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令他想到鳶尾。火紅的鳶尾花，在清冷的月下，迎風搖擺，散發著芬糜的香味，惑得人忍不住想去采擷。猶如臺閣上起舞的少女，輕擺腰肢。一舉一動之間，美玉綴瓔珞，銀鈴作響。
她的手還搭在他的脈搏上，蜻蜓點水一樣，有意無意地輕輕敲擊著。不知她能否感知到與之相對應的一顆躁動的心，這樣想著，華年不禁屏住呼吸，而后緩緩的吐納出一口氣。
好在女子沒注意到他的異常，一副心思全然放在整治兩個惡仆身上。
她不緊不慢地說道。
「說出是誰支使的，我便做主饒過你們。二位可想好了，完不成主子交代的事，這樣回去了，想來也逃不過死路一條。」
聞言，鴛鴦忙匍匐著跪地，膝行至女子面前，重重地磕起了頭。
「郡主明鑒，沒有人支使我們做這樣的事。是奴才一時糊涂，因家中母親病重，沒錢可醫。才動了妄念，想要來東宮行竊。」
女子撩眼看去，聽他如此辯白，又見他涕流滿面，情態懇切，不似作假。一時難得默然，片刻后她幽幽嘆了一口氣，既而斥責道。
「你應該知道，太子雙目已盲，他看不到你們的相貌。若單是行竊，用得著殺人么。」
鴛鴦給她問的無地自容，只紅著一張臉，囁喏道。
「我，我…奴才錯了。求殿下，求郡主饒過奴才一回。」
「嘖。」看他這般作態，女子搖搖頭，伸手道：「把你偷的東西給我。」
鴛鴦不敢反抗，哆嗦著雙手，乖乖將寶匣呈上。女子垂眸，稍稍掃了一眼，看來并沒有少東西。接著，她摘下腰間的荷包，略翻騰了一下，向他扔了一粒金稞子。
「這錢足以救你娘親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鴛鴦一愣，跟著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面上難以置信的驚喜溢于言，不受控的淚珠愈發洶涌。轉念想到自己所作所為，但覺羞愧難當，連連叩首。
「謝過郡主，謝過殿下。兩位的大恩大德，鴛鴦日后一定回報。今后鴛鴦一定再不會犯糊涂，亦絕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鴛鴦一定吃齋念佛，只行善事和好事…」
可這番剖白與誓詞并沒有引起女子多大改觀，她神情不耐，甚至隱隱有譏諷之意。
「你快些…走吧。」
「是，是。」
鴛鴦應著起身，依然是含腰垂首，極盡謙卑恭順之姿。待退至倚著亭柱的巫鴻時，停了下來，蹲下想要扶他起來。
見狀，女子嗤笑出聲。隨即抬腿橫亙在他們之間，制止了他。
「你自己走，他不能放。」
鴛鴦不解：「郡主？」
女子挑眉，慵懶道。
「我可以信你沒有幕后主使，但他可是主動承認自己是給別人辦事的。嗯，既然你這么想做這個好人，那便勸他供出幕后主使。說出來，我便放你們一起走。」
聽了她的話后，鴛鴦轉臉，一手扶上巫鴻的肩膀，急道。
「巫鴻，你還等什么，快告訴郡主吧。我們已經做了錯事，不能一錯再錯了。巫鴻，你，你不是還有個妹妹么，你也要為她想一想才是啊。」
「巫鴻，巫鴻…你倒是說句話呀。」
鴛鴦一聲聲喚著他，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咳。」巫鴻的眉宇間兀爾浮現出痛苦與迷惘的神色，瞳仁有些許潰散。下一刻，唇際漫出紫黑的血絲。
鴛鴦驚呼。
「巫鴻，巫鴻，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啊…」
女子正端詳著塌上的華年出神，蹙眉思考著該怎么幫一幫他。皮外傷容易，唯獨體內的毒，實在稀罕，或許唯有師傅能解了。
聽到身后的動靜，于是回頭看了一眼，淡淡道。
「自作自受，他這是被下毒了。」
鴛鴦神情頓時變得凄惶無比，膝行著上前，顫抖著扯上她的一尾衣角，哀求道。
「郡主，求您救救他，求您救救他吧。」
然而，這個舉動卻使得女子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青，似觸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下一瞬，竟直接一腳踢開了他。
鴛鴦不明所以地呆在原地，剛才她不是還很好說話的么？怎么突然就變得這樣不近人情，不可理喻了呢。所以，如此行徑，她應是不會救巫鴻了。
當鴛鴦以為無望時，她卻繞過他，走至巫鴻面前，俯身冷冷道。
「我可以救你的命，但你得告訴我是誰要害太子。」
命懸一線，求生的欲望占據上風，什么可笑的自尊心通通拋在了腦后。巫鴻顧不得其他，虛弱地點頭應下。
交易達成，女子垂眸，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接著自袖口取出隨身攜帶的棉包，上面排著一溜銀針。
目之所及，她指尖翻飛，隔著繁冗的衣服，一一扎在男子幾處穴位上。動作利落精準，一氣呵成。完事后，她又向鴛鴦扔了一枚精致靈巧的玉貔貅，上面以篆書刻著「錦瑟」二字，吩咐道。
「我暫時封住了毒性的蔓延，你扶著他出去。我的侍女就在宮外等著，她穿著一身碧色的衣服。拿著這個，讓她帶你們上馬車回家，到時自會有人來醫治。」
「是，是。」
「還不快去！」
從容不迫，儼然如上位者一般，掌控一切，把握著生死。鴛鴦為她逼人的氣勢震懾，一時連哭都忘了。趕忙扶著巫鴻起身，開門離開。
終于，偌大的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華年道。
「多謝表妹。」
「嗯？什么？」
像是沒聽懂他的話，女子語氣實打實的疑惑。后恍悟一般地「啊」了一聲，近而有些語無倫次，好似在糾結什么，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其實我不是…算了…沒事的，太子表哥。」
這一聲「太子表哥」叫的極為別扭，還隱隱憋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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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半江瑟瑟半江紅【二】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