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大約是四十五六歲的，整齊的挽起的紫色頭發(fā)上插著數支成套的青色水玉的發(fā)簪，穿著同樣青翠色鑲嵌著寶玉的衣裙。衣領上層層疊疊的絹制花邊縫著細小的珍珠，如此的簇擁著比珍珠還要白皙帶著歲月刻痕的臉。這是位在無數寶物環(huán)繞下，極盡奢侈之能事的美人。
    青代轉頭看向一旁的方尚。后者終于輕輕咳嗽了一下，比著美人的方向彎了下腰。
    “這位是樂王的母親霍林洞府的府君大人。”
    哎呀，手里的筷子掉下來了，筷子尖的醬油落到衣服上就像墨汁一樣的濃。
    先王的母親。
    眼前的這位過分花枝招展的女性經歷過兩任齋王。她是前任齋王樂王的母親，也是前前任的固王的姐姐。嚴格的說來，即便是現在，對于這位女性的正確稱呼也應該是長公主。
    在父母死后，不僅獨立撫育了和自己年紀相差十多歲的弟弟成為齋王，在固王當政的年間還積極參與了朝政輔佐固王。雖然參政期間沒有表現出什么政治才能或是軍事才華，甚至什么才華都沒有展現，但是為人的公正和嚴謹卻被史書記錄了下來。即便是固王失道的時候，依然尊敬自己的這位形同母親的姐姐。固王對她不再親近，也不再聽從她的教導，可長公主的地位依然不可動搖。
    固王退位后不久，從重病中勉強恢復的臺輔，選了先帝的外甥也就是后來世人所稱的樂王作為自己的第二任主人，繼承了天命。就這樣開始了樂王朝長達五百三十二年的輝煌治世。陪伴這樂王渡過這被眾人高高捧起直達云海之上的一生的人，也是這位府君大人。
    要說這位長公主——府君大人有什么讓人詬病的地方的話，就是如同證明史書內容的正確性那樣，從一開始就拼命又忘我的過著令人咋舌的奢侈生活。
    關于樂王治世末期的荒淫無度窮奢極欲，也有人傳說是樂王為了滿足這位母親過分的要求。因此樂王暴斃之后，冢宰在廢除長公主仙籍的文書上，蓋上了白雉的腳印。同時也被廢除了所有的職務貶到霍林洞府，勒令不準再踏入假朝一步，對當時的人來說，這是對間接引誘王失道的混賬母親所做的理所當然的處罰而已。
    于是曾經凝固在年輕女性臉龐上的時間再次毫不留情亦不由分說的向前流動了。
    但顯然這還不是結束。誰都沒有料到，府君在數十年前僅靠自己的力量飛升再次獲得了仙籍。
    漏斗中的沙子再次被堵上了——青代看著時間在府君臉上蝕刻出來的清晰的痕跡如此想著——仙人也換不回流失的容顏，也許能暫時停駐在這一刻，但是即便悔恨不舍，任誰也無法回首。
    不過話說回來，方尚為什么要將自己引薦給這樣的大人物。青代的心中充滿了不安的疑惑。
    霍林府君瞇起帶著細紋的眼睛，如此一來就覺得如同尋常婦人那樣。她用指甲輕輕敲著茶杯的壁：“看起來真是年輕。”
    這是針對外貌所做的評價。不過并不含有世俗的欺負年幼的意味在里面，只是很普通的開場白。因為接著霍林府君又笑微微的說道：“真不錯，比我入仙籍的時候可要小多了。不過實際的年紀大概是多少呢？”
    青代低下頭，咬著嘴唇心算了下，這樣年輕的介于青年與孩童之間的外貌維持了八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埋首于云海上的工作，那么想必現在所介意的數字應該是在計算后代的數量，或者是滿足的估計自己剩余的時光吧。實際上，這個年紀應該已經到了“已死亡”的階段了。
    “看起來是還能計算的出的數字啊。”府君悠閑地笑著，“那么說是在樂王改元以后才進入宮廷的嘍。”
    樂王的治世末期正式開始的時間，從春官們研究的記錄來看，準確的說來就是從樂王改元的那個年份開始的。先是改元為寧樂，接著二十年后又改為了安樂，然后短短的三年之后又更改為長樂。因為連續(xù)改動的元號里都有樂字，因此先王駕崩之后，才被追封了樂王的稱號。
    人民的快樂，這是樂王在最后的痛苦掙扎的近百年里，仍然想要賜予人民的吧——縱然他帶給他們的是更多的折磨與憤懣。
    “是的。”
    “唉，像我這樣子的老太婆，早就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的年紀了。一來，是年歲大了忘性也大了，二來，改朝換代的，搞得歷法亂七八糟，我都不知道這種被切成一段段的歷法要怎么換算了。咸令二十三年換算為長樂的話，大概是多少年來著？”
    “咸令是固王時期的元號。”
    “是啊。那個時候我還仔細的計算過一次自己到底多少歲。咸令二十三年我剛好六十歲啊。”府君嘆息般的看著自己的手指，“隔年我就向天帝求得了樂王。”
    固王的王朝在咸令四十八年就結束了。而樂王正是在咸令五十年繼位的。
    府君似乎陷入了輕盈如泡沫般的回憶里了，她略帶煩惱的表情將青代一同帶回了七百多年前。府君在一生中，曾經兩次經歷過王朝起落的片段。
    “常世好像有一句話，是形容父母長輩失去孩子的悲痛的……”府君詢問似的抬頭瞥來一眼。
    “是的。”青代連忙回答道，“據我所知，那句話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沒錯沒錯，就是這句話。”府君帶著嘲諷般的腔調，“可能我這樣入了仙籍的人沒辦法領會其中的深意了，可是不管怎么說，固王也好，樂王也好，他們死去的時候，都沒有到達我當時的年紀。固王那時候只有七十歲啊。這個年紀對下屆而言也不算少見吧。”
    “不，七十歲的話……”
    “那個孩子是自己去蓬山退位的。退位之前也沒有和我來商量，甚至也沒有讓我進宮看看他。到最后還是那么自說自話……樂王就像他舅舅……”她看著青代，“杰出的人，會為了國家而先死。”
    雖然青代認為這樣說很奇怪——治世末年讓百姓陷入痛苦，所以這種情況下，大家會忘了這個王和曾經意氣風發(fā)的拯救萬民于水火的王是同一個吧。讓人民從恐怖與痛苦中擺脫出來的王才是杰出偉大的王，而最后階段的暴君則是連貪官酷吏都比不上的，讓人提及就不由得皺眉的痛楚。
    退一步來講，被選為王的人都具備相應的王氣。所以說，杰出這個形容也不能說是過分。然而“先”這個字，或者“為”這個字，都是帶著獻身殉國色彩的詞。除了帶著親友的偏見，這世上沒有人會使用相同的評價了吧。
    果然，府君是姐姐也是母親啊——青代在心中小心翼翼的評價著。
    “所以，當王變成國家的負累妨礙國家向前邁進的時候，必須有自我了斷的覺悟。王必須在國家死掉之前，快速而安靜的赴死。”
    突然間，府君面無表情的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府君大人？”青代竭力想整理些說話的頭緒，可是腦子像被強光襲擊的眼睛那樣被強烈的沖擊了，什么也翻不出來。
    府君的表情從凝固的嚴肅轉為融化只花了一瞬間，她若有所思的微笑著將頭靠向站在她后方的方尚：“你說，我們是不是進展的太快了點？”
    方尚看著青代有些驚詫的表情也忍不住嗤笑起來：“好像就是如此，對他來說是快了點。”
    “那么，讓我們放慢步調再來一次。”府君用手指尖敲打著緩慢的節(jié)奏，“從哪里開始呢？啊，不如就從才國說起吧。方尚，這次請你也坐下，你也是談話的一份子啊。”
    “遵命。”方尚依言拉開椅子坐下。
    “才國對我們大家來說，和別的國家不一樣吧？有種特別的喜愛在里面吧？”府君瞇起眼睛，帶著鼓勵誘導的口吻說道。
    方尚爽快的說：“因為是生國的關系。”
    “……也不止是生國的關系，世上本就沒有兩個地理氣候相同的國家。我們已經習慣于熟悉的環(huán)境。”
    府君贊同的點頭：“兩位說的都對。不過拋去生國的關系，也不是熟悉或陌生的原因，除去這兩者的緣故，我還是特別喜歡才國。因為才國的風特別的溫柔而自由。”
    “府君要說簡明而有邏輯的理由才行，”方尚看了看青代，“這家伙的榆木腦袋不太能夠解讀由感情支配的句子。”
    “換言之，才國的君民的傳統組合最讓人愜意。當然，按照天帝的意思，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朝代，就會有不同的君王和人民。所以理論是沒有所謂的傳統和規(guī)則而言。不過這是就理論而言。實際上卻并非如此，傳統是存在的。”
    “這個我知道。”青代領會的點點頭。
    說起戴國之人，世人會稱其“烈”。而芳國的人則讓人有纏綿軟弱的感覺。雁國之人生性能干而謹慎。范國人卻是散漫隨便。國家的塑造并非由一個王朝來完成，而是時間累積之下，無數的王朝合力打造的。舊王朝死去，新的王朝則在舊的尸骸上發(fā)芽。
    “就像海中珊瑚。白色將是白色，紅色將是紅色。”
    府君再次頷首肯定：“這個比喻很不錯。徹底被水洗被毀滅之后再完全重生般建立的國家是不存在的。不管怎樣的天災人禍，國家都會這兒那兒的殘留下一些東西，每代都這樣留下而沉積化為基質的東西，最后就變成了外國人的形容中，一兩個詞句就能概括的國家的輪廓。這個是不是應該叫做國家的本質……”
    “才的本質，是不羈。”方尚側轉過半邊身子，直視著青代的眼睛大聲說道，“你怎么看？”
    “我……”
    “哪怕是俯身傳令的內豎，也能思考參與掌握國家命運的大膽不羈。你不這么覺得么？”
    “我覺得……你們是不是想要拉我去造反？”
    府君和方尚對視而笑。
    會面的地點乃是方尚私宅里龐大假山的一處亭子。地勢居高，四面都能毫無遮掩的欣賞到花園的細致景色——雖然這在冬天來說不是什么會面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