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楓中心街，晚上七點半，鬧市中心。

　　隨著陳沉的那句呵斥，周邊的群眾也反應過來，紛紛上前幫忙。

　　不方便上手抓的，就自發圍著男人繞了一圈，防止他逃跑。

　　陳沉一腳將男子踹倒在地上。

　　男子將我抓的緊，我也跟著倒在一邊。
　　但總歸是分開了。

　　其他的青年人見狀一起沖過來控制男子，壓在他身上的，一手一腳懟在地上的，男人的側臉被摁著，眼鏡在剛剛的混亂中被踩斷。
　　他的正臉瘦削，臉頰像是被一圈打進去似的，凹進去一大塊。

　　我剛一摔到地上，就被陳沉抱了起來。
　　我感覺到他拍了拍我的臉，語氣焦急。

　　“小雨，小雨，林雨！”
　　“……”

　　我能聽到他說話，也能聽到周邊群眾的議論聲，但我睜不開眼。
　　眼皮似乎被打了松弛劑，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但為了不讓陳沉擔心，我硬撐著將右手抬起來，壓在了陳沉的手背上，又緩緩拍了下。

　　——我沒事。

　　握住我胳膊的力道霎時放松。

　　“小兄弟，你先把女朋友送去醫院檢查檢查，這里保安已經來了，放心，這塊我們看著。”有群眾的聲音響起。
　　陳沉應了聲，將我暫時交給旁邊的一個女孩抱著。

　　我聽見他和一旁的人交涉著：

　　“我們去楠楓第一附屬醫院…”
　　“這是我電話，警察到了之后……”

　　我縮在女孩子的懷里。
　　眼睛累得無法睜開，四肢也無力著，大腦自動地過濾了周邊的嘈雜聲響。
　　集中注意力在那道聲音上。

　　難以想象，如果陳沉沒有及時趕到；或者我沒有給他發定位，他直接上到電影院里面找我；又或者他看熱鬧似的看一眼這邊的混亂，就急著上樓……

　　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如果那個男人的車正好停在旁邊，剛挾持著我出了KFC，就直接把我塞進車里。
　　……

　　意識逐漸遠去。
　　過度驚嚇又瞬間放松的情況讓我身心俱疲。

　　我感覺到自己好像飄了起來。
　　被人從天上抓下來，扔進車里。

　　我嚇死了。
　　掙扎著就要跑，還去咬抓我的人。

　　我咬的特別狠，能感覺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那人卻一直沒躲。

　　等到我沒力氣了，松開嘴了，什么東西在我嘴上輕碰了下，依著我輕輕地道，“乖，馬上就到醫院了。”
　　-
　　“吃。”
　　“我真的飽了。”
　　“最后一個。”

　　“……”我神色痛苦地咬下了牙簽上的水果，隨后捂著肚子滾去一邊，“不吃了不吃了，太撐了。”

　　陳沉見狀。
　　收起了水果盒。
　　又將桌子收起來，坐在我側面。

　　安靜了一會兒。

　　我倆這邊與急診的氛圍完全不一樣。

　　簾子之外爭分奪秒地和死神搶人。

　　簾子之內……

　　我猝不及防對上了陳沉的眼睛，飛速偏頭，咳了聲。
　　“要是我沒及時趕來，你打算怎么辦？”
　　“…大聲喊路人幫忙。”

　　陳沉深深地看我一眼，“我來之前你沒喊？”
　　“喊了。”我說，“但是被捂著嘴，大家還沒反應過來。”

　　陳沉定定地盯著我，目光含著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

　　許久。
　　他伸手，將我攬到懷里。

　　一下下撫著我的后背。

　　“聽我說。”
　　我應道，“好。”

　　陳沉的胸膛起伏，語氣緩緩，卻足夠成熟。
　　“永遠不要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比如路人，比如店員，比如…我。”

　　我是個專業跑神的，即刻反問，“你也不行么？你不會保護我么？”
　　“……”

　　陳沉的聲音停了。

　　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無奈。
　　只好打著哈哈補充說，“知道知道，因為你不能永遠在我身邊嘛！”
　　“嗯。”
　　…

　　我稍稍有些委屈。
　　距離剛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杯子的成分檢驗結果還沒出來，不知道具體下了什么藥。

　　但醫生初步給我做了一堆檢查，顯示沒問題。

　　可能是因為有人來幫忙之后，心里的弦猛地放下，然后才脫力暈倒的。
　　這些暫且都不提。

　　當時救我時我和陳沉來不及說話。
　　掛了半瓶葡萄糖醒過來后，陳沉也沒說幾句體貼話，
　　一直在和我講道理，還黑了張臉。

　　他這樣是沒問題。

　　可是……
　　還是心里有些酸。

　　聽不見我內心的想法，陳沉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大家都有自己的顧慮，萬一那個男的是亡命之徒，手里拿著刀呢？”
　　陳沉嘆了口氣，“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你的父母，或是我，或是你的朋友那樣，立刻沖上來救你。人性都是自私的……”

　　又是說教。

　　我靠在他的肩頭，沒什么情緒的說了聲“嗯”。
　　心里開始盤算等會要讓陳沉幫我買什么。

　　醫生說最好在醫院再觀察三個小時。

　　那都快到12點了……

　　我得想想要吃什么。

　　“林雨，在聽么？”
　　“在在在，我兩個耳朵都豎起來聽了！！”

　　我說著自己的耳朵。
　　手里卻捏著陳沉的右耳往上提。

　　陳沉吃痛，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我倆都沒收力氣。
　　我的力氣還好，但陳沉呢，那可是個常年鍛煉的男生！

　　我瞪著眼睛，從陳沉身上離開。

　　嘴巴張著，看見陳沉仍無知無覺的表情，開始到剛才的心里煩躁，還有被捏的痛覺，一起涌上了腦門。

　　“你——”
　　我的話被反堵回去。

　　陳沉突然傾身堵住了我的唇，不像之前接的細水長流，循序漸進的吻。
　　打架一樣，力氣大的好像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

　　我被咬得疼。

　　我哼一聲。
　　身上重，嘴上也疼。

　　聽到我的聲音，陳沉的動作停了一下，就繼續壓下來。
　　這次的力道沒有一絲收斂的意思。

　　重，狂亂，我的長發與他的汗水攪在一起，黏糊糊的，我倆的額頭都出了不少汗。

　　我的汗順著沒入脖頸。
　　陳沉的汗跟著重力一起砸在我臉上。

　　“……喂！”
　　我實在受不了了，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抬得離我遠了些，兩張臉維持了些距離。

　　陳沉目光一凜。
　　看著就要再次吻下來。

　　我被驚到，按住他的后腦勺，一巴掌將陳沉按在了我的耳旁。

　　我的聲音有些亂，甚至可以說整個人都亂瘋了。

　　“這里是醫院。”
　　“……”
　　陳沉埋在我的臉側，沒說話。

　　我張嘴欲再提點，就敏銳地發現脖后滾燙的氣息，纏繞又綿長。

　　聲音被噎回去。

　　不知何時身上被壓住的力道已經消失，我微微揚起頭去看，發現陳沉的手臂支在我的身體兩側，他撐著自己，保證不壓在我身上。

　　我心里一暖。

　　感覺到陳沉的啄吻逐漸轉移到我的下巴下面。
　　用手推他，“別親了……你不累嗎？”
　　“你管我累不累。”
　　“……”這怎么還兇我呢！

　　但還好，陳沉只是輕蹭了幾下。

　　沒打算再像剛才那樣“狂野”。

　　我看著他從我身上抬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那種感覺，不像是再看我的眼睛，那樣的神情，更像是透過我，去觀察別的事情。

　　不。
　　更像是。
　　在后悔什么事情。

　　啪嗒。
　　右臉頰一熱，我下意識蹭了下。

　　這是……

　　沒等我反應過來，眼睛就被一只大掌蓋住。

　　“陳沉……”
　　“剛才說的話，你記住了？”
　　“說的什么——”想到陳沉在吻我之前叮囑的一堆，我的話停住，點了點頭。

　　眼睛被捂住，但其余感官更加清晰。

　　我聽見旁邊亂七八糟搶救的聲音，好像是一家人出了車禍，現在在搶救一個小女孩；再細一點，就能聽到醫院外的救護車聲音。
　　再細一點…
　　我聽到了陳沉的啞聲。

　　明明離我這么近，卻被他拼命壓下去，若近若遠，像是虛無縹緲的蜃樓海市。

　　“今天做的很好，以后等我的時候，也要發定位。”
　　——無論你在哪兒，我都會第一時間找到你。

　　我眨了眨眼，說，“好。”

　　“是肯德基的店員報的警，女孩不敢當著那個人的面制止，等你們出去后才敢打電話。”
　　——你的求救起作用了。

　　又在夸我。我略帶驕傲地，“好。”

　　“以后的約會，我有時間一定會去接你，沒時間的話，也一定是我先到，你可以遲到。”
　　——以后的約會，我們還有很久很久，

　　我說：“好。”

　　“林雨，我現在很害怕。”
　　“啊？”

　　我的眼前依舊被他的大掌覆蓋著，是永不能逃出的夜。

　　陳沉：“我怕剛才晚來一分鐘，會有更嚴重的后果。”
　　“……”情緒不太對，我試圖安撫他，“你把那個人趕走了，救了我呀。”

　　“不，是你在自救。”

　　我能感覺到陳沉在醞釀著接下來的話，每個字眼都要在舌尖滾動來回，想象到他低落的心情。
　　我想坐起身，告訴他我的身體沒問題。

　　卻被他死死按在病床上。

　　那個晚上的結尾，許多年后的我，也依然會記得。

　　溫暖的。
　　抱歉的。
　　溫柔的。

　　又帶著強勢，一些自責，混著淡淡的愧疚。

　　我的手被牽起來，五指被他緊緊地扣在掌心，都說十指連心，那一秒，我故作輕松的心，還有陳沉不斷用說教語氣掩蓋擔憂的心，都互相體會到了對方。

　　陳沉說：“對不起，沒保護好你。”
　　我說：“沒關系。”

　　我的手背被輕吻一下。

　　愛與信任漫溢。
　　周圍的一切如鏡頭聚焦般遠去，背景被模糊，主角被聚焦。

　　打破了后怕。

　　“我也謝謝你，因為保護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