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芬于是合上眼模模糊糊地睡著，但是恍惚經(jīng)歷了一個又一個支離破碎的場景。她看到小時候城郊小鎮(zhèn)上那條粗陋的街道，青石板路面經(jīng)過雨水的洗濯，泛出幽冷的光。
    少女時期的林夢芬常邊走邊羞澀地想，自己會是誰銘心刻骨的愛人，羊腸小道“嗒嗒”的腳步聲在記憶中回蕩，兩旁是深灰的土墻，天空是黯淡的藍。
    角樓的窗戶背后有一張蔑視的臉，緊貼著玻璃冷漠地望著她，臉有些變形，呼吸的氣呵在玻璃上，一切便混沌起來，眼神卻清晰兇狠；一個寬厚的男人的影子在霧靄中向她伸出手，靠近她，但是她懼怕樓上的眼睛，心突突跳著，然后不顧男人的悲傷，逃跑了。
    林夢芬手指觸到冷硬的床柵欄，在惶恐中醒來，新生兒此起彼伏的啼哭聲傳入耳內。林夢芬茫然坐起來，才明白剛才不過一場惡夢。林夢芬喝了母親遞來的白開水，心稍微定了定，才感到酒精的味道極其濃郁。母親看到林夢芬微微皺眉，于是說：“護工剛剛將房間消了毒，探視的人多，醫(yī)生吩咐她的。”
    林夢芬點點頭，轉臉看到小龍在熟睡中舔著小嘴，忽然眼睛一彎，做了一個無比可愛的笑容，林夢芬不禁咧嘴笑說：“這么小都會笑了？”
    母親給林夢芬一塊熱毛巾，笑說：“是夢婆婆教他呢！——剛才你嘴里嘰哩咕嚕地喊什么？休息了一會出這么多汗！”
    林夢芬問：“醫(yī)生說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母親回答道：“說你是難產(chǎn)，還要養(yǎng)一段時間。”林夢芬垂著眼簾摸摸自己的指甲想，這時候醫(yī)生的話就是圣旨。
    窗戶緊緊地關著，偶爾從縫隙里溜進一絲涼風，帶來輕輕的灌木叢的潮濕清新的味道。林夢芬向窗外瞄了一眼，病房在8樓，林夢芬看到馬路上匆匆下班的行人和路邊巨大的廣告牌，天色有點暗，忙碌的人們在灰暗的晚境中灰禿禿的，表情滄桑；還有正等紅燈的一群放學的孩子，他們眼睛清澈，歡天喜地嘰嘰喳喳爭論著什么。正巧一個過馬路拄著竹竿的瞎老太，孩子們爭先恐后地搶著扶老人走，身邊的行人不由得笑望這群孩子，熟悉的人還互相議論著，那表情仿佛是對社會公德進步的贊許和認同。廣告牌在路邊顯得突兀，色彩很鮮艷，大塊的紅瑣碎的綠，背景是星星點點的黃，——太多的表現(xiàn)模糊了重點。那是一種香煙的廣告，一旁赫然寫著：吸煙有害健康。
    林夢芬不由得笑了笑，回頭問母親：“鄰居們都走了嗎？”母親說：“噯，都走了。”母親掀起床單，給林夢芬換了一張干凈的褥墊，看到舊的那張上還有很多血漬，說：“哎呀，——還沒恢復好。”林夢芬只好又躺下，閉目養(yǎng)神。
    母親又打了瓶開水，便在那夕陽的余暉里坐著，鐵灰色的頭發(fā)上籠罩了一層淺色的金毛衣子。病房有一瞬間的寂靜，林夢芬忽然低聲說：“媽，對不起。”母親信仰佛教，一心存善，聽了女兒的話，愣了一下，正要說什么，有人輕輕敲門。
    “篤——篤——篤”很禮貌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