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子欣買了杯奶茶，便直奔小吃街。
　　中午天氣熱，大家都悶在宿舍睡覺，此時的溫度正適合出門覓食，是用餐高峰。

　　人很多，熙熙攘攘的。

　　陳沉站在一家臭豆腐店門口，手里正劃拉著手機，左手隨性地插在褲兜里，額前的碎發搭著，安安靜靜。

　　他旁邊站著一個端著臭豆腐碗的男生，不知道為什么，那個男生的手一直在后面揉著自己的屁股，嘴里倒吸涼氣，表情像是吃了蒼蠅。

　　“陳沉！”
　　陳沉聞聲抬頭，“來了。”

　　我正想回復他，話頭卻被站在陳沉一旁的男生搶走，“你好啊，小美女。”
　　我：“？”
　　“我叫夏慕，我——”

　　“夏慕。”
　　“……”
　　陳沉插了一句嘴，自稱夏慕的自來熟男生猛地停了聲音。

　　轉而和我旁邊的李子欣搭訕：“走吧美女，想吃什么我請客。”
　　李子欣一臉懵地被拉走了。

　　我……
　　發生什么事了？

　　“吃晚飯了嗎？”陳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吃了。”

　　前面走著的夏慕和李子欣嘰嘰喳喳。
　　他倆似乎一見如故，一路上話說個沒完。
　　看那架勢，我都怕李子欣聊得一個激動，直接把自己的奶茶吸管遞到好“姐妹”夏慕的嘴里。

　　收回視線。
　　和陳沉并排走著，肩膀時不時蹭一下。

　　“夏慕不是失戀了嗎？怎么看著...”我想到陳沉來我們學校的原因，問道，“挺開心的呢？”
　　那一臉歡快的樣子，就像是剛剛中了彩票。
　　不像是剛被人甩了。

　　陳沉目光沉靜地注視前方，聽到我的話，淡淡道，
　　“他就是這樣。”
　　“……嗯？”
　　“開心的時候哭的像頭豬，不開心的時候笑得像狗。”
　　“哦。”

　　雖然聽夏慕在電話里還哭的挺傷心，但既然陳沉已經這么解釋了……
　　好吧。

　　我隨意聊起：“你不是說想學攝影么？有什么進展？”
　　陳沉的步伐節奏不變，左手維持插兜的姿勢，風帶著衣角微微翻起，卻擋不住他一身的穩重氣質。

　　——總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小時候，在我對他還沒有“非分之想”的時候。
　　總是灰頭土臉地求他幫我收拾爛攤子。

　　或許是幫忙去鄰居家把我剛剛踢到房頂的足球撿回來。

　　陳沉會拉著我，在鄰居阿姨面前安靜挨罵。

　　有時候，我貪玩，用樹枝將鳥巢戳下來。
　　陳沉也會訓我。
　　一直訓到我狼狽地啪啪掉眼淚，他才罷休。
　　再硬邦邦地遞上來幾張紙。

　　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的相處方式，對于我這個不記仇的沒腦子十分奏效。

　　那張在陳沉的□□空間保存的他穿婚紗，我娶他的照片，就是在我特混賬的那段時間拍下的。

　　“下一個暑假，我要去稻城取景。”
　　我愣一下，“稻城？”
　　“四川。”
　　“……”我點頭，心里暗嘆。

　　他對于以后的職業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我倆年紀差不多，但我是整天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對于未來沒有任何規劃。
　　說的沒意思點兒，就是得過且過。

　　況且……
　　我在心里默默念，
　　想和陳沉…在一起好久。
　　以朋友的身份，也行。

　　正想著，前面李子欣和夏慕的腳步停下。
　　李子欣蹦蹦跳跳地退回到我身邊，指著一旁，“小雨，要去扎毛線畫嗎？”
　　“嗯？”我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街邊有一排店面，在亮閃閃的招牌簇擁中，中間夾了一間門面小的可憐的店。
　　門牌上簡單地打了三個字上去：搞毛線。
　　搞毛線……

　　扎毛線畫我在短視頻上看過，就是將雙面膠粘在畫板的表面，接著挑選不同顏色的毛線，有專門大毛線的手持機器，直接可以打上去。
　　但現在同行有四個人，得參考其他人的意見。

　　“夏慕去嗎？”

　　李子欣撇了下嘴，“就是他找我去的。”
　　“哈哈，好。”
　　我轉頭問陳沉，“你呢？”

　　“去。”
　　陳沉應和得很順暢。

　　向店里走的時候，我湊近陳沉說話，“你不覺得很小女生嗎？”
　　“嗯？”

　　夜市嘈雜，陳沉沒聽見我說話，探究地低下頭，認真聽我說話。
　　我呼吸一滯，聲音加大了些，“你也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陳沉這下聽清了，聳了下肩，“這不是你要去么？”
　　“……”

　　所以，是即使他感覺無聊，但如果我想去，他也會欣然跟著我一起去的意思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我一時不知道回答什么，只好傻愣愣地點點頭，覺得這個反應不太夠，又使勁點了幾下。

　　“干嘛呢你？”陳沉抬手揉了下我的腦袋。
　　“……”
　　我沒回答了，只管埋頭向前跑。

　　進了店，夏慕很沒有眼色地坐在了我和陳沉的中間。
　　因為和他不熟，我也不好意思說什么。

　　李子欣知道我對陳沉的壞心思，早就自覺地坐到了最旁邊。她旁邊還有個空位置，但是我沒辦法開口讓夏慕坐過去。

　　“哎。”
　　我嘆口氣，又偷偷瞄了眼陳沉，才移開眼睛。

　　視線集中在手下的一堆毛線上，花花綠綠的各種顏色，要扎什么畫呢……
　　腦中突然浮現一副畫面，我心思一定。
　　知道了。

　　扎到一半，景色風景都初具雛形時，一旁的對話不停地給我灌耳音。

　　先是夏慕的聲音：“陳沉，回去請我吃飯。”
　　“放心，一定。”
　　“嘿嘿。”夏慕滿意似地笑出來，接下來的聲音多少帶著委屈，“你剛剛踹我那一腳，我他媽現在屁股還疼。”
　　“活該。”陳沉輕嗤一聲，輕飄飄甩出這一句。
　　夏慕：“……”

　　他估計氣的不輕，當即朝我的方向轉頭。
　　因為我在聽他們說話，眼睛也看著他們那邊。
　　沒料到夏慕突然轉身。

　　我心下一慌。
　　畢竟偷聽別人說話不好……

　　但好在夏慕沒注意這些細節，只是打抱不平地跟我說，“林妹妹，以后別跟陳沉走太近！”
　　“？”
　　滿臉問號。

　　“他打人！”夏慕倒一點都不在意形象，一臉嬌氣樣。
　　我想起他剛才說的陳沉踹他一腳特別疼的事，附和地點點頭。
　　這下換陳沉黑臉了。
　　“夏、慕。”

　　被夏慕夾在中間，身體擋著，我并不能看清陳沉的神情，只能聽到這渾厚低沉的聲線。

　　“……我去和李子欣坐。”夏慕被陳沉嚇一跳，癟了嘴，一個彈跳蹦起來，“陳狗，你看著，看著下次我還幫不幫你！”
　　中間的位置猛然空出來。

　　我的面前變得空曠，陳沉坐在靠店門口的地方，長腿搭在高腳椅上，手掌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后背彎著。
　　剛才和夏慕斗嘴的緣故，此時正臉正好對著我的方向。
　　視線相觸。

　　事態進展離譜又快速，我只來得及跟陳沉揚起一個笑。

　　陳沉眼底的情緒收斂。
　　“過來。”

　　“好。”我乖乖地搬著凳子坐過去。

　　陳沉站起身將我的畫架和夏慕的調換了位置，然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注意到了陳沉面前的畫板。

　　起伏的白色，暗郁濃厚的山間綠色，畫布自右下到左上，蜿蜒著水流，淺藍淡綠，伴著絨絨的青苔色。
　　畫布清新，手指觸上去，毛線絨絨的質感仍在，溫暖又開闊的大自然。

　　我不自禁問：“這是哪里呀？”
　　小時候起，我們兩家人旅游基本都是集體出動，印象中，并沒有去過這樣的地方。

　　“是稻城。最后的——香格里拉。”
　　陳沉緩緩吐出最后四個字，莊重敬畏。

　　我仔細地觀察一陣畫布，視線忽得觸到一處。

　　“這里是粘錯了嗎？”
　　“哪兒？”

　　青綠的河流旁，有一抹白色，雖與雪山的顏色呼應，但在沉悶的綠色旁，仍顯得扎眼。
　　我手指點在那里，示意陳沉看。

　　“沒錯。”
　　“真的？”我蹙著眉頭又在那里看了一陣，但陳沉說沒問題，我也不好意思再質疑。
　　話題很快被陳沉轉移：“你做的是什么？”

　　說到我自己，那我可就來興趣了。
　　興奮地扭過身，將自己的畫布轉過來，對著陳沉。

　　驕傲道，“南山一棵樹！”

　　那晚和陳沉一起看過的重慶的夜景，是我永遠無法遺忘的景色。
　　南山一棵樹。
　　觀景臺的欄桿旁，立著我和他。

　　陳沉看著我拉開的那副畫，半天沒出聲，他的衣角蹭著我的胳膊，硬挺的面料扎著我心中的小鹿。
　　原本挺自信的，但陳沉的不出聲卻莫名帶給了我懷疑的心情。

　　“那個……不好看嗎？”
　　說出這話的時候，我自己也挺不甘心。
　　畢竟我覺得，還挺好看的。

　　斑斕閃亮的夜景在畫布下方閃爍，南山一棵樹直插空中，中間懸著觀景臺，臺子上面熙熙攘攘地圍繞著人群。
　　——為了方便，我用一團團黑色毛線代替了路人。
　　而對于我和陳沉……
　　我盡了全力細琢，終于做得勉強可以分辨出眉眼。

　　毛線太粗糙，我只能盡量做出細節。

　　“很好看。”
　　“……”我被陳沉的聲音拉回來，意識到他在夸我后，矜持地抿了下嘴。

　　“喜歡重慶？”
　　“嗯，喜歡。”尤其喜歡，和你一起的時光。

　　店內付了錢可以玩毛線畫，但是將自己的畫帶走是需要額外付錢的。
　　最后我和陳沉都額外付了買畫的錢。

　　本來提議要來“搞毛線”的李子欣和夏慕卻沒帶走東西，走之前我悄悄走過去看了這兩個人的畫作。

　　李子欣不知道粘了是豬還是耗子的東西，我問她做的是哪個。
　　李子欣：“傻子林雨，這明明是老虎！”
　　我：“……”

　　輪到夏慕。

　　陳沉指著他那一坨花花綠綠的屎一樣的東西問：“夏慕，這是你么？”
　　“……”夏慕狠狠白了他一眼，頗為自豪地拍了下自己的畫框，“這是少年的憂郁，陳狗，你不會懂的。”

　　這下是真的輪到陳沉憂郁了。

　　我看見他掰了下手指頭，一副要沖上去再給夏慕屁股上來一腳的樣子。
　　就連忙上前拉架：
　　“陳沉，走吧，送我回學校。”

　　回宿舍后，我將今晚的畫布在書桌上鋪齊整。
　　打好燈光，開著閃光燈。
　　調整各種角度，對著拍了幾十張。

　　最后挑了最好看，最能展現出畫面的一張給陳沉發了過去。

　　喜滋滋地等待回應時，李子欣趴在床上叫我，“林雨，少女懷春哈。”
　　“美少女懷春難道不是很正常？”
　　李子欣當即甩了個枕頭給我，笑罵，
　　“少女我認，要說美，第一還得是我李子欣。”
　　……

　　李子欣調整了姿勢，“你說，都這么多年了，你和陳沉到底有可能沒？”
　　換我僵住。

　　“你數數自己暗戳戳幾年了？咱倆進大學的第一周，就宿舍坦白局那次，你就跟大家說初中的時候就對陳沉有意思，這進展也太慢了！”
　　“追人不是應該慢慢來嗎？”

　　“小雨，你真的喜歡他嗎？”我能聽出李子欣的這段措辭很謹慎，“會不會是……一種依賴。因為從小和他待在一起，你就對陳沉產生了一種對于大哥哥的依賴？”
　　“不是的。”
　　“嗯？”

　　我接著往下說，“我對他有性幻想，不是普通的大哥哥。”

　　“你還真是……”
　　“怎么，要說誠實？”我擠眉弄眼。

　　李子欣切了聲，半真半假地點點頭。

　　叮咚。
　　手機的聲音響起。
　　看見我飛速打開手機，李子欣揶揄：“竹馬發消息嘍”。
　　我向后擺了擺手。

　　陳沉：「可以額外做一幅嗎？」
　　我：「？」
　　陳沉：「想要一副一模一樣的。」

　　！

　　我高冷極了，回復他，「不可以哦，我特別忙。不過你可以把我發你的照片彩印出來貼在墻上。」
　　等了一分鐘，陳沉：「好吧。」

　　不用語音，不需要視頻，只這一個字，外加一個標點符號，我就已經可以腦補出來他說這話的表情了。

　　眉毛耷著，眼尾下拉，可愛委屈，但又不得不妥協心中想法的修勾。
　　糟糕，狗塑了。

　　出于私心，我回了陳沉一個摸小狗下巴的表情包。

　　和李子欣又聊天笑了會兒，我開始動手去裝畫布。
　　將剛剛在書桌邊掛好的畫拿下來，平整卷起，再裝進店家送的盒子里。
　　還是給他吧。

　　——本就是因為他而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