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灑下第一抹陽光時,蘇恨睜開眼睛,日光落在他的眼瞼處,明明是一樣在山林野地里過了一夜,偏偏他還能透露出一股晴日浮云般高潔的氣質(zhì)。
甚至讓人遺忘了他平日的冷漠,遺忘了他的劍有多凌厲,回憶起那把劍刺破喉嚨的時候,浮現(xiàn)在腦海中的也不再是劍鋒的冰冷和無限接近死亡的懼怕,而是那張臉,那張即便要殺你也依舊淡漠的面容。
不知何時醒過來的睿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
蘇恨忽然動了,只留下空中一道殘影,睿王眼睛跟不上他的速度,下意識從地上坐起,焦急的像是怕這要他命的閻王離開一樣。
蘇恨躍起,立在一根手臂粗細(xì)的樹干上。
睿王定住了,瞇起眼睛將蘇恨手中的東西瞧了個仔細(xì),那是一只只有淺淺一層絨毛的雛鳥,從如玉般的手掌中放進了鳥窩,雛鳥并不像人類會下意識遠離帶著劍又氣質(zhì)高冷的人,短小的喙在手指上啄了捉,清脆地鳴叫了一聲。
睿王抬起頭看著立在樹上的人,陽光將這個人完全地籠罩起來,柔和卻又有力地在睿王的心口敲下重重一擊。
“主子。”盛二瞧著自家主子的模樣便覺得不好,那可不是青樓楚館的漂亮小倌,而是來討命的閻王,趁著蘇恨還沒從樹上下來忙將自家癡了的主子拉坐下。
睿王一坐下來,四肢的腫脹酸疼可算是一股腦涌上來了,僵硬地靠著一顆粗大的樹干,小鹿亂撞的心也找著了路安靜下來,低頭看向還在昏迷的另一個手下,盛一那一身血污看著就凄慘:“盛一怎么樣?”
盛二:“沒有性命之憂,但受傷太重,短時間內(nèi)不好移動。”
“嗯。”知曉盛一性命無虞,睿王也松了一口氣,換了口氣,咬牙道:“一而再,再而三,我必定讓他付出代價。”
他說的太過斬釘截鐵,就像是他早就知道追殺他的幕后主使是誰一樣。
蘇恨將雛鳥放回鳥窩里,飄飄然落在地上時,目光一斜,正好看見睿王視線避開他十分刻意地扭到一邊去,蘇恨眸中冷意在看著睿王時也更濃了幾分。
被蘇恨含著恨意盯著,睿王只覺得如芒刺在背,愈發(fā)不敢回頭。
從樹林里鉆出一個少年,紅袖是一群人里醒來最早的,或者說是根本沒有睡覺,卻依舊精神奕奕,懷里抱著水果和烤魚,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生火烤的,放在翠綠的葉上放在蘇恨面前:“主人,早飯。”
烤魚其實已經(jīng)有些涼了,但香味依舊往睿王二人那里飄去,睿王捂著咕嚕嚕叫了好幾聲的肚子,看向盛二。
盛二卻沒有動,雖然昨夜蘇恨并沒有對他們動手甚至還分了火堆給他們,可如今他家主子醒了,似乎還見色起意,盛二深知他家主子的性格,走在路上沒事都要去撩撥幾個事回來,生怕他前腳一離開后腳他家主子就去撩撥蘇恨。
睿王卻誤解了他的意思,說道:“放心,蘇狀元是言而有信的人,沒到一個月,不會殺我的。”
紅袖在那邊重重哼了一聲,從自己的兩個果子中間挑了一個青紅的給盛二扔過去。
盛二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轉(zhuǎn)頭就想把手里的果子給主子吃。
“不許給他。”紅袖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板著的臉上是和他家主人一樣冷冰冰的表情:“這個混蛋王爺要吃東西自己去找,你肯為主子死是好死士我才給你的,你要是不吃就還給我。”
睿王擺了擺手:“吃飽一個是一個。”
話音剛落,盛二一口咬下來一半果肉,多汁的鮮紅的果肉翻出來,水果的清香頓時彌漫出來,盛二還以為紅袖扔來青紅的果子會很酸澀,沒想到竟然十分清甜,囫圇幾下將嘴里的果肉嚼碎咽進肚里,再兩口就將一顆拳頭大的果子吃的只剩下一顆拇指頭一般大小的果核。
睿王屏住氣依舊無法阻止清香往他的鼻子里鉆,默默捂住肚子,覺得更餓了。
另一邊的紅袖手里的水果是和盛二差不多大的,這時候才剛剛吃掉一半,此時舉著自己剩下的半個水果,怎么都覺得剛剛?cè)咏o盛二的那個或許更好吃。
蘇恨獨自吃完了一整條烤魚,便拍拍衣服說道:“下山。”
又疼又餓此時還覺得睡了一夜野外腦袋疼起來了的睿王十分抗議,擺出一副紈绔無賴的勁頭,叉開腿往地上一躺,也不在乎地上都是沾著晨露的枯枝落葉,嚎道:“本王走不動。”
蘇恨瞥了他一眼:“你的護衛(wèi)再拖一段時間就死定了。”
睿王剛要開始耍寶,聞言一頓,他惡名遠揚,但同樣他護短的名聲比惡名還要響亮。
不然之前魏統(tǒng)領(lǐng)也不會要拿蘇恨頂替無遺子邀功時,還想著叫睿王去一趟,就是想憑此事投到他麾下,雖然睿王是個紈绔王爺,但好在是個受寵的紈绔王爺,投入他麾下雖然不用指望以后會有所謂從龍之功,但也不用擔(dān)心動輒摻和進掉腦袋的事情里。
而蘇恨畢竟沒有正式踏入官場,自然不知曉睿王還有這么一個護短的名聲,說出盛一的情況也不過是因為個人對盛一盛二的欣賞,碰巧正中了睿王的短處。
睿王哼唧了幾聲,從地上爬起來,好在此時餓得久了除了手軟腳軟,肚子倒是沒感覺了。
盛二其實也受了不少傷,只是他自小練武,吃得苦多也更能吃苦,又得了紅袖一個果子吃,精神倒是比自家主子好多了,拽著盛一的胳膊,單手將他拉到背上,晃了兩下腳步才在鋪滿落葉綿軟的地面上站穩(wěn)。
蘇恨看了他一眼,對紅袖道:“紅袖,去幫他。”
紅袖眼睛一亮,便跑到盛二身邊,幫著托著盛一的身體,倒真是省力了不少。
盛二又看了小少年一眼:“謝謝。”
睿王除了剛醒來時看著蘇恨飽了一把眼福,到現(xiàn)在是傷也開始疼了,頭也開始漲了,早上也沒落到一口吃的,現(xiàn)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他本就是個錦衣玉食身嬌肉貴的人,遭著這樣的罪,整個人虛浮地走在路上,垂著腦袋就和夢游一樣。
蘇恨在前面開著道,盛二和紅袖又跟在最后面,睿王雖然自己迷糊卻也知道跟著前面的蘇恨一步步挪,一時間誰也沒有發(fā)覺到睿王的不對勁。
上山時不比下山,他們幾個都是會武功的,唯一一個不會武功的睿王也是被手下背著的,上山時一個個都輕功踩在樹頂上飛,如今也不在正經(jīng)路上,下山可就艱難多了,名震武林的無幽劍也被蘇恨用來砍樹枝了。
睿王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走,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在蘇恨猛然停下腳步后直接撞上了前面的人。
蘇恨皺眉將他推開,冷眼看著睿王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又呆愣楞捂著摔疼了的屁股抬頭看著自己。
盛二一慌,可背上還背著一個,只能大聲問:“主子?主子!”
他主子還捂著屁股,臉上紅彤彤的,眼睛上蒙著一層水汽,張了張嘴,又咬牙憋了回去,不用去試光看就能看出這人燒得不輕。
眼前就是響著人聲的村落,可這時候睿王又在拖后腿,蘇恨眉頭深鎖。
盛二既不能放著主子坐在地上,也沒法將背上的盛一舍下,硬著頭皮向蘇恨求救:“蘇狀元,您之前答應(yīng)主子要保護他一個月,主子再這么燒下去恐怕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這年頭發(fā)燒因為沒及時治療燒死的燒傻的可不在少數(shù)。
蘇恨只站在原地,并沒有打算出手幫忙。
紅袖在后面也啐了一聲:“反正不死就行,燒傻了更好,省得一個月后怕死逃跑。”
“蘇狀元。”
“盛二求您了,主子不能有事,您若是現(xiàn)在不解氣,殺了盛二都行,主子不能燒下去了。”
盛二漲的通紅,咬著牙便要跪下去:
蘇恨皺著眉,劍鞘擋在盛二膝前,冷冷看他挪開又要在空處落下,蘇恨抬腳踹在他膝上:“好。”
蘇恨將睿王從地上拽起來,便感覺身邊的人宛如一個火爐一般熱得發(fā)燙,見著睿王這張臉又覺得厭惡,又將他推開一些:“還能走路嗎?”
睿王雖然燒得厲害,卻還是清楚的,只是理解和反應(yīng)上慢了很多,聞言呆愣楞地便要自己走,剛踏出一步,卻正好猜中一塊石頭,直直地便往前跌,視野中是極速放大的地面,卻也不知道閃避。
蘇恨拉著睿王的腰帶,在他摔到地上前看看拽住,用力一拉便將睿王拉了起來。
蘇恨其實很少去照顧別人,讀書時他是被芳兒照顧的那個,衣食住行都不需要擔(dān)心,如今又有紅袖跟著,此時不著痕跡地往盛二那邊看了一眼,一手伸出,睿王宛如一團物品一般在他手臂上打著滾滾到了他的背上,腦袋愈發(fā)暈眩,直接磕在了蘇恨肩頭。
背上背著一個人,無幽劍便只能拿在手里,蘇恨單手托著睿王,將他固定在背上:“走吧。”
盛二見了自家主子被如此對待,也只能嘆息一聲,形勢比人強,連忙跟上蘇恨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