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陸明和小兵聊得很投機，屋里，錢偉的日子卻不太好過。</br>
“你長能耐了？長本事了？敢在我這里打士兵？”總隊長在人前護犢子，關起門教訓起來卻一點也不含糊。</br>
“總隊長，我請求上級為我們二隊指派任務！”</br>
“誰讓你岔開話題的？我問你，陸明究竟怎么了，讓你當這么多人的面踢他！”</br>
“總隊長，我請求上級為我們二隊指派任務！”</br>
“嘿，你還來勁了！”總隊長也想抬腳踹，錢偉說：“總隊長剛說過，不興在這里踢士兵。”</br>
“呦，看來剛才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啊！那好，我再給你說一句，我是說不許踢士兵，可我沒說不能踢你！你過來，站好！”</br>
“總隊長，不帶這樣的，哪有人站過來等著挨踢的，我又不是傻子。”</br>
“那外面那個就是傻子了？”總隊長指著門口，“那個陸明，傻嗎？他怎么不躲？”</br>
錢偉撓撓頭：“那是他知道我心里咋想的，他知道我要是今天不把這氣兒撒出來，我就得憋瘋。”</br>
“越來越不像話，哪有往自己戰士身上撒氣的！”</br>
“那就請總隊長為我們二隊指派任務！這樣我就能往鬼子身上撒氣了！”</br>
“臭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總隊長抬腳踹去，被錢偉機智的躲過。“總隊長，小心您的腰。”</br>
“我的腰沒事，還是悠著點你的腿吧。”總隊長平靜下來，“當年全軍大比武，你可是靠這兩條腿踢出的冠軍，誰挨你一下，輕則疼上半個月，重則直接變成畫像掛墻上了，剛才你那一下，可是結結實實的踢在陸明的身上啊，你的氣是撒出去了，陸明呢，不得疼上幾天？”</br>
剛才那一腳確實踢的有些重，錢偉早已后悔，可嘴上還死硬的嘟囔著：“他活該，誰讓他護著那個小東西。”</br>
“你說什么？你說誰是小東西？”總隊長指著錢偉的鼻子，“你再給我說一遍！”</br>
“總隊長，別生氣啊，這我也沒說錯啊，我一共見他兩回，都哭哭啼啼的，當兵的哪有這樣的。”</br>
“行了，別貧了，跟你說正事！你們二隊的獅子犧牲之后，上級一直在考慮給你們補齊編制，這不，人我給你找到了，外面那個小兵，名叫江童，一會兒你們回去的時候帶上他，從今天起，他就是你們武工隊第二大隊的一員了。”</br>
“什么什么？總隊長，你沒搞錯吧！你說就那小兵，他進武工隊？就那哭哭啼啼的樣兒還進武工隊？拉倒吧！我們隊不要童子軍……”</br>
“錢偉！你不要不當回事，江童可是一營長留下的種子，是一營唯一活著的人，我有權利安置好他，你也有責任收他！”</br>
“憑什么我就有責任收他，我認識他是誰啊，他跟我什么關系啊我就收他！他才幾歲啊，打過仗嗎？我的槍不上刺刀都比他高，還沒怎么樣呢就哭個沒完沒了，誰愛收誰收，我不收！”</br>
“錢偉！我不是跟你商量，這是上級的命令！每一個安置在武工隊的人都有他實際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今天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br>
“我不聽！你也別拿命令來壓我！武工隊是什么地方？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我們武工隊里都是各部隊優中選優的頂尖人才！各個都是身懷絕技以一敵百的精英！每個人都是不可替代的！你給我的是個什么貨色？我問你，就這么個半大的毛孩子他能有什么價值？我這兒是缺個編制沒錯，可我的隊伍寧缺毋濫！”</br>
“放肆！你吼什么，你兇什么，這有你說不的份兒嗎？反了你了！老子現在就把你這隊長擼下來你信不信？”</br>
“我信，我信，可我就是不信任他，我不放心把我士兵的生命交給一個沒有擔當的毛孩子！總隊長，獅子不在了，獅子已經不在了，你知道我們二隊當時有多難嗎，我們八個人拼盡了最后的子彈，大家所有的招數都用上了，可是獅子還是走了，他就死在我懷里，你現在讓這么個毛孩子過來，他能代替的了獅子？他能跟我們一起并肩作戰？他能在我們下次面臨危險的時候拼盡所有的招數保護自己的戰友？做夢去吧……”錢偉失聲，眼眶紅紅的，依然強忍著沒有流淚。獅子走后，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現在，就在現在，他就要將心底的痛爆發出來了。可他卻咬牙忍著，始終沒流下淚來。</br>
總隊長心軟了：“想哭你就哭出來，十天了，我知道你一直在逃避著這個現實。獅子不在了，這是事實，可二隊也要繼續走下去，還要有新的人加入你們，你不能因為他暫時比不上獅子就排斥他。是，我承認，他的條件跟獅子是差得很遠，但他是一營長留下的唯一的種，只有跟著你，他才能長出果兒來。”</br>
“總隊長，對不起，剛才是我情緒失控，我向您道歉。”錢偉抹了把眼睛，“可是我們武工隊真的不適合帶個孩子，您可以考慮把他放到正規軍，隨便哪個連都行，他一樣能打仗，一樣能成長。”</br>
“不行。”</br>
“不是，您怎么就非認準我了呢？”</br>
“我問你，你想不想接受新的任務？”</br>
“想，當然想，這還用問嗎，我今天來就是向您要任務的啊！”</br>
“既然想，就把他帶回去，等你們隊外派的三個人回來后，我就給你指派新的任務。”</br>
“不不不，總隊長，咱們武工隊不是這么個邏輯，有任務您只管指派，真不用再給我配編制了，真不用……”</br>
“錢偉！”總隊長忽然嚴肅道，“我最后再給你說一遍，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外面的江童帶回去，讓他好好跟你學！你要是有意見，我就撤了你的職！選一個能接受江童的人來當隊長！”</br>
“總隊長？”錢偉驚道，“您為了江童，為了那小子，您會放棄我？”</br>
總隊長目光堅定。</br>
錢偉轉過身去，面對著墻，額頭漸漸貼在墻上，他緩了很久，才又轉過來：“好吧，我收了他，可有一樣，我只收他三天，三天內，我要發現他有一丁點不適合在武工隊的地方，我立馬把他送回來，總隊長，到時候可不是我不收他，而是他不適合了。”</br>
“十天。”總隊長依然很堅定。</br>
錢偉揉了揉太陽穴：“五天。”</br>
“十天。”</br>
錢偉挺了挺腰桿：“七天。”</br>
“十天。”</br>
錢偉將雙手蒙在眼睛上，半晌才道：“行，十天。”說完就要走。</br>
“站住。”總隊長慢慢悠悠的走來，輕聲說，“他只是個種子，他能長出什么果兒來，全靠你這個隊長給他施什么肥。他是一營長留下的唯一希望，我相信一營長的眼光，我也相信你的帶兵能力，去吧，別讓我失望。”</br>
錢偉沒回話，只是擺了擺手，走了。他來到樹蔭下，見馮輝和曹彥也已回來，就對陸明說：“帶上江童，我們回去了。”</br>
“江童？江童是誰？誰是江童？”馮輝和曹彥面面相覷。陸明卻覺驚喜，拉起小兵站起來，疾跑兩步追上錢偉。遠遠的，總隊長看著這一切，小兵看向總隊長時，總隊長也沖他笑著點了點頭，似乎在為他打氣。</br>
回去的路上起風了，氣溫沒有來時那么高，可錢偉一路上快步走一句話都不說，氣氛有些壓抑，陸明、馮輝、曹彥心里直犯嘀咕。小兵有些跟不上，總是掉隊，陸明和馮輝只得輪流推他一把，好讓他跟上。</br>
總隊長說了，十天，十天內不準退貨。可總隊長還說了，能長出什么果兒來，就看自己給他施什么肥，還說不要讓總隊長失望，這分明就是十天后也不許退貨的意思。錢偉有一種上當的感覺，明明是自己主動去請求接受任務的，怎么到最后就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帶了個孩子回來？他停下來看著那孩子，小兵又掉隊了，馮輝剛推了他一把，他往前顛兒了兩步，剛剛趕上陸明的腳步，卻是氣喘吁吁隨時會摔倒的樣子。</br>
天吶！錢偉用力拍著腦門，你讓我給他施什么肥，他才能長出果兒來！</br>
回到駐地，錢偉打發小兵跟著曹彥學做飯，把陸明和馮輝留下。“你們也看到了。”他說，“總隊長打發這么一位小祖宗過來，以后，我們七個人，除了打鬼子打漢奸打偽軍，又多了一項任務，就是照顧這小祖宗，你們有什么想法，說說。”</br>
馮輝這才明白為什么錢偉一路都那么痛苦，合著這小兵以后就要常駐武工隊第二大隊了！“隊長，您怎么接了這么一活兒，不是說要任務嘛，就算沒任務，上級也不能給咱個累贅啊。”</br>
“你以為我愿意要啊？我吃飽了撐的？”錢偉嘆了口氣，“認命吧。”</br>
“唉。”馮輝也歇了，一點辦法都沒有。</br>
“陸明，你說說，你有什么辦法沒有？我看你跟那孩子挺投緣的。”錢偉問。</br>
“其實……”陸明猶豫再三，“我尋思，這不一定是個壞事兒……”</br>
“啥玩意兒？”錢偉和馮輝異口同聲。</br>
“隊長，老馮，我說，這不一定是個壞事兒。你想啊，總隊長是誰啊，那可是個運籌帷幄的風云人物，他肯定不會把不靠譜的人放在我們隊的，對吧？這是其一。其二呢，我跟這個小兵聊過，小孩兒挺機靈的，腦子也好使，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會說幾句日本話，這也算是一項技能吧，就算他腿腳慢了點兒，個子矮了點兒，但還是有過人之處的。當然，也許還有其他優點，咱們慢慢挖掘，慢慢挖掘。”</br>
過目不忘，會說日本話……錢偉細細琢磨著，忽然道：“陸明，你去把小兵給我叫進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