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黝黝的山崖亂石,幾十米長、幾米高的妖獸尸骨,有的僅剩一副骨架,有的則掛著些腐爛的尸肉,不斷散發著惡臭。
這里是翼蛇族祖祖輩輩埋骨之地,簡而言之,即祖墳,為了美化,翼蛇族人稱這里為“蛇淵”。
所謂翼蛇,是靈界排名前十的妖獸之一,蛇身而生有雙翼,是一種會飛的有毒妖蛇,可想而知,他們祖祖輩輩這么多尸骨堆在這里,又是腐尸又是毒障的,理所當然的,蛇淵成了聞名靈界的兇險之地。
“哎喲~!”一聲清靈的痛呼驟然出現在寂靜詭秘的蛇淵,著實是件驚悚之事。
充滿毒障的霧氣飄搖著,有一處卻被人為地驅趕開了,露出了這誤入之人的形貌。
那是個身著白底金繡法衣的少女,貌若十四五歲,正皺著臉揉屁股,顯然方才痛呼的就是她了。
“什么鬼地方啊,這么臭!”少女掩鼻舉袖扇了扇,四下打量一圈,瞇著眼的她看到了遠處霧氣掩映中的尸骨,卻不見絲毫驚嚇之色,而是嫌棄地撇開眼,一副“辣眼睛”的模樣,“不僅臭還丑,太傷眼了吧!”
少女不再看山崖里的尸骨,她揉著屁股從地上站起來,順從心意地朝著不傷眼的山崖那邊走,邊走邊碎碎念:“不是說歷劫嘛,那些管歷劫的小仙越來越廢物了,連個空間通道都搭不好,害得我這么突然摔出來,還被扔到這么個又丑又臭的破地方,等我回去一定要讓爹爹把他們通通撤職!哼!”
這時,山崖邊有什么散發著悠悠白光,在這臭烘烘的毒霧中顯眼如明燈。
“咦?那里有人?”少女皺了皺鼻子,聞到了一絲迥異于臭氣的味道,她幾步走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籠著淡淡光霧的人形之物,而是旁邊一塊有著玄奧紋路的黑色圓潤石頭,她眼睛一亮,“因果石?”
說著便彎腰撿起那石頭,就在將之握住時,一幀幀畫面驟然浮于眼前,仿佛連環畫般一股腦塞給了她。
半晌后,畫面消失,掌心的因果石變得灰撲撲,似是耗盡了靈力。
“原來……是個話本故事的世界啊!”少女掃了眼周圍,“看這里好像是話本里說的蛇淵?”
這時,她有點同情地瞅向不遠處倒在亂石中的人形物體,嘖嘖一嘆:“可憐見的,能暈在這里的,八成就是話本里的倒霉蛋非云了吧?”
話本里說,這非云是翼蛇族的異類,屬于變異品種,鱗片是迥異于翼蛇族的白色,故而自幼被視為族中恥辱,凡是族中遇到不好的事,都會將他拉出來懲治一番,有族人受傷是他的錯,有幼蛇夭折是他的錯,食物不夠還是他的錯,總之所有翼蛇族遇到的不順心之事,都是他的錯。
這可憐孩子就這么被隔三差五懲治著長大,翼蛇族上下從無一人善待于他,這次會出現在蛇淵,是族中秘寶出現異動,有位長老為鎮壓秘寶力竭而死,他這個公認的不祥之人就成了遷怒對象,被硬生生斬去雙翼、刺破識海扔到了蛇淵,明擺著就是讓他去死。
按照話本所說,從這里開始,非云哪怕僥幸從蛇淵活著出去,也沒能好過半分,他像是被虐神附身,放血、剮鱗、剔肉,直至分筋拆骨只余下一縷魂魄。
以至于他成了魂魄后,怨煞滔天、大殺四方,乃至斷天梯、絕飛升之路……呵,有這般遭遇,便是去滅世了都實屬正常!
這世界給他的從無一丁點善意,哪還有臉要求他善意相待?
少女哼唧唧地想著,自發地挪到人形物體邊,僅伸指戳了戳他,指尖就被血染紅了。她蹙眉擦干凈手指,上下打量一圈,不知該碰他哪里。
這人形物體被一身黑衣包裹著,側倒在一汪血泊里,整個人血腥氣沖天,也不知流了多少血、又受了多少傷,看這樣應該不止是背上被斬去雙翼的傷了吧!
“喂,你還活著嗎?別死啊!”少女喚了兩聲,見他還是沒什么反應,終是咬咬唇伸手撥開了他亂發遮擋的臉。
眉如刀裁、睫似鴉羽,鼻峰挺秀、唇形飽滿,五官俊秀絕倫,臉龐棱角分明,這張臉長得委實得天獨厚。
少女失神一瞬,本來僅有些同情可憐,此刻又生出了些擔憂心疼,長得這么好看,怎么能不救呢?當然要救!
“我看看啊,先止血、再補元氣,唔……好像他識海也受傷了?”少女翻著自己的儲物手鐲,幾息間就翻騰出四五個玉瓶一字排開,“哎呀,沒有蘊神丹啊,這可怎么辦……還好還好,有一株養神草,聊勝于無吧!”
找齊了東西,她便開始用藥,先塞了顆止血丹,又塞了顆補元丹,再把那株養神草碾碎塞上,這才大功告成地拍去手上殘余的養神草汁液,研究起他的衣服。
“這背上的傷,也要處理吧,要不止血丹再外敷一顆?”少女凝眉思索著。
這時,非云不知是傷重不支,還是服下的丹藥激出了藥力,他周身白色靈光一閃,黑衣下的雙腿竟化成了尾巴,白色鱗片覆蓋的尾巴無意識盤曲著,延伸到尾巴尖的背鬃浸著血,順著尾巴尖滴答著匯聚成一汪,這一幕又美又慘,仿佛破碎的琉璃玉玨,動人心魄。
少女則愣愣地看著非云的尾巴,良久才探手去摸那背鬃,真的確認后,她神色又是震顫又是驚愕地轉而看向那張毫無血色的慘白容顏:“怎么會?居然是龍?他還有雙翼,這……這分明是應龍啊,是應龍啊!”
“你是、是何人?”靈光一閃,非云的尾巴倏然變回雙腿,他挪動著向后躲了躲,氣若游絲地問道。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可以救你!”少女這次是真的急了,她見他費力地挪動,便不再靠近,而是隔著一段距離,說,“你別動,我剛給你喂了丹藥,但是藥力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起效,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你是誰?”非云眼神冷淡防備,執拗地又問了一遍,為了節省力氣,他用了最少的字。
“我叫敖清霜,你可以叫我清霜,我們是同族,我不會傷害你的。”清霜能夠理解他的戒備,為了取信,她靈機一動,側身間周身靈光一閃,下半身也化出了條尾巴,比之非云的尾巴細弱了幾分,卻包裹著相似的銀色鱗片,泛著同樣的純圣白光。
“同族?”非云看到清霜下半身化出的尾巴,怔了怔,像是較為遲鈍地將視線轉到清霜臉上,緊接著又怔了怔。
這個和他有一樣顏色的尾巴、自稱與他同族的少女,肌膚欺霜賽雪,五官精致秀美,眉眼、鼻尖、唇形,每一個弧度都完美如天賜,根本找不到半點瑕疵。
非云想,即便她和他有一樣的尾巴和鱗片,憑著這樣一副容貌,想來也不會被排擠嫌棄吧?
背后斬去雙翼的地方痛得鉆心蝕骨,被刺破的識海更是疼得綿密不絕,他只覺得腦袋快要炸開了一般,能清醒這片刻已是絕頂的意志力在強撐,此時發覺暫無危險,心勁稍微一松便再度昏迷了。
其實,即便有危險,他也強撐不了幾息,他的傷真的太重了,又流了許多血,是真的離死不遠了。
清霜見他昏迷了,哪怕明知喂下去的丹藥需要時間起效,也心焦不已,她左右看看,用尾巴將非云一卷,輕輕托著打算找個山坳什么的暫且安置,好歹也要等他傷好一些。
至于這毒障彌漫的蛇淵,她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們龍族肉身強悍,自有靈氣護體,這點毒霧根本影響不了他們,頂多因為非云傷重,設個結界擋擋就萬無一失了。
半人半龍并不影響清霜的速度,她游動著尾巴走得飛快,很快找到一處向山崖內凹陷的山坳,她翻手拿出條羽毯在里面平整些的地方鋪好,將非云小心放下,這才將尾巴化作雙腿,掐訣設了三重結界,一重警戒,一重過濾毒霧,一重保暖。
做完這些,她再次走向非云,伸手拉開他的衣衫,準備看看他背上的傷。
布料尋常的黑衣早已與背上干涸的血漬粘連到一起,清霜一手捏著衣衫,一手用靈力仔細地化開血漬,就這么十二萬分小心地一點點褪下了他的衣衫。
光潔白皙的背上兩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正是原本長著龍翼之處,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旁的傷口,利器刮開的、鈍器磨破的,很多很雜。
龍族自愈力強,這些細碎的傷口頂多能留幾個時辰,便會自愈消失,但眼下非云受傷太重,根本無力自愈,這才讓清霜看到了他滿身的傷口,想是被丟下蛇淵時山石、罡風造成的。
清霜見此恨恨咬牙:“我高貴強大的龍族,豈容他人欺辱至此?小小妖蛇一族,居然敢如此傷我同族,此仇絕對要報!”
她拿了好幾顆止血丹碾碎敷在非云斷翼之處,翻手間變出條云錦披帛,用來給他包扎,之后讓他趴著躺好,還拿出最柔軟的仙獸毛織成的薄衾給他蓋上,免他受寒著凉。
這之后,清霜退到一邊盤膝打坐,視線不由得落到昏睡的非云身上,大抵是丹藥起效了,他的眉宇舒展了幾分,睡得更沉了。
“堂堂應龍,怎會被誤認為是異種翼蛇呢?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清霜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久前自因果石那看來的話本故事,其中從頭到尾都沒說過非云是應龍,只說他如何不討人喜歡、如何心甘情愿為讓女主煉丹而放血剔肉剮鱗,如何偏執可怕,如何毀去天梯,總之,非云從頭到尾就不是個好人,是個毫無善心的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