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陰山關(guān)停留的幾天花芷大半時間都在睡覺，然后去宅子里和親人們聊天，說些他們想知道的家人的情況。
    走在路上時她知道很多人在打量她，客棧里，每次她下樓的時候總會有一瞬間的安靜，那些眼神或好奇或驚嘆，但沒有惡意。
    出來之前她特意找了不少和陰山關(guān)有關(guān)的書看過，她了解陰山關(guān)的地理位置，熟知這里的地貌，能說出鎮(zhèn)守此地百多年的吳家的名人事跡，甚至還多打聽了一些風土人情，就怕犯著什么忌諱讓花家更難立足，她是女人，而有些地方是不允許女人踏足的，好在陰山關(guān)不在其列。
    她也擔心北邊的人不好相處，花家全是些文弱書生，起了沖突怕是要吃盡了虧，可真正到了這里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犯了人云亦云的錯。
    這里的人確實高大壯實，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也敢光著膀子往身上搓雪，可他們并沒有因為四肢發(fā)達就欺壓流放過來的人，相反，他們隱隱還會護著，就好像來了這就是他們的人一樣。
    真要說起來其實也是差不多的，但凡流放來了這還能回去繁華之地的少之又少，最終在這里開枝散葉，在這里老在這里死。
    大概花家也被歸入其中了吧，花芷心想，可她不會就此認命，絕不會。
    即便當今圣上的金口玉言不能改，但是他會死！五十歲，已經(jīng)是大慶朝國君的平均年齡了，等繼任者上位，總能想到辦法。
    她會讓柏林走得很遠很遠，讓新皇能看到他，聽他所請，允他所言。
    走出客棧，迎面就是雪白的太陽，身上感覺不到多少熱度，心頭卻像是也照進了日頭一般明亮許多，花芷覺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笑臉都更多了。
    “我該返程了。”
    顧晏惜并不意外，在這里已經(jīng)呆了三天，目的已經(jīng)達到，以花家的情況花芷是要呆不住了。
    “明天？”
    “恩。”
    “好的。”
    花芷看他一眼，終是什么都沒說，攏了攏大氅往不遠處的宅子走去。
    將人送到門口目送她進了屋，顧晏惜轉(zhuǎn)身離開，他也該做些布置了。
    今天是休沐日，便是往日里沒有休沐日的今天也都請了休呆在家里，這是老太爺要求的。
    小一輩的這會都站在院子里，眼光時不時的往大門瞟，待看到花芷進來紛紛和她打招呼，花芷向這些曾經(jīng)一個月都見不上幾面的兄弟笑笑，走到堂屋門口時厚重的簾子已經(jīng)被人從里打起。
    花柏禮小白楊似的站在那，眼里閃著光，“長姐。”
    “看起來大好了。”花芷進屋，對著一屋子的長輩團團行禮。
    花屹正聲音里帶著喜意，“不止他們幾個大好，就是我的咳嗽都減輕了許多，你帶來的大夫醫(yī)術(shù)不錯。”
    裝沒看到四叔對著她招手的動作，花芷站到父親身邊，“她會在這里留一段日子，正好可以好好給您調(diào)理調(diào)理，得斷了病根才行。”
    “不一起回去？她在這里可有去處？”
    “這些您無需管，隨她去就是，她身后之人很有身份，她身手也好，應(yīng)是無人能欺負得了的。”
    花屹正是聰明人，當下就明白過來，不再追問。
    花平宇終于有機會開口了，矜持的輕咳一聲，淡淡的吩咐，“柏禮，給你長姐搬張椅子來，坐著說話。”
    如果只是本家的長輩在花芷是敢坐的，畢竟是家人，沒人會挑她毛病，可今日是所有花家人齊聚一堂，旁枝的長輩也都在場，她哪能和他們平起平坐，正要提醒柏禮搬張小杌子來，就看到庶弟已經(jīng)拿著一張小杌子放到父親腳邊。
    花芷對他笑了笑，花柏禮眼睛更亮了。
    例行回答了一遍今天又想到的或者已經(jīng)問過不止一遍的問題，待大家一時想不到問題時已經(jīng)是中午了，花芷這時才說出自己的決定，“我打算明日返程。”
    屋里一靜，花平宇下意識就問，“怎么這么快？來了也沒幾天。”
    “在家的時候擔心你們，出來了又擔心家里。”花芷自嘲的勾起嘴角，“祖母到底年紀大了，我得回去幫著些。”
    “是該回去了，越往后天越冷，吃的苦頭就越大。”花屹正吩咐道：“陳山，你去看看飯菜做得怎么樣了，加快點速度。”
    “是。”
    “問了幾天你們也該問完了，吃了飯就散了吧，想要芷兒帶什么東西回去的都去準備準備，太重的不行。”
    眾人齊齊應(yīng)了。
    吃了頓不算熱絡(luò)的飯，花芷跟著祖父回了屋。
    花屹正指了指棋盤，“來陪祖父下一盤。”
    花芷是真正的兩面人，所以她既能寫一手狂草也能寫一手絹秀小楷，棋風亦是可以穩(wěn)打穩(wěn)扎的守，亦可以步步緊逼的攻。
    以前和祖父下棋她大都是以守為攻，可今日她卻轉(zhuǎn)了棋風，上手就是雷霆攻勢。
    大開大闔的格局，就連陷阱都擺在明面上，避開了這一個卻正好落入另一個，等從這個陷阱里跳出來便發(fā)現(xiàn)周圍已經(jīng)被層層圍堵。
    慢了一步進來的花平陽越看越心驚，這樣的芷兒就像開了刃的利劍，鋒利無匹。
    父親尚能見招拆招和她旗鼓相當，換成他恐怕已經(jīng)敗下陣來了。
    花屹正也前所未有的認真，每走一步已經(jīng)想到后面的五步或者十步，他浸淫此道數(shù)十年，有這個本事不足為奇，可慢慢的他發(fā)現(xiàn)芷兒同樣做到了，每每在他下完一步她就已經(jīng)跟了上來，他的速度有多快她跟得就有多快，當他慢下來的時候她依舊緊緊咬著。
    “平了。”看著棋盤上滿滿的黑白子，花平陽已經(jīng)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覺，芷兒竟然和父親戰(zhàn)了個平手。
    花芷額上隱隱見汗，她確實已經(jīng)盡了全力。
    “祖父讓著我。”
    “沒有讓你，這就是我平時的水平。”花屹正的視線沒有從棋盤上移開，確切的說他的眼神是落在那條黑色的長龍上，他阻住的那一步非常勉強，隱隱竟有種壓不住的感覺，如果他慢一步已經(jīng)輸了。
    “芷兒，你以前和祖父下棋用了幾成的本事？”
    “十成。”花芷摩挲著粗糙的棋盤，有點想念祖父常用的那套入手即溫的棋具，“守勢本就比攻勢難，相比起來我更擅長攻。”
    花屹正看著她，笑了，花家現(xiàn)在的情況光是死守可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