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元佑帝親自給賀蘭淳雪斟了一盞茶，笑著說：“這是你母親最喜歡的茶，你嘗嘗，不過朕不知道是不是南邊這些年的水土不好，這送上來的茶一年不如一年，再也沒有你母親在宮里時的味道了。”
“我母親到了殤州之后，就喜歡上了殤州本地的雪蓮茶，兗國公主府上只備雪蓮茶，可見這盛京中的一切，雖然好，但母親也并未執著，陛下也不必傷懷，不是南方的水土不好，而是陛下心中感懷往事罷了。”賀蘭淳雪品了一口茶：“這茶葉極好，出來的茶色、沫子都是極品，陛下您嘗嘗。”
“阿雪說話是一向如此直接嗎？不給人回旋的余地。”元佑帝有些傷感。
“宮中除了七殿下，應該沒有人需要哄著吧？”賀蘭淳雪反問：“陛下也好，太后娘娘也好都是云端之上的人，不必如此遷就。”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若是想治草民的罪不必等到現在，那個宮女一動手的時候，您就可以將草民拿下了。用陛下的圣躬安危冒了一次險，這是要誅九族的罪過，不過草民如今孑然一身，九族人怕是湊不齊了。”
元佑帝被噎了一下，但是隨后便開懷大笑起來：“你跟你母親還真是像，你母親也是這樣的性子，不讓人占半點便宜。泠陽的孩子，果然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比起你母親，你身上還多了幾分你父親的灑脫。能拋下盛京繁華與家族前程，毅然決然地選擇守護你母親，這樣的魄力不是誰都能有的。阿雪，你既然已經來到此處，那么后面的路怎么走你想好了嗎？”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別人欠我的我要拿回來，我欠別人的，我也還回去。”賀蘭淳雪低頭撥弄著茶盞：“我的歲月在十年前就停止了，此生別無他求，我只要他們的命。”
“哪怕會賠上你自己的性命？”元佑帝開口：“你現在回殤州去，北大營在殤州，你父母多年經營的根基也在殤州，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朕此生會哪怕賠上大雍的江山社稷也會護著你。”
“我小的時候很多事情不明白，也不懂發生了什么，年紀大了之后我知道了很多東西，我母親過世前的一月，公主府里派了人上京城，用的是我父親留下的龍鱗衛，沒有人知道這幾個人上京做了什么。”賀蘭淳雪眸光澄澈，語氣清冷：“陛下知道嗎？”
良久的沉默之后，殿內才響起元佑帝低沉的聲音。
“你母親送了一封信給我。那是我此生收到的，泠陽最后的消息。”
元佑帝沒有再自稱為朕，而是自稱為我，以一種極其壓抑的語氣講了一段話：“泠陽最后希望我能照顧好你，護著你平安長大，希望大雍江山千秋萬代，希望大雍能真正四境無憂，希望我能做到當年對著你父親母親許下的承諾，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她還說，她此生無悔但問心有愧。阿雪，你母親是我此生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我也不愿意辜負的人。十七年前發生了太多事，你父親、母親和我都為了十七年前的事付出了代價，這是我們的事情，你只是一個孩子，你沒有必要攪合進盛京城的腥風血雨之中，留你進宮，實為不妥。我怕我最后會辜負對你母親的承諾。”
“陛下后悔了？”
“是。不了解你之前，我有一個計劃，但今日了解你之后，我覺得這個計劃不能再繼續了，這會害死你和我的兒子們。我不想百年之后去九泉之下見你母親，還被被她大罵一頓。阿雪，今日，你到極暉殿是偶然，你卻在看見蕭衍和那個女刺客的一瞬間，你就想到了后面會發生的這一切。這樣的能力，我雖是帝王但是自愧不如。這個件事情的發展漏洞百出，甚至就像一場鬧劇，可是你所有的目的都實現了。殿上的這些人就像是你的玩偶，阿雪，你甚至沒有考慮過如果失敗，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阿雪，小曦不問緣由，就幫你出手了，可是如果失敗了，阿雪，小曦一定會被蕭氏一族抓住，前朝后宮都會對他不依不饒，他的前程怎么辦？在殿前毆打老臣，蕭衍既是太后的弟弟又是蕭氏一族的家主，小曦的名聲前程都毀了。阿雪，你沒有想過他。”
“二十年前南越滅國的時候，很多死士四散而逃，殤州是大雍北大營所在，死士們如果想借機生事，圖謀復國北大營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所以那幾年殤州城里抓了很多人，一直到我五六歲的時候都還有陸續抓到的死士。我父親告訴過我，要小心那樣走路的女人。因為她的腰上纏了軟劍，腿上纏了匕首。看到她的那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南越死士。她在極暉殿這么多年都沒有等到一個下手的機會，我給了她這個機會，她不會不動手的。”
“你看了她一眼就推算出后面所有的事情。阿雪，你展現出來的能力，足夠讓盛京城里的各方勢力都忌憚了，你站在誰的一邊，誰的勝算就大，皇子們就要入朝了，你的作用會更大，你比你母親還要機敏聰慧，你真的不回殤州嗎？？”
“帝王總是樂于見兒子們爭斗。陛下，皇子們入朝是您決定的，之后的爭斗卻不是您能決定的，有沒有我的存在，皇子們都會斗下去。留下最優秀的皇子繼承大位，才是對大雍江山社稷負責。陛下的兒子們都很優秀，但是卻不都合適。”
“十七年前你母親做出過選擇，十七年后，你選好了嗎？”
“選好了。”賀蘭淳雪點點頭。
“無悔？”
“無悔亦無愧。”
“好，賀蘭公子，你的選擇朕不會干預，但是你若是失敗了，萬劫不復的境地朕也不會救你，因為你現在不是我妹妹唯一的孩子，而是要在這大雍朝堂上掀起腥風血雨的謀士。從此以后，毀譽由人，阿雪，朕祝你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