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根據旌券背面的烙，查了其中的一個叫做株鶯的女性的背景——那是柳國一個叫做背享的縣城頒發的
    “那么這些個旌券可能已經被銷掉了。雖然通關什么的不會有問題，但是界身那邊是不能拿出錢的，到了國府的機構那里也不能憑此拿到授田。那樣就不能獲得基本衣食的保障了。”
    “就是說這些人已經被當做死亡或者失蹤處理了吧。”賑齋用手指勾起其中的一塊的破舊絡子，在指尖晃蕩起來，“說起來也是，雖然是尸體，但是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包裹的絲綢也都佯了，本來想要好好打開的。一下子就變成薄紙片那樣的感覺而碎掉了。”
    “嗯如果一段時間不去頒發的州登冊的話。就會被當作朱黃這樣的浮民的戶籍來處理。這樣的一段時間在每個國家略有些不同。柳國的話是十五年，慶國應該會長一點，大約有二十年。”
    “為什么不登記就要被當作浮民？”
    扶搖撇了下嘴角：“是因為持續這么多年都沒有給國家繳稅吧。如果不承擔賦稅，那么也就無法享受權益——每個國家都是這樣的達成共識，畢竟有些年景賦稅既苛重，對國家而言又很重要。”
    “內亂或者假朝的時候么？”
    “嗯，百姓們都很困難，但是國家更陷入了危險境地。拿原本應該送入百姓口中的食物來加強城塞防止妖魔，這是假朝時期必然的措施。”
    “不管王朝的怎樣的覆滅，最后階段國庫都會被水洗過那樣清得干干凈凈呢——我的確也看到過這樣的記錄。”
    “言歸正傳。變成浮民，然后再過了大約之前的兩倍到三倍的一段時間，如果哪一國的地官那邊都沒有出入國境的痕跡，就會被認定死亡而取消戶籍。財產也好土地也好，原先就是國家給與的授田上衍生出來的，所以死亡后土地要奉還國家，旌券里殘余的財產也會從界身的記錄里悉數抹去。”
    烙的時間已經差不多是一百年前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話也早就死掉，不管如何戶籍都應該被注銷了。
    “還好。和旌券一起找到的那些金銀珠寶倒是不會因為時間就爛掉——當然珍珠是還是爛掉了。有金銀傍身走到哪里也沒關系，也就是因為我以金釵作房間費用的抵押，所以旅舍都沒有仔細檢查我的旌券就讓我住了進來。”
    “說到金釵作抵押，”扶搖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東西，“我本來以為你是喬裝打扮離家出走的大小姐呢。”
    “我真的還這么像女人么？”賑齋自嘲的跟著笑了。
    “珊瑚一樣的紅色頭發，還有珍珠一樣的白色光潔的皮膚，”扶搖說著一樣一樣的掰起了手指，“還有就是帶著金釵這樣的實物，而不是直接換成相應的錢票。我一直覺得大戶人家涉世未深的大小姐才會舍不得把首飾換成錢——比起意識到隨身攜帶的安全性和便利性，更重要的是觀賞性。”
    “……因為本身就從未把珠寶當作錢吧，擁有很多這種東西，所以覺得本來就只是飾品才對。”
    扶搖看了賑齋一眼。
    “雖然很多常識都不通，但是有些地方卻意外的知識豐富。”
    “我？”
    “像是對錢的感覺啦對華美的東西的鑒賞能力啦價格估算啦，還有國家方面的——不知道桃子什么時候成熟，但是卻知道國家什么時候會收重稅，”扶搖用手指摩挲著攤在交織綢面的綠玉雕琢葉子的銀色素菊發簪——綠玉僅僅做了最基本而傳神的刻畫，而其發簪是銀子打造的因此不會太貴重。但是賑齋卻沒有把這個作為抵押交給旅舍。因為是所有珠寶里工藝最好也是最漂亮的，所以不想花出去——賑齋自己是這么說的。
    “那么，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呢？”
    “……忘記了。在黃海被妖魔襲擊以后，關于自己的事情就不記得了。找遍身上也沒有找到旌券。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地方來的。”
    “連家鄉也忘記了嗎？”
    “如果你問的是風景特產的話，還是記得的。別的哪怕是一個地名，我都想不起來了。”失憶原本是傷心的話題，但失憶之人卻顯得毫不在乎，“被別人叫叫賑齋就可以啦，我可是沒所謂的。”
    “就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到底忘掉的是什么？”
    “會被忘掉的就是應該忘掉的東西。”
    “……”扶搖的臉上分明露出了“你真別扭”的表情。
    “客人，打擾了。你們的飯食準備好了，我現在就端進來。”恰好此時，門口傳來了伙計的聲音。
    “稍等一下，我現在就來開門。”賑齋應和著，就站起身幫伙計把門拉開到最大。
    伙計手上端著放滿了數個小碟子的巨大木盤，里面一模一樣的菜式準備了兩份。用當地有名的利水的新鮮鱸魚做的噴香四溢烤魚正緩緩冒著金色的油泡珠子。
    “來我們這兒就非吃這種烤鱸魚不可啦。”伙計頗為得意的把一份烤魚放到好奇的吸著鼻子的賑齋面前，“請趁熱享用。”
    和魚一起佐餐的蔬菜倒是很常見的，不過也被擺出美味可口的樣子，用青色花紋的盤子裝了小小的數碟。賑齋打量著那些盤子的時候，扶搖那邊的飯菜也被擺好了。
    據說烤魚出爐后會慢慢滲出鮮魚汁，說明是烤的恰到好處——賑齋不記得是從什么書里看到的了，但是沒有道理懷疑面前食物的美味程度——畢竟可是招牌菜。于是他張大嘴巴湊近了已經穩穩夾在筷子中間的一整條魚。
    “魚有刺的。”扶搖動作優雅的從盤子里撿起筷子。
    “刺？木刺的感覺？”
    “是魚的骨頭，很細小。貿然吞下去的話會卡住喉嚨。吃的時候要把魚刺分出來，像這樣。”扶搖輕松靈活的用筷子分開烤得焦黃的魚皮，里面還是柔嫩的肉順著用力的方向從骨頭上滑了下來，“這邊的刺比較大，靠近尾部到處都是更小的刺。”
    “那么多刺，為什么這么多人還樂此不疲的吃呢。分起來很麻煩吧。”
    伙計聽到這樣的對話，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客人以前沒有吃過魚么？”
    “我以前……嗯，算是吃素的吧。”
    “那您算是點對了菜。這種烤魚可是別的地方吃不到的。用的香料都是獨家秘方，烤魚的柴里面會添加桂圓核哦，這樣就會有醇厚的甜香……”
    “好了，你可以先離開了。吃完以后我們自己端出來。”扶搖給了伙計兩錢小費。
    “干嘛把他支出去啊，聽他吹噓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夾起再吞下了一口魚肉，扶搖用盤子中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巾擦拭了嘴角：“放心吧，聽我說話也會很有意思的。”
    “又要盤問我些什么啊。”模仿著扶搖的動作，分離魚肉的動作還是有些笨拙的。
    “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早日恢復記憶啊。”扶搖用力的把筷子放了下來的聲音嚇了賑齋一跳，好不容易弄好的魚肉撒在了桌子上。
    最初的印象真是個錯句，賑齋不由的想到。羞澀個頭，真是個愛管閑事的家伙——嘀咕著，無可奈何的放下筷子：“好吧，好吧，食不言寢不語。我們說完再吃吧。”
    “以前食素食因為宗教原因嗎？”
    “……不記得了。為什么問這個？”
    “山客從昆侖那邊叫做唐朝的地方過來的時候帶來了佛教，因為收到峰王的賞識所以開始修建寺廟傳播教義。因為宗教的受戒原因而百姓有食素習慣的國家，目前只有芳國而已。”
    “我不記得我在那么冷的地方住過。”
    “不是芳國嗎？”
    “不是。”
    “那么為什么吃素啊？”
    “我都說不記得啦。”
    “那又為什么開始食葷了？”
    “既然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么而吃素，那就沒有必要繼續吃素了。忘記的事情就讓它順其自然的過去吧，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夠做到這樣。如此一來，我也沒有理由固守過去那個食素的習慣，而且長期吃素的話，人會比較虛弱吧。我先在還是應該讓長得強壯點，才不會被人繼續當做女人。”
    “雖然纖瘦，但是仔細看的話四肢的衣服都有肌肉的痕跡。”
    在外面行走的時候會裹著厚厚的大衣，進入旅舍之后就會脫掉那個大衣。賑齋的確是非常的瘦削，從衣服袖子中露出的手腕細得夸張，然而稍微往上一些看，就看出了肌肉簡潔的線條。
    “跨過黃海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以前一直都沒有試過那樣的長途的徒步旅行呢，而且大部分時間還要忍受饑餓。身上的肉就是在那種極端的條件下被消耗掉的。”
    “那么從你進入黃海的理由來分析吧。你的品位頗高，以前應該也是有身份的人，所以應該不會是獵木師之類的朱黃。難道是升山者？但是這段時間，不在生國的麒麟都還沒有到選王的年紀啊。即使登山五山也見不到蓬山公的。況且現在在蓬山的只有峰麟大人，你不是肯定自己不是芳國的人么。喂，你登上了蓬山了嗎？”
    自從知道賑齋并非真名，叫那個名字就讓扶搖心底浮現出奇怪的感覺。
    “上是上去過了。”
    “然后呢？”
    “被人趕下來了唄。”
    “什么！”
    “女仙都當我是偷蛋賊。”
    “蛋？你該不會跑到舍身木那里去了吧，卵形的麒麟目前只有才國的那位啊。”
    “是齋麟。母怪說是麟。”賑齋提示道。
    “問題不是那位大人的性別。而是那個地方對蓬山來說也是秘密吧，不是尋常人到得了的地方。”
    “因為代王發兵攻打泰山，想要燒毀剛剛結出代果的舍身木，所以那邊才開始完全戒嚴的。”
    “不要扯開話題，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這我怎么知道啊，我都不知道我為什么記得那個路。”
    扶搖肅然說道：“我越來越覺得你是個大人物了——大人，您可以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