人，您可有事？」
    錦瑟的額頭滲出血絲，顧不得疼痛的膝蓋和腳踝，她連忙咬唇回道。
    「沒事。」
    敲門聲戛然而止，門口兩人齊聲道。
    「夫人有事還請吩咐奴婢。」
    錦瑟心念一動，外面守著的是兩個女子？似乎巫鴻并沒有派人嚴加看守，她心念一動，略一思索，又吩咐道。
    「如此，我有些餓了，還請你們?nèi)臀抑笮╋垇怼！?br/>     其中一女子遲疑著應(yīng)道：「是，還請夫人稍等片刻。」既而壓低了聲音向另一個侍女說道：「你在這里好好守著，可不許亂跑。」
    那人道：「姐姐放心，我知道利害。」
    「嗯。」
    女子這才應(yīng)著下去。
    錦瑟試著挪動腳踝，鉆心的疼痛涌上，如不是提前咬了衣角在嘴里，恐怕就要呻吟出聲了。她坐在地上，現(xiàn)下的情景，想要脫困，簡直難于登天。
    除非…錦瑟瞳仁掠過一霎糾結(jié)，她從袖袍里取出一排銀針，面上狠戾決絕，分別封在自己各處穴位上。落在百會穴上的最后一針封下，她瞬間恢復(fù)了力氣，利落的起身。
    不過此法傷身，且至多只能維持一個時辰。她在房內(nèi)逡巡了一圈，視線落定在那樽白璧花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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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章：一心愁謝如枯蘭【二】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