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碗湯(八)</br> 不管吟霜是不是自殺,她在臨死之前肯定去過另外一個地方。照班主的說法,吟霜從京都府回來后都沒出過落梅園,這很明顯是不可能的。吟霜繡花鞋底上的紅泥京都府沒有,那是京都的高門貴族用來養(yǎng)花的專用泥,基本上要到京都北才能看得到,而京都府在京都南,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兩個地方,吟霜為何要去那兒?</br> 去京都北,是去到哪里,又去見什么人?是不是殺害孫家滿門的兇手?她是去和兇手見面,然后被兇手滅口了嗎?</br> 將吟霜的運(yùn)回京都府好讓仵作進(jìn)行全方位的尸檢,班主送楊大人跟謝鶴出來,結(jié)果一出來就撞上個穿著戲服卻沒畫油彩的戲子,他正跟一個男客在打情罵俏。</br> 班主的臉立馬黑了:“胡鬧什么呢?說過多少次不要讓客人進(jìn)后宅?”</br> 那戲子連忙認(rèn)錯,只是眼波嬌媚,還對著男客暗送秋波。班主只呵斥了一聲就將注意力放回楊大人身上了,但謝鶴耳力過人,卻聽到那戲子見他們從吟霜院子里出來后嘀咕了一句,還說我呢,吟霜院子里不也去過好幾個男人。</br> 謝鶴將她叫住,讓她將方才嘀咕的話重新說一遍。戲子嚇壞了,還以為自己說了什么惹禍上身的話,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從她口中謝鶴知道,不僅只有孫侍郎一個人進(jìn)過吟霜的院子,還有另外一個人。</br> 因?yàn)橛衅渌嗽诎嘀鳑]好說,等只剩下他和楊大人謝鶴了,才告訴他們,并不是孫侍郎一個人來看吟霜,錦玲也會女扮男裝來看望她。不過這種事持續(xù)在錦玲懷孕之前,她有孕后就只有孫侍郎一個人來了。</br> “對了,錦玲之前問過我要是吟霜要走,我攔不攔。那我能攔么?咱們都是苦命人,能有個好歸宿不容易,再說了,吟霜不上臺,總在戲園子里住像什么樣子嘛。我就跟錦玲說,當(dāng)然不攔著,吟霜都十八了,也該嫁人了。她模樣生的好,性子也溫婉,就是內(nèi)向了些,可當(dāng)年上臺唱戲的時候,那身段那唱腔,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br> 任由班主在一旁喋喋不休,謝鶴的心思已經(jīng)沒有放在這個上面了。他聽完班主之前的話之后就隱隱有個想法,這個想法讓他轉(zhuǎn)身又回去了吟霜的院子進(jìn)行搜查。</br> 再這之后……清歡足足有半個月沒見到謝鶴,楊大人也忙的不見人影,整個京都府都腳不沾地,只有她跟小石榴一如既往的快活自在。小石榴又長大了一點(diǎn),但仍然是胖嘟嘟圓嫩嫩的,一張嘴還露出幾個嫩呼呼的小牙,清歡給他做了磨牙的小餅干,小石榴就每天抱著啃,口水流的更歡快,口水兜已經(jīng)換不過來了。</br> 他在京都府過得可好了,跟捕快們混熟了之后和誰都親,之前吃燒烤的時候,謝鶴使壞,用筷子沾了花雕酒點(diǎn)在小家伙舌頭上,讓小石榴生平第一次嘗到酒味。當(dāng)時是哭的凄慘,可事后再瞧見謝鶴,被他親親抱抱舉高高,就又心大的不記仇,仍舊親親熱熱的撲上去。</br> 楊大人還興致勃勃的買了啟蒙的三字經(jīng)跟文房四寶,說要親自教小石榴讀書,小石榴路都走不大順當(dāng),他就追著要教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搞得小石榴現(xiàn)在看到楊大人就想躲。</br> 學(xué)習(xí)要從娃娃抓起!——來自楊大人。</br> 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過了半個月,京都府終于開堂了!清歡昨天就聽說楊大人特意入宮去請了圣旨,圣上對這個案子很有興趣,聽說楊大人已經(jīng)查出了真相,竟然紆尊降貴的前來聽堂!</br> 清歡也被請過去,當(dāng)然,是帶著重要人證小石榴一起。不過清歡覺得,與其說小石榴是人證,倒不如說是物證。平日里插科打諢的捕快大哥們都換上了干干凈凈的公袍,分為四隊(duì)兩邊一站,威武一喊,真是十足的威風(fēng)。楊大人一拍驚堂木,這案子就算是開始審理了。門口擠著好多來看熱鬧的老百姓,這會兒也不敢吭聲。</br> 清歡抱著小石榴待在后頭,因?yàn)檫@會兒還沒輪到她出場,不過她站的地方看熱鬧的老百姓看不著,堂上的人卻能瞧的見她。問她為什么知道?因?yàn)椤俏皇ト说难壑樽佣家ぴ谒砩狭恕?lt;/br> 還真是不負(fù)這好色的名頭。</br> 今日在堂上的除了圣上之外,還有平陽王,平陽王世子同世子妃。只不過他們身份尊貴,都是坐著的。這堂上一無被告,二無原告——楊大人審的這是什么案?!</br> 這時候,楊大人開口了:“今日,本官在此,要審孫家二十三口滅門一案!”</br> 堂下老百姓議論紛紛,這件事鬧的可大了,大家都知道。</br> 楊大人驚堂木一拍:“肅靜!”說完他朝圣上拱手,“圣上,臣奉旨徹查孫家滅門慘案,今日真相即將水落石出,請問圣上可否允許臣秉公辦理?”</br> 圣上一聽就有點(diǎn)蛋疼。他跟楊大人是君臣也是朋友,彼此深知,這老混蛋一打官腔就是想逼他表態(tài)。如今堂下盡是他的子民,還有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圣上無論如何都是要打腫臉充胖子的,反正兇手不是他,辦不到他身上來。“這是自然,朕任命你做京都府尹,就是因?yàn)槟銥槿藙傉瑑词譄o論是誰,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br> 此話一出,堂上就有人微微顫抖了一下。</br> “多謝圣上,圣上英明。”楊大人抱拳,蓋因他今日是主審官不能下跪。</br> 圣上心里美滋滋,朝美人看了一眼,看見了嗎看見了嗎?朕是個明君!</br> 清歡對中年美大叔沒有興趣,所以圣上的媚眼屁用沒有。</br> “既然如此,謝鶴!”</br> “屬下在!”</br> 謝大人可比中年美大叔帥多了,清歡想,順勢拿起小石榴的胖爪爪揮了揮,謝鶴看見了,面無表情,眼神略顯柔和。“稟報(bào)圣上,大人,孫家滅門一案的元兇,今日也在這公堂之上。”</br> “哦?”圣上頓時來了興趣。</br> 其實(shí)他腦子轉(zhuǎn)得快,人也聰明,要是平時早猜到是誰了。除了他就只有平陽王一家子了嘛,反正是這三個人里面的一個兩個或者三個唄。不過今天有美人在,圣上向來見了美人就沒腦子了。</br> 他隨口一問,還偷偷地瞧清歡。見美人拿著小奶娃的胖爪爪揮揮,不知道他老人家哪里來的自信覺得是給自己的,就微笑著頷首。</br> ……神經(jīng)病吧!</br> 清歡漠然地移開視線,圣上頓時心傷不已。“……等一下,你剛才說元兇是誰?”</br> 謝鶴:“……回皇上,孫家滅門一案的兇手,幕后主使正是平陽王世子與世子妃!”</br> “大膽!”平陽王首先跳起來,“謝鶴你這是公報(bào)私仇!”</br> 他這么說是有原因的。一年前平陽王帶著側(cè)妃出去踏青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漂亮村姑,他淫心一起,當(dāng)天晚上就把人給弄到了手,結(jié)果那村姑是個烈性子,第二日就告到了京都府,平陽王最后被罰俸一年,還賠了一大筆銀子,在楊大人的堅(jiān)持下甚至到京都府大牢待了三個月——成為眾人笑柄!</br> 當(dāng)時去抓他的正是謝鶴,平陽王那會兒還跟謝鶴橫:老子弄死你信不信?老子碾死你信不信?老子進(jìn)去就出來你信不信?</br> 然后……很尷尬的是沒有,因?yàn)槭ド纤俗约鹤鲂┎恢{(diào)的事兒會耍賴之外,對于臣子犯法,還真是鐵面無私。</br> 平陽王當(dāng)年辱罵謝鶴是楊大人的鷹犬、走狗,謝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等著,結(jié)果他記到現(xiàn)在。</br> 所以平陽王認(rèn)為他等了一年,謝鶴終于要出手了!</br> 圣上可不這么認(rèn)為,他這老混蛋朋友跟老混蛋朋友養(yǎng)的總捕頭,那個個都是顆鐵豌豆,錚錚傲骨絕不帶茍徇私情的,所以他揮揮手:“吵吵什么?若是冤枉了你,朕自然會處置他。”</br> 謝鶴行禮,“請圣上允許讓清歡姑娘上堂。”</br> 姑娘!</br> 圣上眼睛一亮,是那個美姑娘么?允了允了!當(dāng)然要允!</br> 果然,他剛才就一直拿眼角余光瞄的美姑娘抱著孩子走上來了。要說圣上葷素不忌呢,他一點(diǎn)都不在意自己看上的美人是不是處子。在萬花叢中過的圣上心里,處子有處子的好處,人妻有人妻的妙處,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什么叫綱常倫理,就不睡自己兒子的小妾還美滋滋了。</br> 何其不要臉啊。</br> “見過大人,見過圣上。”</br> 湊近了看更好看了,圣上滿臉都是笑,裝模作樣的清嗓子:“咳咳,平身吧。”</br> “多謝圣上。”</br> “圣上,這位姑娘懷里的孩子,便是孫侍郎失蹤的遺孤,乳名叫做小石榴,為這位姑娘所救。”</br> 想跟美姑娘對話的圣上迫不及待地問:“是這樣嗎?”</br> “回圣上,正是如此。”</br> 連聲音都這么好聽!</br> 圣上,這輩子第無數(shù)+1次,感覺自己遇到了真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