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裴清晏所在的隊伍獲勝了。
    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酣暢淋漓地踢過球，下場的時候眾人眼里都含著不舍，商榷著有機會再比一場。
    盡管這個“機會”聽起來遙遙無期。
    譚檸把外套遞給裴清晏，看他穿好后又把手里的礦泉水遞過去。
    裴清晏擰開瓶蓋，一口氣灌了小半瓶。面前的譚檸已經拆開一包紙巾傳過來了。
    “累不累？”譚檸輕聲問了句。
    裴清晏和周圍人一樣，呼吸頻率還未恢復正常，他輕喘著氣，出口的話語染上沙啞：“還行。”
    這一系列舉動讓身旁的人都閑不住了，但礙于彼此不熟，不好明目張膽地開磕，只能悄悄圍在一起小聲討論。
    兩人并不知情。裴清晏用紙巾擦著汗，額間的碎發(fā)撩了上去，五官在才將亮起的路燈的映襯下越發(fā)俊朗。
    譚檸凝眸盯著他的臉，沒多久又低下頭。
    天色漸晚，加上踢球消耗了不少體力，有人開始喊餓。
    賀珵笑罵了句“沒出息”，隨后和他們商量起去哪兒聚餐比較好。
    從附近的烤魚炸串聊到城東的海鮮自助，也沒聊出個所以然，賀珵提議先出學校再說。
    負責引導他們的工作人員把人送到校門口，雙方客氣地互道了再見。
    午飯沒邀請成功，賀珵想再試一次，于是掛上笑臉面向譚檸：“譚老師，賞臉一起吃個飯吧？”
    譚檸仍是禮貌拒絕。
    她只是單純來跟個組，沒道理讓他們破費。
    賀珵也沒強人所難，點頭說行。他身后的幾個人按捺不住又咬起耳朵，左右不過是猜測譚檸拒絕和他們聚餐的原因是要去和裴清晏過二人世界。
    分別前，賀珵提了一嘴：“明天和下周六我們還要過來，譚老師怎么打算？”
    譚檸：“以后我就不過來了，祝你們拍攝順利。”
    她選擇跟組是因為想近距離觀察文字轉化為動態(tài)現(xiàn)實的過程，很明顯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兩隊人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譚檸與裴清晏挨得很近，但仍隔了點距離。比起他們，賀珵一行人顯得分外活躍。
    沒了當事人，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大聲說出心中所想。
    “那哥們不是我說，譚老師就來跟個組而已，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還要親自跟著。”
    有人回答他：“我要是有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也不放心。”
    “天還沒黑透呢，怎么就開始做夢了，快醒醒！”
    “你們別光顧著看人譚老師長得好看，她男朋友顏值也很絕的好吧。”一個女生開了口，試圖讓他們認清現(xiàn)實。
    “沒錯，她男朋友確實挺帥的。”
    “嗯，都快趕上我了。”
    “……”
    這時不知是誰問了賀珵一句：“老大，你說譚老師男朋友為什么要跟她過來？”
    賀珵終于點著了煙，他走在最外側，頭發(fā)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吹亂：“誰知道呢。”
    不過這話倒提醒了他，他翻出下午拍的照片，敲了一段話表明自己的用意后才給譚檸發(fā)了過去。
    收到對方不介意的回復后，賀珵刪除了自己相冊里的照片。
    譚檸點開那張照片，先是朝裴清晏那邊望了眼。
    他直視前方，視線絲毫沒有要下移的跡象。
    照片里是兩人的背影，在下坡階梯的最上層，落日灑下的余暉將周圍環(huán)境暈染成一個天然背景板，無論構圖還是氛圍都挑不出毛病。
    賀珵是有點攝影天賦在身上的。
    不知是心理因素還是什么別的緣故，譚檸覺得就這張照片而言，她和裴清晏的背影看上去特別登對。
    大片余暉落在兩人幾近并著的肩上，她垂下的雪青色發(fā)絲被風吹動偏向他那邊。
    那抹偏近紫色的發(fā)絲仿佛是段紅線，將她無聲的心動傳遞給他。
    譚檸不會想到，如果這張照片倒轉一個方向，如果賀珵抓拍的是兩個人的正臉，她會清楚無比地感知到裴清晏小心翼翼隱藏卻仍舊無濟于事，連遠距離都摧磨不了的愛意。
    -
    譚檸與裴清晏商量就近找個地方吃飯，吃完就回家。
    附近一帶的餐飲行業(yè)還算發(fā)達，想吃什么基本都有，這讓譚檸犯起了選擇恐懼癥，于是難題落在了裴清晏身上。
    裴清晏知道她口味清淡，環(huán)視一圈準備去西街那家口碑不錯的餐館，那里主要以南城本地的家常菜聞名。
    剛抬腳，背后就有人喚他名字。
    “清晏。”
    裴清晏和譚檸步調一致轉過身。
    不遠處站著一對中年夫婦，出聲喊他的是那個男人。
    “師父，師母。”裴清晏頷首回應。
    “荀老師？”譚檸越看越覺得那婦人眼熟，不確定地喊了聲。
    荀麗并不驚訝，沒過一會兒也想起了她。
    “譚檸，好久不見了。”
    迷茫的人換成了裴清晏和薛志行。
    荀麗看了眼自己丈夫，又將目光轉移到裴清晏臉上，笑著對他們倆解釋：“譚檸是我學生。”
    雖然只給她們那屆上過兩個學年的課，但荀麗對譚檸戲劇文學方面的天賦頗有印象，加之還帶過她的畢業(yè)論文，所以只花了這么點時間就將她認出來了。
    薛志行笑起來：“這么巧，清晏是我學生，這姑娘是你學生，咱倆一起，他倆也一起。”
    “……等等。”他有點犯迷糊，向裴清晏求證，“清晏，你來介紹一下。”
    這對裴清晏來說是件難事，他不想以校友、鄰居之類的詞語來概述他與譚檸的關系，可又沒其他辦法。
    譚檸開口打破僵局：“您好，我叫譚檸，是荀老師的學生，裴清晏的朋友。”
    用的是“朋友”，而不是“女朋友”。
    薛志行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以笑容掩飾尷尬：“噢，小姑娘瞧著面生。”
    “你們這是去干嗎？”他問。
    裴清晏：“吃晚飯。”
    “這不巧了嘛。”薛志行拍了拍荀麗的胳膊，“我和你師母也正準備去，碰見就是緣分，咱們一起吃頓飯吧。”
    他和除譚檸以外的兩個人都太熟了，問不問無所謂，不等他們回應便轉頭道：“譚姑娘，怎么樣？”
    “您叫我譚檸就行。”對方畢竟是長輩，況且他妻子還是自己的老師，譚檸盛情難卻，“當然可以。”
    荀麗笑說：“這一帶我們沒怎么來過，吃什么還是讓你們小年輕來定。”
    一來二去，最后還是得由裴清晏來決定。
    于是幾人去了他一開始計劃的那家餐館。
    疏朗的夜空緩緩變得陰沉起來，月亮被云掩蓋，像失幀的圖片，模糊不清。
    店里人不多，他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菜單旋轉一圈后重新回到服務員手里，等待的途中幾個人也沒閑著，你一言我一語拉起家常。
    大多時候是荀麗或薛志行拋出問題，譚檸和裴清晏乖巧作答。
    店內裝潢古典精致，店員的服務態(tài)度也極好，唯一的缺點是上菜速度太慢。
    薛志行喝掉剛續(xù)完杯的水，終于把話題拋向他感興趣的方面。他不顧荀麗的暗示，直接問對面的兩人：“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恰巧裴清晏手機響了，出于職業(yè)本能，他直接按了接通，得到那頭的回應才起身對格外關注他的三個人說了聲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一走，譚檸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tài)。
    對面相視一笑，立即開啟了攻勢。
    薛志行狀若無意道：“這清晏啊，是我?guī)н^的學生里最聰明，也是最用功的一個。他對醫(yī)療事業(yè)是真的熱愛，剛起步就做得這么好，前途不可估量啊。”
    “再說長相方面，那是更沒話講，你們小年輕不是總愛評那班草校草什么的嗎，上回同事群里搞了個選院草的活動，我聽說的啊，他們不肯拉我進群，據(jù)說清晏都快滿票了。”
    荀麗：“這些話你說過十遍都不止了。”
    譚檸捧著水杯但笑不語，有關裴清晏的事情，她還是很愿意聽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薛志行神色不變，“譚姑娘，你覺得清晏這人怎么樣？”
    本以為能多當一會兒聽眾，沒想到還是逃不過。譚檸因緊張而詞窮，最終給了個萬無一失的答案——
    “很好。”
    “是吧。”薛志行臉上浮出老父親般的微笑，又打聽起來，“對了，譚姑娘現(xiàn)在在做什么？”
    荀麗替她回答了：“編劇，也很優(yōu)秀。譚檸，你寫的劇本我看過，按理說應該能獲獎的，不知道為什么水花那么小。”
    其中的內幕無從知曉，不過譚檸聽后倒是欣慰不少，又因無從解釋而小幅度搖了搖頭。
    薛志行：“編劇啊，編劇好，編劇好啊編劇……”
    他想找?guī)讉€褒義詞來夸獎譚檸，卻發(fā)現(xiàn)腦袋空空。
    “好！”薛志行以鏗鏘的音節(jié)結束馬屁環(huán)節(jié)。
    荀麗恨鐵不成鋼地捂住臉：“不會夸人你可以不夸。”
    這也是譚檸的心里話，不過她總不能在明面上附和，只能假裝喝水以掩蓋笑意。
    譚檸記起荀麗在課堂上曾不止一次提過她家先生，說他在臨床醫(yī)學方面建樹頗高，但在日常表達中略有短板，比如言辭匱乏，無論夸贊還是批評都只能想起那幾個詞。說這話時，荀麗眉目含笑，引得底下學生一片起哄。
    現(xiàn)在看來是真的。
    薛志行將聊天內容延續(xù)下去：“清晏今年25了，虛歲該26了，是時候……”
    后來的話他沒繼續(xù)說，不過譚檸也猜出了個大概。
    薛志行這是在給她和裴清晏牽線搭橋。
    雖然她喜歡裴清晏，但這件事連他本人都不知情，總不能先在他師父面前提。
    可她又不能裝作沒有興趣的模樣，萬一薛志行放棄撮和他們或是幫裴清晏物色別的對象，那就得不償失了。
    在這種雙重思維的控制下，譚檸演技不過關也得硬著頭皮上。
    她一面點頭，一面避開與薛志行的對視，嚴密到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經過深思熟慮。
    “這孩子挺不容易的，一個人那么多年都撐過來了。”薛志行說著說著不自覺偏離了主題，自言自語似的呢喃了這么一句，說罷靜默許久，神情也透著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