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臉色冷淡,盯著她,目光冷淡而又侵略性,像荒原上大量獵物的鷹和狼。片刻后他說:“是么。”
這嗓音很沉,低而穩,沒有絲毫疑問句該有的起伏。
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好在周遭嘈雜混亂,并沒幾個人注意到余兮兮這頭的怪異處境。軍用吉普已悉數停了下來,包圍圈中心地帶,之前還趾高氣昂的二代們統統變了臉色,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幾個膽小的年輕女孩兒都快哭了,戰戰兢兢道,“咱們只是跟著韓少來的,不關我們的事吧……”
之前砸車的楊助理被這陣仗嚇得腿軟,站在韓是非身邊,話都說不利索了:“少爺,現在我們怎么做?”
韓是非的表情也不好看,視線掃過一幫嚇破膽的狐朋狗友,瞇瞇眼,問,“吉普上下來的是誰?”
楊助理搖頭,“不認識。”頓了下,伸手指指周圍,又壓著嗓子一臉苦相道,“但是您瞅這陣仗,是誰咱們都不好惹啊。”
韓是非咬牙,啐了口,狠狠一腳踹在汽車輪胎上,“媽的!”
韓家大少火氣正旺,但該說的話還是非說不可。楊助理在心頭掂量著,硬著頭皮開口:“少爺,再這么僵下去只怕不好收場,要不……”用力咳嗽一聲,“要不,咱們低個頭,道個歉?確實也是咱們不小心刮了人家的車……”
韓是非剜他一眼。
楊助理悻悻的,頓時不敢說話了。
夜風微涼,余兮兮在原地站片刻,細高跟支撐全身重量,腳脖子發酸。
她抿唇,余光掃了那軍裝筆挺的男人一眼。路燈光線是很暗的橙色,他側對著她,沒戴軍帽,板寸短發硬朗又英氣,面無表情,手里的金屬打火機不時發出“叮”的一聲。
余兮兮注意到他的肩章,莊嚴的棕綠色,二杠一星,陸軍少校軍銜。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遠處靠近。
她抬頭,看見一個同樣穿著常服的年輕軍官走了過來,笑容爽朗,“崢哥,什么時候回云城的,怎么也不說一聲。”
秦崢點了根煙,說,“組織上臨時調動。”
“那還去蘭城么?”
“說不準。”
“今年帶的兵怎么樣?”
“還行。”
兩個男人閑聊著敘舊,余兮兮杵在邊兒上,有種如遭雷劈的感覺——若沒有記錯,秦崢自一流軍事院校畢業后便去了蘭城,而后又在特種部隊待了六年。而這六年來,這個男人回云城的次數,余兮兮兩只手就數得清。
可是現在……
“意思是,你調回云城了?”
毫無征兆的,姑娘甜糯糯的嗓音突兀響起,似乎太過驚訝,尾音高揚,有點兒變調,有點兒滑稽,硬生生將男人間的對話打斷。
兩個男人同時轉頭。
董成業似乎才注意到這兒還有個漂亮丫頭,目露詫異;秦崢冷黑的眸則盯著她,手里夾著煙,嘴角弧度透出股寡淡興味兒。
“……”話問得唐突,余兮兮自己都覺尷尬,清清嗓子支吾回了句,“我……就隨口問問。”
董成業琢磨幾秒種,想到什么,忽然嘿嘿兩聲,朝秦崢挨近了點兒,“崢哥,這是咱小嫂子?”
秦崢點了下煙灰,沒吭聲。
董成業看他臉色,奇了怪了,“不是?那這姑娘咋在這兒?”
秦崢沒什么語氣地吐出幾個字:“路過的。”
他嗓音平穩淡漠,但說話時,那雙眼卻牢牢盯著她。余兮兮微抿唇,被那目光攪得有些心煩——看看看,看個大西瓜,果然是在部隊里待久了的,八百年沒見過女人嗎?
她有些懊惱,正猶豫著要怎么開口說走,又一陣腳步聲卻從遠處傳來。
余兮兮轉頭,見韓是非臭著臉走近,楊助理則堆著笑跟在后面。
兩人站定后,韓是非的視線掃過那個軍裝筆挺的高大男人,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隨后看向余兮兮,走過去,聲音壓低道:“兮兮,我處理點事情,你先回自己車上,等我電話。”
她無語,很直接地拒絕道:“我要回家了。”鬧了這么一出,誰還有心情玩兒。
韓是非蹙眉,“兮兮……”
“祝你生日快樂。”余兮兮笑了下,回轉身,繞過他往自己停車的位置走。
經過那人時,一道極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響起,音色很沉也很低,醇得像酒,又漫不經心,“又不路過了?”
她臉上一熱,轉過頭,看見男人個子很高,低著頭審度她,嘴角微翹,勾出似笑非笑的一彎弧。
沒由來的,余兮兮無名火起,于是惡狠狠瞪他一眼,大步離開。
秦崢斜靠著車門,抬眸。
高跟鞋的聲音漸遠,街燈流光勾勒下,姑娘身段窈窕,膚色白皙,黑色長卷發披在細弱肩頭。像是生氣,跨步的動作大得夸張,跺腳似的,嬌憨又可笑。
他挑眉。
小丫頭長大了。
關于那晚的后續,余兮兮是從身邊朋友的嘴里聽來的。
據說,次日一大早,韓氏的董事長就帶著自家兒子進了軍區大院負荊請罪,直到傍晚時分才從里面出來。
不過相較這些無關緊要的八卦,她更關心秦崢回云城這件事。
多方打探后,這個消息被證實——組織上臨時做出調整,將秦崢少校暫時調回云城,仍負責特種大隊練兵事宜。
“暫時?”余兮兮眸光一跳,換了只手拿手機,“姐你確定是暫時?那他什么時候再調走?”
電話那邊的聲音溫婉清亮,似乎無奈,“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兮兮,人家才剛調回來你就盼著人家走,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她蹙眉嘀咕,“差不多。”
余凌沒聽清楚,“你說什么?”
“哦哦,沒什么沒什么。”余兮兮笑了下,道,“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接著開會,休息吧。”
余凌嗯了聲,隨口道,“這幾天家里沒什么事吧?”
“都挺好的。”
“錢夠花么?”
“夠。”
電話另一頭沉默片刻,然后說,“兮兮,爸媽明天上午就回云城了,要是再跟你提去法國進修的事,你就先答應下來,別和爸爸吵。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知道么?”
“哦。”
余兮兮垂眸應了聲,拿起pad開始玩兒消消樂,態度敷衍至極。
“姐姐知道六年的事你一直沒忘,但是……”
“好了姐。”她笑容如常將余凌打斷,說,“我困了,你睡吧,我也睡了,晚安。”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躺在臥室的圓床上,余兮兮安靜看著窗外。夜深了,鳥獸蟲鳴更清晰了,月和星辰也都入畫了。
她閉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氣,不多時,重新舉起手機,打開微信,未讀消息99 。她蹙眉,隨手翻看了會兒,然后從通訊錄里找出一個昵稱是“周易”的號。
周易,性別女,職業不是看風水算命,而是一家寵物店的店長,余兮兮的閨蜜。
嘻嘻兮兮:【微笑】當一個獸醫就真那么給他們丟臉嗎?
過了片刻,周易回復:又和家里吵了?
嘻嘻兮兮:沒,就是最近煩心事太多,難過【快哭了】。
周易:怎么了啊?
嘻嘻兮兮:1我爸又逼我去法國學調香了……2秦崢調回云城了!!【嚇】【嚇】
周易:秦崢???你那個軍哥哥未婚夫?
嘻嘻兮兮:臥槽!一年見一次的未婚夫?娃娃親訂的婚也算訂婚嗎,我這輩子都不會承認【再見】
周易:你單身(守活寡)這么多年,不就因為有個他嗎【微笑】
嘻嘻兮兮:不,單身是因為我眼光又高又挑。
周易:那你打算怎么辦?
盯著屏幕,余兮兮覺得,這句話就像她自己在問自己。
怎么辦?
到底怎么才能把她生命中那個毫無意義的“未婚夫”甩掉?
余兮兮用力皺眉,握著手機在床上滾來滾去,不多時,她翻身坐了起來,關掉微信,在通訊錄里鍵入“秦崢”兩個字,搜索,一串號碼映入眼簾。
這十一個數字無比陌生,冷硬又刺眼。
深吸一口氣后,余兮兮戳入一片空白的短信頁面,打字:秦首長,你看你也回云城了,咱們那個巨坑無比的娃娃親婚約,是不是抽個空解除一下?要沒記錯,你也28、9的人了,有個婚約綁在身上,影響擇偶。
編輯完,她來來回回檢查了無數遍,確定沒有錯別字后,在末尾署了自己的名,然后點了發送。
看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軍人的作息通常規律嚴謹得令人發指,這個點兒,秦崢應該已經睡了,或許明天早上看到了才會回復。
她思忖著,打了個哈欠,躺回床上。
突然,“叮”的一聲,一條新短信傳入。
余兮兮隨手點開,垂眼,發信人:秦崢;短信內容只冷冷淡淡一行字:老爺子想見你,明天跟我回一趟大院。
“……”呃。
所以,是完全無視她的短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