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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的事你難道沒有看明白？王爺如今又下了這道口諭，只怕不是針對別人，倒似單單說給我聽的了。”我見她仍是一臉茫然不解，嘆道：“靜竹如今背上了這冤屈，有心人自然將矛頭指向了我，王爺為自然是不準(zhǔn)我去探視靜竹，惟恐私相授受。”
    繡夜聞言驚道：“哪兒有這樣的道理呢！難道王爺竟是疑心是王妃您指使靜竹害那蕙娘不成？”
    我淡淡道：“王爺雖不曾明言，然而目下情勢種種卻都是于我不利的，再得了有心人從中挑唆……只怕要他不去多想，也是不可能的。”
    繡夜不滿道：“就知道那熙華公主不會消停。王爺竟然也肯信她？”
    我無奈搖頭，“信或不信都在王爺一念之間。何況目下他也只是暫時(shí)刑囚了靜竹，并未定罪，他一貫是個(gè)眼中揉不得砂子的人，此舉或許亦是在維護(hù)于我也未嘗可知。”
    繡夜一怔，“維護(hù)？”
    我緩緩點(diǎn)頭。“如今處處指向都不利于我，然而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會疑我。”
    繡夜被我一番話說得滿腦袋霧水，連連搖頭道：“好王妃，奴婢不明白呢。”
    我輕輕撥了撥左手小指上那枚晶瑩通翠的玫瑰晶鎏金古紋護(hù)甲，幽幽道：“我方才說了，他一貫是個(gè)眼中揉不得砂子的人，疑心又重，平生最恨便是受人欺瞞蒙蔽。昔日為了我不曾如實(shí)相告幼年小字一事，他對我便生了莫大的疑心。及至后來我與允禎意外碰面，撞入他眼中，自然是不肯聽我告解，只當(dāng)我是存心背叛。”
    繡夜不知我因何突然要憶起這段陳年往事，只怕我心下自傷，忙勸道：“過去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經(jīng)過那件事，奴婢想王爺是斷不會再懷疑小姐的德操了。”
    “關(guān)心則亂。”我微微蹙眉。“在他心目中，我與允禎的那段過往是個(gè)永生無法消除的印記，他對我的所有信任只要不觸及這段往事，是斷不會被輕易左右的。晨上是我氣糊涂了，當(dāng)著那樣多人的面便與他使了意氣，難為現(xiàn)下他還肯替我想的周全。”
    “王妃是說……”繡夜眨了眨眼，似乎也漸漸明白我話中的意思了，“王爺如今下了這道口諭，其實(shí)是為了維護(hù)王妃您？”
    我點(diǎn)點(diǎn)頭。“他知我一貫體貼身邊諸人，惟恐我一時(shí)心軟跑去探了靜竹，落得個(gè)私相授受的話柄，更加牽涉其中。”我說罷支頤沉吟了片刻，愈發(fā)覺得我所判斷應(yīng)當(dāng)錯(cuò)不了。想起晨上時(shí)熙華竟如此積極挑唆，看來此事與她是斷然脫不了干系，只可笑她終究是不懂拓跋朔，不懂我，才會想到用這樣不知所謂的事來設(shè)計(jì)陷害于我。如今情勢愈是處處指向針對于我，拓跋朔反而愈是疑心有人搗鬼，如今種種，她若及時(shí)抽身，依仗腹中的孩兒興許還能留下后路，倘若不知輕重一味激進(jìn)……作繭自縛，引火自焚是難免的了。
    想通了這一點(diǎn)，心下那股郁氣也終是散了，我見繡夜仍是蹙眉不安，情知她必是擔(dān)憂靜竹，少不得安撫道：“靜竹是個(gè)有心氣兒的丫頭，何況又是王爺親自下令收押，你放心，只要她不自亂陣腳，不會有人夠這個(gè)膽子敢在這個(gè)時(shí)當(dāng)謀算于她。”
    繡夜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是。”
    為著蕙娘的意外猝死，惇兒心下也極是難過的，悶悶不樂地在天光殿中躺了半日，這才在眉嫵的催促下起身用膳，來向我問安。我見他情緒不佳，便惦記著帶他四處走走，免得愈在殿中呆著，愈容易睹物傷人，畢竟他總是那蕙娘自幼兒哺育長大的。
    南園的芍藥當(dāng)真是盛放如海了，襯著黃昏那單薄煙蒙的日色，便似有輕紗飄籠其上，霧華流轉(zhuǎn)，愈發(fā)幽靡華彩。經(jīng)過那半月形的拱門口，我本想徑直走過，然而眼角在掠過那沉香亭中靜靜坐著的煙碧色身影時(shí)，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惇兒見我頓足不前，晃了晃我牽著他的手掌，仰首望我，我見他嬌憨依依，俯身輕笑道：“惇兒可歡喜紅芍么？”
    他怔了怔，轉(zhuǎn)身望了望沉香亭畔的花圃中那片姹紫嫣紅，面上卻漸漸浮上一股不以為然的神色。我陡然念及蕙娘便是在這南園中出的事，登時(shí)也深覺不該在此刻帶惇兒進(jìn)去賞花，正要尋個(gè)由頭帶他回轉(zhuǎn)，未料他卻扯著我的手掌率先走了進(jìn)去。小小的身影拽著我的手掌斜斜得向前傾著，腳下走得極快，雖然園中鋪著很是防滑的六棱石子路，然而他小孩兒心性，摔跤卻也是常有的，我唯恐他腳下失了準(zhǔn)頭，只得順著他的力道跟著向園中快步走去。
    沉香亭臨水而建，亭前一方石座平臺依依伸出水上，形如青蓮初展，婉轉(zhuǎn)延伸，很是旖旎動人。按照常例若府中女眷進(jìn)園賞花，無干男子是要自行回避的，然而那余容郎君卻似乎并未察覺有人來此，兀自背對著我們一行斜倚在亭中。微側(cè)的身形，煙碧色的衣裳系著月白色的腰帶，一枚鵝黃色的軟羅香囊輕輕搭在他膝頭，瞧去倒別有一番自在情致。
    繡夜見他竟然不知回避，忍不住出聲道：“余容郎君，我們王妃與小王爺要來賞花呢，你便速速退下了罷。”
    他聞言后心衣裳微微一動，跟著慢慢側(cè)過身來，很是無意地睨了繡夜一眼，然而那眸光清清淡淡，若有似無，卻又更快越過了繡夜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這樣不顧忌地不予行禮，也不予告退，反倒悄悄兒地打量起我來了，若擱在平時(shí)，我必然是要不快的，可眼下對上他那張明顯清瘦蒼白的面頰，我卻生生覺得心底微微一震，竟?fàn)栒f不出指責(zé)的話來了。
    衣裳是青到了極致的煙碧色，仿佛他是極歡喜那碧色的。背對著那滿圃的姹紫嫣紅，他一身的青碧，倒很是清靜怡人。他靜靜地望著我，沒有畏懼，也沒有刻意的討好，只是清澈的平靜，仿佛我并非這王府中舉足輕重的主母，我與他平日里見過的任何人并無絲毫差別。我亦是一色的平靜，任由繡夜在一旁急慌了神色，也不出聲斥責(zé)于他，只微瞇了雙眼靜靜回望于他。他下顎尖細(xì)，臉盤偏小，膚色又很是白皙，倒不似那一般的北地男子粗獷逼人，反倒頗有了幾分南方男子的清雅文秀。一雙清亮的眼睛卻是生的極大的，黑白分明的瞳孔湖水般澄澈，我常聽人言眼睛是人心的門戶，此刻不由心底微動，有著這樣一雙干凈眼瞳的人，總也不會是猥瑣繁雜之徒。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我身側(cè)的惇兒耐不住沉默晃了晃我的手，我才省過神來。一時(shí)也不由微微赧然何至于受他影響如此。我微微移開了目光，淡淡一笑，“你這紅芍當(dāng)真種的不錯(cuò)。本宮這樣瞧去，倒不由生了些兒鄉(xiāng)情愁思。”
    他細(xì)細(xì)的眉黛輕輕上挑，一手扶住了身畔的亭柱，輕聲道：“凡卉與時(shí)謝，妍華麗茲晨。欹紅醉濃露，窈窕留馀春。孤賞白日暮，暄風(fēng)動搖頻。夜窗藹芳?xì)猓呐P知相親。愿致溱洧贈，悠悠南國人。”
    我聽得他口中輕吟，貌似無意，然而他既來王府，自不會不知我本是南朝公主，那最后一句“愿致溱洧贈，悠悠南國人”念出口，再念及他那毫不顧忌盯住我瞧的神情，卻分明是多了些戲狹的情緒了！我登時(shí)心頭生慍，不由微微橫眉嗔道：“放肆！”
    一行人等見我突然發(fā)嗔，個(gè)個(gè)均是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多出一口，反倒那始作俑者卻是一臉的不以為然，淡淡一笑，便仿佛渾然不覺我的怒氣一般。“王妃好大的火氣，也不怕驚擾了這滿園的花兒。”說著便轉(zhuǎn)身伏在了那朱漆的闌干上俯身逗弄一朵枝葉繁茂的紅芍，曼聲吟道：“艷艷錦不如，夭夭桃未可。晴霞畏欲散，晚日愁將墮。結(jié)植本為誰，賞心期在我。采之諒多思，幽贈何由果。”
    我見他愈說愈是輕佻過分，心下憤惱，鎮(zhèn)聲道：“你既知本宮身份，還敢如此妄言戲弄！”
    他聞言微微側(cè)了身子，一雙黑得清亮的眼瞳深深望我，唇畔卻慢慢勾起了一縷笑意。“戲弄？實(shí)在是冤枉。我不過窮極無聊，念首詩給自己解悶罷了，怎地竟也招惹了王妃么？”
    “你——”我見他竟如此輕飄地便將之前的兩樁戲弄之罪推卸地一干二凈，倒仿佛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巴巴兒地要湊上前去了。我念及此，心頭一股郁氣登時(shí)梗住，懸在心口不上不下，一時(shí)不由啼笑皆非，更覺這場氣生的實(shí)在不值，忍不住搖頭道：“如此貧嘴滑舌，娘娘怎會派了你來給本宮養(yǎng)芍？只怕這養(yǎng)出來的紅芍也要如你一般無賴，教人看了便要作氣。”
    他倏地站直了身子，眼中一點(diǎn)熙亮愈發(fā)明顯，饒有興趣湊近前道：“王妃也信這花兒是有生命有感應(yīng)的？”他頓了頓，似是怕我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忙又補(bǔ)了一句：“我是說，這花兒是能聽得懂我們說話的，她們有生命，能感知身邊的一切。”
    我尚未開口，一旁繡夜早已對他不喜，聞言嗔道：“真是癡人說笑，花草如也能有了感知，那我們這些幾世修行方能做一次人的人們還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余容郎君蹙眉道：“非也非也，佛祖有云，眾生平等，可姑娘如今這番話卻分明是在鄙薄我這些花花草草生命卑賤，不值得看顧了。”
    繡夜見他仍是一味耍嘴皮，心下更是不喜，繃著臉趕道：“你快退下罷，看擾了我們王妃賞花的心思。”
    他勾唇一笑，動了動腦袋，肩上烏黑的發(fā)絲便滑了一綹貼在臉頰上，尖細(xì)的下顎裹在發(fā)絲中，白皙與烏黑的對比便愈發(fā)招眼。他并不在意繡夜的驅(qū)趕，反倒更往前逼近了一步追問道：“王妃相信不呢？”
    我眼見他已走近到離我不過五步處，待要開口斥責(zé)，身側(cè)惇兒卻更快地上前一步擋在了我身前，滿臉戒備地瞪向了他。他不由愣住，半晌方忍笑道：“小王爺與王妃當(dāng)真是母子情深。”
    我聽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語氣雖仍是一徑輕佻，然而話語中卻并無絲毫挖諷的意思，念及惠娘便是在這園子中出的事，忍不住暗暗想道：難道，他竟看到了什么端倪？這并非沒有可能！
    我伸手將惇兒牽著慢慢向亭中走去，那余容郎君本是堵在了亭子口處，然而見我一臉坦蕩便向前走，他面上一滯，反倒局促了起來，忙閃身避到了一邊，由著我與惇兒進(jìn)到了亭中。繡夜緊跟了過來，抽出袖中的帕子仔細(xì)得拭了拭那美人靠，這才依依道：“王妃、小王爺，請坐。”
    我緩緩坐定，側(cè)身望著亭下花圃中爭奇斗艷怒放著的花叢，幽幽道：“花草自有本心，又何須我等俗人妄自猜疑品評呢？”
    他聞言更是眼中一亮，不顧禮儀拎著衣袂便跟入亭中，喜形于色道：“知音世所稀！原來王妃還是我的知音！”
    我對他無視禮儀并不以為忤，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他因著激動而更形黝亮的眼瞳。我笑道：“花草比人通靈，性情更是比人不知高潔了多少。你可知為何？”
    他一怔，茫然搖頭道：“不知。請王妃解惑。”
    我聞言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卻見惇兒不知何時(shí)跑去了池邊掬了一捧水正自澆著圃中的紅芍，我見他蹲在池邊，心中總是擔(dān)憂，顧不得回答那余容郎君的說話，忙出聲喊道：“惇兒，不許頑水，快回來母妃身邊。”
    惇兒聞言忙甩盡了手上的水漬，待要起身，身子卻驀地一搖，腳下不穩(wěn)驀地便向那花圃中栽去。我吃了一驚，霍然起身便要搶身去扶他，未料他究竟是男孩子，跌了一跤也不哼一聲痛，翻了個(gè)跟頭便自行爬了起來，揮舞著滿手的泥濘爬出花圃便向我撲了過來。繡夜見狀忙揉身擋在了我身前一把拽住了他，好聲好氣地勸道：“好主子，奴婢送您回去換件衣裳罷，您瞧您身上，可盡是臭泥。”
    他聽了繡夜的話，臉上便很有些不服氣的神色，掄圓了胳膊便將手掌上的濕泥盡數(shù)抹在了繡夜腰身上，驚得繡夜一疊聲喊了起來：“好主子，好主子饒命！”
    我見他實(shí)在是頑皮，忍不住笑道：“惇兒，你再要頑皮，仔細(xì)母妃罰你抄兩遍的論語。”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