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
熱情和善的語氣,爽朗的京都腔,店里熱氣騰騰的料理……這一切,都無法令剛進店內的少女們感到放松。
這家店的裝修干凈簡單,入內就能看到幾乎橫貫整個廳堂的長桌,桌下放著顏色統一的軟墊,稍遠處作為烹煮堂食的開放式廚間,被高桌臺隔起。
店老板忙忙碌碌的洗刷著碗碟,身后是一些掛在墻上的廚具。
一切都很正常,看起來跟普通的店沒有任何區別……只除了一點。
那唯一一位坐在店內,正在吃飯的客人。
“好吃!”
他長相英俊,發色非常顯眼,讓人不自禁聯想到正在燃燒的火焰。
眼睛明亮,眉目周正,不是壞人的長相,卻令少女們不得不警惕。
在時代進程下,偏向西洋化的,學校里的男學生一般的制服式黑衣,上面有著極具特色的金屬扣。
黑色制服之外,還披了一身羽織,邊擺部分是火焰一樣的紋路。
以及――即使是吃飯,也沒有解下的佩刀。
不知為何,最近這個偏遠的地方,來了很多這樣的人。
跟彌彌稍顯無所謂的態度不同,早夏死死拉著她的手腕,不讓她向前,兩人就這么僵持在店門口。
她們的目光并不隱晦。
店主大叔理所當然的察覺到了兩人的狀態,他抬頭,臉上掛著歉意的笑容。
“歡迎光臨,但是……”他看了眼長桌角落處唔姆唔姆吃著紅薯飯的男人后,話鋒一轉,委婉趕人,“今天已經沒有食材跟晚餐了,所以暫時沒法接待,兩位體諒一下……換一家?”
他這話說的很好笑。
關東煮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烏冬面看上去也非常美味,卻偏偏找了這么一個理由。不過,并不失為是一個好的借口。
彌彌余光微微飄過男人毫不掩飾掛在腰間的刀,和早夏對視一眼。
她在早夏眼里看到堅定后還殘余的幾分慌亂,轉而向店主點點頭,“打擾了,那么我們先告辭。希望下次有機會可以品嘗您的手藝。”
“已經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早夏連忙跟著鞠躬道歉:“打擾了……我們這就離開。”
不知道是哪個詞匯戳中了黃發的男人,原本專注于紅薯飯,對來人并不關注的他突然動作一頓,放下手里的筷子。
“她們說得對!”只見青年停下咀嚼,揚聲阻止道:“天晚了,留下來吧。”
隨著青年動作的起伏,羽織的袖角處,和刀柄擦過。
早夏一下子熄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反駁。
“可是……”店主有些猶豫。
“好啦,就這么決定了。”煉獄重新拿起筷子,頭也不抬的說道:“你說對嗎?富岡。”
“嗯。”有些低的聲音在她們身后陡然回應。
彌彌一驚,猛地回頭。
這個人……接近的時候完全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右掌掌心還搭在刀柄上,冷冷抬目,似乎是拔刀術的預兆。
男人略長的頭發扎在腦后,微瞇的眼眸顯得狹長,彌彌對上那雙眼睛時,神色一愣。
深徹的,海淵一樣的藍,如同冰里淬出那般冷淡。
不久之前,她和這雙眼睛,在人群之間四目相對。
“是你。”他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看向他的少女身上。
冷淡的語氣,毫無起伏。
男人的身軀結結實實將出路堵住,門口半掀的遮布落在他半側的頭發和肩上。
紫藤花的家紋仿佛在他的黑發間破碎那樣,在遮布上扭曲著。
前面是刀,后面也是刀。
此時想到明治時期頒布的禁刀令,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走不掉了嗎……
彌彌垂在二尺袖中的手指微動,幾不可查的,零散細碎的光的粒子,在她指間盈動纏繞,吞/吐出槍的握柄。與后現代槍/支的干脆冷硬不同,繁復的花紋,勾勒出精致的殺意。
未完全成型,只如流動的光一般被她虛握,掩藏在垂著的長袖內。
“――晚上不要出門。”
聞言,彌彌一怔。
連帶著槍/支的觸感一起,流散的微光轉瞬在她手里飛逸。
被叫做富岡的男人不知道自己和一次一觸即發的戰斗擦肩,說完這句話后,還非常貼心的給店門落了鎖。
緊接著,他從少女身側而過,完全無視了她們警惕排斥的目光,只留略顯冰涼的聲音在她們背后響起――
“否則,你們會遇到鬼。”
他挑了個距離金發男人極遠的地方坐下,兩人一東一西,仿佛天各一方般的坐在同一張長桌前。
“誰會遇到鬼啊!”早夏扛不住氣氛的壓抑,這個男人說話又實在不中聽,她破罐子破摔一樣的小聲抱怨:“我看你才是吧!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真是的……”彌彌氣勢一松,嘆息著搖搖頭,“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不。”氣息明朗的金發青年,突然臉色一肅,向她們看來,“這個世界上,的確有著鬼的存在。夜晚出門要格外小心啊,你們兩個。”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黑發男人閉上那雙藍眼睛,雙手攏住筷子合十,“我開動了。”
???
什么走多了?遇到什么?
“何、何等失禮!”早夏瞠目結舌。
彌彌詫異到甚至都想不起來發火這一回事,她抖著嗓音道:“你……再說一遍。”
容貌斯文俊秀的青年抬頭看了她一眼,跟冷淡的表情不符,很好說話的點點頭道:“我開動了。”
說完后,他繼續咬著烏冬面,眼神放的很空。
“喂――”彌彌怒極反笑,“剛剛不是很有勇氣嗎?我想想……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
“彌、彌彌……”早夏小心的拉住她的衣袖。
淺琥珀色眼睛的少女,笑容極盛,“我想,我們從前并不認識你。”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
一個人惡事做盡,不要心存僥幸,早晚有一天會遭到報應。
并不明白眼前的少女為什么突然之間就生氣了,甚至覺得和自己完全沒有關系的男人咀嚼著食物,將臉頰撐的鼓鼓的,甚至還略有余閑的向店主人說道:“沒有蘿卜鮭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語氣聽起來有一點點委屈。
“哈哈……你還真是老樣子啊,富岡。”黃發的男人聲音帶笑,卻又略顯苦惱的說道:“冷靜點,兩個女孩子出門在外可不容易,不管怎么說這么晚放你們兩個女孩子在外面都不太好,這會兒主干道上的路燈也熄了。”
“嗯。”說話很會氣人的這個人,也一本正經的點頭,“坐過來吃飯吧。”
“啊……?”彌彌茫然了。
她顯然沒有明白為什么暴跳如雷一觸即發的氣氛,突然變得這么溫馨關懷,仿佛拯救失足少女的現場。
但是不管怎么樣……看著這個人的笑容,完全!沒有辦法發火!
“總之,所以請安心的住下來吧。”發色亮眼的青年,認真的面向少女們:“不會有鬼的,富岡他只是不太會說話,原諒他這一次吧?拜托啦。”
高大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干凈得像是少年人的笑容,如同明亮光源那般熠熠。
“明天再趕路吧?這附近山林很多,夜間總能聽到狼的嚎叫,太危險了。”
早夏還是顧忌著兩個人腰間的刀,想要更換一家旅店。
她想反駁什么,卻被彌彌拉住――答應他。
彌彌如此暗示。
緊接著,她回應給那個金發青年,全然不亞于他的明亮笑容。
像春日里燃燒的野火,或者盛夏天空上雪白的流云。
“那么,打擾了。”
早夏吞下話到嘴邊的拒絕,被彌彌拉著手腕,走到長桌前。
膝蓋落在軟墊上,彌彌在桌前正坐。
“來一份關東煮。”她說:“還有兩碗烏冬,茶要最普通的。”
“我姓小早川,這是千川,今天打擾了。”彌彌分別向他們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叫我煉獄就好。”
以及……完全相反的……
“沒有意義。”他捧著茶碗,目光收斂。
煉獄剛剛叫過我‘富岡’,她們不是知道了嗎。青年吹了吹茶碗上浮著的熱氣。
早夏&彌彌:……好,不愧是你!
羽織下,穿著一模一樣制服的兩個青年,像是完全不認識的人一樣,坐的位置隔的很遠。
相比之下,完全不想跟這兩個人挨邊或者對桌的少女坐在了兩個人之間的位置上,盡管還有這兩三個空余的坐墊……卻顯得與他們相熟。
奇奇怪怪的餐桌氣氛,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