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落榜了。
本來聽說因為有數個同分的考生,所以還要加考一場的——因此里府門口公布結果的時間被延遲了。但是等到下一輪可以參加考試的名單被張貼了出來,上面卻沒有扶搖的名字。
那個時候,扶搖拉弓的手因為數日不離手的練習已經脫力了??窗窕貋恚麄€人也失去力氣的躺在了床上。
“所以我就說不要練習的這么辛苦啊。”賑齋伸手握住扶搖因為肌肉疲憊到極點而不停的抽搐的右手。
升學的考試也好,更正規些的上士的考試也好,如果遇到了考分相同的學生,依照慣例是加試的。而加試的內容通常不是射術就者御術。這是因為除了知識方面以外,也需要未來的官員能夠維持一國或者一州的體面與禮節。射術和御術在祭祀活動中站著非常重要的分量,尤其是射術。因此,想要成為官員雖然不要求射術精準,但是至少需要禮節正確,姿態優雅的將箭射出。而且就算不是國家選拔機構的要求,百姓也更加信賴文武雙全的官員。
數天前,賑齋一面無聊的看著扶搖在房間里聯系開弓的姿勢,一面說風涼話的時候。扶搖曾經認真的解釋過為什么考試會和射術有關系。
“射術以前主要就是用在祭祀上的,而你也應該知道吧,六官之中,春官就是專門負責祭祀方面的工作的。唔,祭祀和內亂是國家初期很重要的兩部分呢。好好的處理的話,國家一開始在別國眼里就不會顯得很慌亂啦。所以學校這種機構最初就是單純的傳授射術的組織,在一開始被稱為序,在幾代之后的就發展出了庠。上庠,這么說你就明白了吧?”
上庠,是少學前的最后一個學校機構,賑齋當然明白這個。如果通過了從上庠到少學的考試,幾乎就可以被當作儲備官吏了,也就是被稱為選士。只要變成選士,那么就可以在州府任職了。扶搖所努力的考試正是這個性質的——然而那樣的努力卻白費了。手心的皮膚□□澀的弓弦刮出血泡,為了保持上體正直而努力的挺直脊背,不管什么樣的射箭動作,都存在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從頭頂貫穿身體的中線。做到了這樣的程度卻依然連參加復試的資格也沒有得到。成為官員的難度在想象范圍之外。
努力并非一定有好的結果啊——賑齋冷靜的把安慰的話含在口中——只是頗為熟練的用力按摩著扶搖因過度使用而僵硬的肩膀肌肉。
為什么要在國家穩健的發展的時候成為國官呢?賑齋好奇的問題其實也不是這個。如果說什么時候比較容易成為官員,那就是國家快要覆滅或是新王朝剛剛建立的時候。
那種時期要維持國家機構正常運行的人數通常是不夠的。國家覆滅時六官機構潰散的速度猶如洪水,因為自覺能力欠缺而無法承擔接下來的難度巨大的挽救百姓的工作,因此辭讓官籍的情況也不在少數。而新王朝最初亂成一團的基礎工作,也叫人夠戧。而且那種階段還存在著國王跳過必要的審核步驟直接頒布敕令任命官員的情況。不管是因為贈送珠寶給失道頹靡的國王,還是以侍者的身份鼎力協助新科國王,不管如何國王因此有了好惡感,破格提拔就這樣產生了。
然后過了那樣的時期,等到國家的制度穩健齊備了,官吏選拔的程度也會正規起來,想要成為官員的難度也就隨之變大。國王也不會隨心所欲的干涉正常的官吏選拔儲備了。
賑齋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書。書中有人發出“亂世出英雄”的感嘆,大抵是贊美的意思。然而賑齋覺得可能是混亂的環境讓成為英雄的難度降低了吧。而反之,平和穩定的國家,會使人喪失這也是我的國家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國事本來就是大人物操心的話題,我根本不能觸及”的想法。
為國強而強我——這樣的志向通常會在國家潦倒的情況下確立。
柳國剛剛邁入穩定的第一百五十年,雖然國王并沒有聲名在外,然而放眼十二國,目前持續時間破百的國家也僅有四個。沒有天災沒有內亂,劉王也沒有什么想要立下豐功偉績的打算。一切都是非常平和的。
這樣的情況下,扶搖絕不可能是為了挽救國家或是人民而想要成為官員的。
“為了什么想要成為官吏?”
“因為官吏不會老?!狈鰮u面無表情的回答,因為疲勞他也無法再維持任何一個表情了。
“服侍國王王后的下臣和使女也是不會老的?!奔幢闶撬⑺⒌匕?,在國王看不見的時候整理花瓶里的枯枝,國王的穩定就是國家的穩定,為此,國王身邊即便是最粗鄙的工作,從事的人也會獲得相應的仙籍。
“也不至于到這種程度吧?!狈鰮u連苦笑都難以展開,“只是想要做個悠閑輕松的小官啊?!?br/>
“國民交的賦稅,可不是為了聘請你這樣想法的家伙。而且如果目標是為了悠閑輕松的生活,那么之前所做的痛苦緊張的學習,一切不是背道而馳么?”
“所以才落榜了么?”
“理所當然!”
“哎……”
“打算明年繼續考嗎?”
“如果在此之前沒有花光學費的話?!?br/>
扶搖也講過自己的事情:母親是國府秋官里的秋士,因為侍奉君王與國家所以入了仙籍。但是那種程度的官員并不能讓配偶以外的孩子也一起入籍。扶搖慢慢長到了和母親外貌相仿的年紀,并且即將毫無聲息的越過去。按照賑齋的想法,扶搖因為無法忍受母親變成自己的妹妹——因此無論如何也要在年華老去之前成為官吏——在二十歲領到授田的時候扶搖離開了媽媽的官衙,變賣了授田換取繼續學習的機會。
“不考慮一下考試以外的途徑嗎?”
賑齋所指的以外的途徑并不是什么不合乎情理法規的方法,而是另一條艱辛的路。固然通過知識方面的考試成為儲備官員是其中一種辦法,另一種辦法雖然不如前一種崇高卻也很實用。
如果把通過學習使考試過關獲得許可,因此而取得的國家授予的階級成為官的話,那么不需要什么學歷。從官衙的撰寫文書或者管理戶籍資料的工作做起,以實績獲得晉升的階級就稱為吏。雖然一般會籠統的說成官吏,但從字的排序上也看得出來,以考試途徑成為官員,會獲得較高的評價,將來也會有順利的發展。而吏員要達到同樣的成就,所花費的力氣就是前者的數倍了。不過吏員也有一個好處,進入的標準不算太高,而且所需的人數也要遠遠高出官員。簡單的說來,一個官衙的正常運作,通常需要一個理論家指導者角色的官員,以及很多執行協調管理的吏員。
“我想要的是從此以后輕松的生活?!睋Q言之,如果真以吏員為目標,那么將要步入的恐怕就只有辛苦了。
“……根本沒有什么職務會是輕省的啊。不管做什么總會有花費心力的時候。真想要過輕松的生活的話,那么還是回到母親的官衙吧。雖然不能入仙籍,但是至少可以衣食無憂什么也不做的活到死為止。以秋士的俸祿在養幾個孩子也是沒有問題的,而且內衙也會有安置的空余房間吧?!?br/>
官衙中的內衙就是官員以及官員的親屬和下人們居住的地方。內衙也是官衙的一部分,在職期間可以任意的使用,一旦辭任了就要把官衙全部歸還國家,離開現在居住的處所。
“內衙的確很空,我媽媽一向不喜歡太過奢侈的生活,所以仆人的數量很少。而且她和父親也離合了,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那里吧?!?br/>
“一個人也沒有問題的,媽媽是個能干的人?!狈鰮u說道。
“畢竟在這樣的年紀入了仙籍成為堂堂秋士。這種厲害的家伙可不是隨時可以見到的?!?br/>
“正因為是那樣能干的人……”他轉過身,將臉埋在枕頭里,“成為媽媽的對手的話,會被爽快的干掉吧?!?br/>
“你媽媽……她居然已經厲害到了這個層次了啊?!?br/>
“父親就是那樣被她輕輕打敗,好歹原本也是秋官的上士。話說回來和媽媽處于同一個領域的對手沒有一個能戰勝她?!狈鰮u繼續往同一個方向翻身,不時因為身體酸痛而輕輕叫喚著,然后終于又再次面孔向上,“原本兩人是競爭同樣職務的夫妻兼同僚,但是媽媽獲得了秋士的官職,父親卻被指派到別的鄉當射士?!?br/>
“因為不在同一個里,所以才離合的吧?”
“話是這么說啦,不在同一個里就不能求到孩子,那么結婚也沒有什么意義了。但是更早之前他們就求不到孩子了。我是獨生子,雖然也很想有個弟弟妹妹,可不管他們如何懇求,天帝也沒有賜下別的孩子。我想是因為他們都不能算是單純的人了吧?!狈鰮u漫不經心的說道,“哎,我這話說得真傻氣。入了仙籍的官員本來就不在是普通的人了,不會衰老也不會那么輕易地死去?!?br/>
“官員也是能求到孩子的吧?!?br/>
“這個常識我當然知道啦。雖然說國王也好官員也好都能像普通的百姓那樣像天帝祈求孩子。但是實際比例上,求到孩子的官員會比普通百姓少上數倍。雙方都是官員的話情況更糟。成為國王還能求到孩子的幾乎就沒有聽聞了。養育孩子要花費無數的心力所以通過養育孩子來侍奉天帝,但是顯然天帝已經不需要他們做那樣的事情來敬奉自己了。你們應該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天帝看到求子的名冊一定就是因為這樣把他們的名字毫不猶豫的劃掉了?!?br/>
“入了仙籍就不再是人了,至少不是普通人了。即使這樣也想要成為官員么?”
“媽媽說,啊,終歸對著那樣年輕的臉叫媽媽還是太奇怪了。母親說,雖然她不能看到自己衰老的樣子,但是她能花費無數的時間,就像現在這樣一直一直陪著國家走下去。”
在扶搖的面前似乎出現了年輕貌美的女子的微笑。那女子并沒有太過親切真實的面容,只是冷淡的笑著。
“可以懷著輕松的心情,以悠閑的歲月度日。我并不是要為了國家做什么而想要成為官員的,我只是想像她那樣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