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將軍坐在地上，臉色煞白。</br> 他知道，慶懷不敢在這種事情上騙他，也沒有必要騙他。</br> 而且他的確有一陣沒有收到妻子的家書了。</br> 想到自己的家人很可能已遭遇不測，范將軍的拳頭也忍不住攥了起來，心中升起和慶懷一樣念頭。</br> 家人都被人殺了，還守個屁的邊疆，帶兵打回去，找狗皇帝問清楚才對！</br> 可是站起來后，范將軍又猶豫了。</br> 鎮北軍只有范家軍和鐵林軍兩支能打的軍隊，如果他們撤走了，清水谷和渭州城就等于徹底向黨項人敞開了大門。</br> “慶懷，你冷靜點，別這么著急撤軍……”</br> “老子在京城的家人族人都死完了，你讓我冷靜？”</br> 范將軍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慶懷打斷了：“你讓我怎么冷靜？”</br> “我知道，我也恨不得現在帶兵回去殺了陳征這個弒君弒父的狗賊，但是慶懷你別忘了，咱們是守邊的軍人，你這么撤走的話，萬一黨項人打過來怎么辦？”</br> 范將軍也很激動，指著渭州城的方向，喊得吐沫亂飛：“你忍心讓西北百姓被黨項鐵蹄踐踏嗎？”</br> 慶懷聞言，不由愣了一下。</br> 清水谷另外一端就是黨項人的大營，常年駐守著近萬黨項騎兵。</br> 這些人一旦越過清水谷，對于西北百姓來說就是災難。</br> 范將軍發現慶懷猶豫，趕緊接著說道：“慶懷，你等我三天，我馬上調人來替換鐵林軍，你看這樣行嗎？”</br> 慶懷思索片刻，點頭說道：“那我就等你三天，到時候不管你有沒有派人來接手，我都會撤軍回京！”</br> “我明白！”</br> 范將軍趕緊走出大帳去調人。</br> 第三天早上，范家軍中最精銳的一支隊伍被調過來，接手了清水谷。</br> 幾里外的山頭上，一直有人盯著清水谷大營呢，發現慶懷帶著鐵林軍離開，很快有只信鴿從山腰飛了出去。</br> 信鴿飛過大西北的山山水水，于傍晚時分飛到川蜀地界，落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鎮中。</br> “馮先生，清水谷那邊來消息了。”</br> 養鴿人恭敬的把紙條遞給屋子里的一個中年人。</br> 這個中年人就是當初從金鋒和九公主手下逃走的馮圣。</br> 馮圣逃到吐蕃之后，費盡心機終于成功接近尕達。</br> 吐蕃目前還處于部落時代，馮圣以為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很快就能獲得尕達的重任，但是尕達擊敗諸多部落，本身極為聰明，馮圣的花言巧語在他面前一點用都沒有。</br> 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得到尕達的重視，丹珠在西川被金鋒擊敗之后，馮圣馬上再次托關系見了尕達一面，提出聯合黨項和東蠻一起對抗大康的計劃。</br> 到時候讓黨項和東蠻沖在前邊，吐蕃跟在后邊撿好處就行。</br> 當時吐蕃剛剛結束部落混戰，丹珠又被金鋒擊敗，尕達急需一場勝利來鼓舞人心，卻又無力再派人東征。</br> 馮圣的計劃正合尕達心意，就算失敗了，吐蕃也沒有任何損失，于是尕達就任命馮圣為吐蕃大使，代表尕達前去黨項和東蠻談判。</br> 黨項人之前敗在金鋒手里一次，和馮圣一拍即合。</br> 但是到了東蠻就沒有那么順利了。</br> 東蠻把大康按在地上摩擦了那么多年，根本不屑于和黨項、吐蕃聯手，馮圣在東蠻泡了兩個多月，東蠻單于一直不肯答應合作，而是在冰雪融化之后，第一時間組織南征軍。</br> 當時耶律豎還狠狠嘲笑了馮圣一頓，讓他好好看看東蠻是怎么打仗的。</br> 結果耶律豎的南征軍好不容易跑到大康京城，直接被張涼一舉擊潰了。</br> 通過這一戰，東蠻單于終于意識到了鎮遠鏢局的戰斗力，答應了合作計劃。</br> 馮先生帶著東蠻和黨項簽訂的國書回到吐蕃，尕達終于對他刮目相看，對他委以重任，專門負責此事。</br> 作為金鋒的老對手，馮先生知道，吐蕃想要入主中原，金鋒是最大障礙。</br> 他還沒謀劃好怎么除掉金鋒呢，權貴們在東海發動了襲擊。</br> 這對于馮先生來說，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br> 可是就在他聯合黨項和東蠻，準備趁著四皇子立足未穩，向大康發動攻擊的時候，黨項那邊卻反悔了，單方面撕破了和馮先生簽訂的協議。</br> 馮先生雖然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派人去收買黨項高層官員，調查黨項人為何要毀約。</br> 直到這時候，馮先生才知道，黨項人不光跟他合作，還在幾個月前和四皇子舅舅拉上了關系。</br> 舅舅答應，只要黨項幫忙滅掉慶懷的鐵林軍，四皇子奪位之后，愿意把渭州城在內的五座西北城池讓給黨項。</br> 黨項人本來就恨慶懷和鐵林軍，清水谷和渭州城又是進入大康的咽喉，而馮先生說的天花亂墜，卻都是空口白牙。</br> 黨項人又不是傻子，之前愿意和馮先生合作，那是無奈之舉，現在有了更好的合作對象，會怎么選可想而知。</br> 所以黨項人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馮先生，轉頭和四皇子的舅舅合作了。</br> 馮先生發現這一切之后，自然不會甘心讓黨項人獨自吃果子，于是策劃綁走了魏老三。</br> 然后找一個和魏老三體型差不多，屁股上同樣有刀疤的人送到熙州，故意讓權貴的暗樁發現。</br> 權貴果然和他想的一樣，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搶人，就想借雞下蛋，把消息傳給了西河灣。</br> 不得不說，馮先生陰人的本事完全不弱于權貴培養的謀士。</br> 他本是富商之家出身，從小就聰慧過人，十幾歲的時候他爹生意失敗，家破人亡，馮先生也流落草莽。</br> 他身子骨弱，沒辦法持刀搶劫，只能憑心眼來生存。</br> 任何時候，生死都最能磨練人，馮先生雖然沒有權貴培養謀士讀書多，但是經過長期的生死掙扎，陰人的本事和對人心的掌控，完全不弱于任何謀士。</br> 關曉柔對魏老三恨之入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時間就派人去黨項搶人。</br> 黨項一直密切關注著熙州，鎮遠鏢局去搶人，不可能逃得過黨項人的眼線。</br> 以黨項人的作風，不管鎮遠鏢局為什么進入黨項地界，他們都不可能放任鏢師離開。</br> 這群鏢師如果死在黨項，以關曉柔的性格，極有可能會派鎮遠鏢局去攻打黨項報仇。</br> 吐蕃想要東征，必須要經過川蜀。</br> 如果鎮遠鏢局和黨項人打了起來，吐蕃的機會不就來了嗎？</br> 何況他還得到了魏老三。</br> 等魏老三把熱氣球弄出來，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